-64 把月光都反投给了天空
——义作side——
那条短信,至今也没有回复。
护工之前有过来一趟,说到了饭点。
凭直觉向床角那侧的护栏伸手,指尖冰凉的金属触感告诉自己找准了方向,我一把握住那根金属立柱,接着手指缓慢向上攀援。
随着肩膀逐渐抬起,剧烈的晃荡带动了脑袋,眼窝处传来撕裂的痛感。
手指沿杆子继续向上,痛感让人轻微痉挛,整张病床都跟着震动起来。
终于,似乎是到了顶端的位置,杆子在这里拐弯,于是接着顺手摸过去,指头够到了挂点滴的吊瓶。
嘶,还真有点痛,我咬牙切齿地想着。
头上裹着纱布,缠绕的绷带将双眼牢牢蒙住,即便到了需要深呼吸缓解的地步,手也不敢伸过去揉揉。
接下来是穿鞋,没办法蹲下或者俯身,头部的任何位移都让自己感到恐惧,所以我只能坐在床上,一只手高举吊瓶,然后任由双脚在地板摩擦,寻找鞋子的踪迹。
粘稠的热流充盈纱布,接着满溢而出,在脸颊上一点点慢慢滑落。
那是伤口又撕裂了,半干的血液混合着眼泪流了出来,分泌眼泪是身体抗感染的自我保护机制。
脚底被冰冷的地板夺走温度,有点失去知觉。
旁边几间定住的休息室里,来往的亲人伴侣还有朋友们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彼此亲热地嬉笑,真切地祈祷,都是日间手术,就好像他们做的那几台不痛似的。
我记得来疗养院时的情形,沿山间公路盘旋而上,整座高山庄园仿佛是从《大侦探波洛》剧集里活脱脱走出来的,说不定正是其中某一集的取景地,如同另一座萨尔斯堡上的鹰巢。
庄园面向山湖展开,背靠葱郁的森林,镶嵌于山脊之中,漆粉的砖墙上,是为御寒而设的细小格子窗。
这些长屋的格子窗,就像童年记忆里的样子。
那天我和未央偷偷钻到一间无人的谷仓里玩,一间充满霉味儿的仓库,周围黑乎乎的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所以一切都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于是我们两个攀上窗棂,想看看外面的阳光。
那些积聚在窗棂上的灰尘在两双小手的抓握下多了几道白痕,还有一些飞起来的尘埃微粒,就此飘浮在了太阳下,盈盈舞蹈。
对面人家的绿树那样耀目争辉,想必应该是五月里的事。
如此细密的窗棂,居然能看到连片的未被分隔开来的绿色,可以想见那时两人的脸蛋有多么小。
脑袋上都是灰,回家少不了挨骂,于是未央踮起脚仔细地帮我梳头发。
路上有卖秧苗的农人骑着脚踏车,拖着长长的尾音吆喝着:“卖茄子喽—— 卖花生——”,两个孩子跟着学,然后笑作一团。
我也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用手背拭去脸颊上的血污,整个人慢慢安静下来。
叔叔去世之前便已经订了婚,距离结婚也不远了,不是么?
想想时差,东京的这个夜晚应该还不错,高档的花园餐厅里,月色照亮两个人的影子,虽然比不上我这儿,哈,该有点优越感的时候就别谦虚,毕竟冰湖和庄园不是到处都有的。
也是,管什么破短信,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和未婚夫呆在一起么?见鬼,怎么现在才想清楚这一点。
男人高大而挺拔,有着鹰一样的眼睛,但在女人面前就连这只鹰都收敛了羽毛,变得柔情。他把手放在女人肩上,女人的眸子里映着外面路灯的颜色,漫不经心地出神。
男人低头去吻女人皎白的脖子,旁边放着一束蓝色的鸢尾花。
终于找着自己那双拖鞋了,我猛地站起,用没有举吊瓶的那只手撞住墙,就这样一路扶在门板与墙之间一步步朝外走去。
眼睛里又洇出了血,在脸颊滑落,这次稀稠了些,我感觉自己的手背不够用了。
记起和她约定一起要乘坐的东方列车,我想我已经见过那班火车,车轮在铁轨上轻轻滑动起来,犹如眼前的一团线卷儿打开来,渐渐伸延开去。发车时一股浓烈的煤烟,向站台翻卷而来,周围弥漫着呛人的薄雾,似乎黄昏提早降临。
坐在克马滕远郊的旅馆外头,深秋时分,斯图拜雪山上下沉的冷气把人从院落逼回室内。
客栈的玻璃橱窗上贴满各色德语海报,从推销连锁洗衣店到餐饮折扣券,拼贴撞色颇有种上世纪山姆大叔‘I want you’那样的复古感。
敲开门,冷风一屁股将人推了进去,连滚带爬才让暖手用的咖啡杯在木地板上安全着陆,脚底还打了滑。
浑身裹得如游牧的贝都因人般严实,厚厚的秋衣勒得紧,抬腿属实不易。靠着老板娘递来的一张有些脱了漆的束苇纹木椅,用力拍散皮靴高帮上的雪。
“In dieser Zeit geht man am besten nicht raus. ”她合上手,看着我微笑道。
身下这条古董椅子的几根老腿摇摇晃晃的,让人心疼,虽然听不懂老板娘的话,但想必也是为我好的忠告。
感念眼前这位敦实的中欧老妇人对自己这个操着一口蹩脚英文的客人确实挺照顾。
欠身重复了几遍‘Danke’向她致谢,等回头再抿杯壁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一半。
门厅外头,两株黑桤木掉光了叶子,留下细密的枝桠,远远看去就像两个带毛壳的橡果。
一条不大的公路穿过,路上没有车,路边孤零零停着三盏路灯,和一块写有‘Edelmanns’的招牌,其余的,便只剩连绵雪山的灰色剪影。
一根细小的缆车锁线划过山影,路灯是橙红色,甚至过于红,我知道那是低压钠灯老化所致的钠蒸汽耗尽,转而由氖气放电,发出红光。
这种无聊的知识拜工作所赐,那几年有幸只配做做景观公建,对各式路灯如数家珍。
周围一切都成了氤氲暖红下的浮影,脱离常识的色彩,四溢的不真切感,会让人做梦。
像是老家乡下的夜晚,那里的路灯也是这样一片赤橙,映得粉红的土路,高高的菘蓝摇曳,四周是一片虫声蛙鸣,热风浮在脸上,带来青草的气息。
回房前,寻思应该向老板娘打声招呼道晚安,见她依旧守在前台,正给油画画布打底稿,老花镜纤细的金丝镜腿架在耳朵上。
视线被一只安坐在台柜上的玩偶所吸引,形态长相酷似蓝精灵,或者说,‘地精’之类的?总之符合中北欧人奇特审美的雪人,灰白色的绒毛,戴着一顶大大的红帽子,加上红红的胡萝卜鼻子。
老妇人放下炭笔,用简单的英语词汇告诉我,这是1976年因城冬奥会的吉祥物Schneemann,是当年一位优雅的绅士连同一副滑雪用具一并赠予她的。
雪杖和滑板早在孩子们的玩闹中不知去向,只有这只丑萌的玩偶留到现在。
或许是长久不用的英文过于拗口之故,老妇人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秋天渺远的光亮,在她眼里映射着清澄的光点。
忽然想写一篇游记,游记里念旧的人多半只在心里着墨。
再次溜出旅馆,独自在广阔的庭院里无目的地漫步,踏入主楼后面杉树林中的小路,看见老园丁在挖掘一株满是枯叶的茴香。
仰起头,透过杉树梢可以窥见星空,在这块大气未被照亮的地方。于是在黑暗里,手中屏幕闪烁。
清晨,我打了个电话给雍寺,叫他一块儿去林茨看展,说公司有派车给我。
他带着起床气咒骂了几句,期间还夹杂着几句我听不懂的,大概是德语粗话,我猜,不禁令人怀疑他昨晚做了些什么。
虽有些波折,但那家伙还是答应下来。
前头几辆suv车顶上捆着雪橇,孩子们嬉闹着把手伸出窗外,车载广播里播音员们似乎是在讲些段子,笑声和幼稚的童声混合在一起。
挂断电话,学着孩子们那样也把车窗摇下,高原的空气霎时间充满车厢。
我眺望道路两旁湖面上飘移的云影,沿途山麓中被冰川磨蚀而成大大小小的湖群,将冷冽的秋风变得和煦。
茫然地望着这番景色,想不通为何冰雪融水会永无止境地潺流下来,思忖那平滑的水流为什么接连不断,那水流,接连不断,是自己感情的姿影,而拜伦、巴尔扎克又何以将这湖作比爱情。
“喂,雍寺。”
回到因城市区附近的酒店,打开车门,将钥匙递了出去。
“你来开,累死了。”
“你这接驾服务怎么还反客为主了?拿来。”
“啊,抱歉了。”
趁交换位置的空当,打开手机锁屏瞄了一眼。在几乎被现代人抛弃了的付费短信界面里,上一条讯息显示的时间被清晰标注出来。
——‘未央,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没有在line里回复我,是不是太忙了?短信的话应该能收到吧,如果看到了记得戳我一下,改天一起吃个饭吧,想你了
ෆ( ˶'ᵕ'˶)ෆ’
输入栏里跳动的竖线将未送出的话定义为草稿模式,‘草稿’,这项上世纪的伟大发明将没有时效性的交流冠以极致的字斟句酌。
‘我在奥地利,我想你会喜欢上这里的’,闪烁的插入符逐渐左移,手指按住键盘,删掉了这句话。
“要吐槽的太多,都不知道从哪说你好。”
“那就尽早说,憋坏了可不好。”按下待机键,把手机重新揣回裤兜,我不再去想这件事。
“嗤,一大早把人吵醒的家伙还真是趾高气扬啊。”
“抱歉了,真心的。”
“还有,你这家伙不是说请假出来的?怎么会有公司配车,莫名其妙。”
“我又没把话说满。”
“所以你天天无所事事的,结果是在出差?”
“不是说,‘秘密让女人更女人’吗,虽然我是个男的。”
“呵,”雍寺轻笑一声,跟在长久沉默之后的是一脚急刹。
一列红色的像几块高面包串起来似的有轨电车,慢慢悠悠超过排队的车流。
不远处,戴着帅气墨镜、身着登山服的父亲等在路边,双手护在几个不过齐腰高的孩子胸前。小男孩像玩单杠那样挂在父亲手臂上,晃动的脑袋上,针织帽顶端的小绒球也跟着上上下下。
“…… 喂,你该不会—— ”雍寺忽然说道。
“怎么,左舵开不惯?”
“没,只是转向的时候偶尔会宕机。”
他轻声低语,像是在承认错误。
“外遣期限是多久?”
电车停了下来,孩子们陆续上车,挥手和父母告别。
雍寺转头看向我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这货明明从不关心我的事。
“新设的外勤组欧洲调查科负责人,要是上头真有意愿建分公司,你死党我,就是俗话说的封疆大吏了,喂,朋友升了职,至少表面上得祝贺吧。”
“… 她知道吗?”
“谁?”
“呵,以她的个性,要是知道了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着过来。”
雍寺一脚踩下油门,两旁举目可见中世纪遗风的半砖木结构老房向身后快速掠去,淡粉鹅黄的涂装在阳光下模糊成了油画,行宫、修道院、市政厅,从文艺复兴到巴洛克,从马科夫斯基到威廉·布格罗。
“你我都清楚,工作上的事根本没这么简单,上头吹得天花乱坠的空头支票我可没傻到会去相信,摊到我头上也乐得自在,不过当作一场带薪旅游罢了。”
“… ”
“清醉可是有申根签证的,她在欧洲可待得比我长多了。我打算,下次带她去趟利马。”
“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说实在去哪儿她都开心。”
雍寺的嘴角柔和下来。
“与她无关,不过是了结一些自己的事,治病而已,你知道的,我不想让雾月担心。”
巧妙地编织话语,他哼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说法。
穿过林场,我们一路北上,进入多瑙河支系开阔的谷地,视野逐渐敞亮。靠在座椅头枕上,我眯着眼,耳旁是雍寺那断断续续的口哨声。
“喂。”
“怎么?”
他还以为我睡着了,视线转了过来。
“看过《醉步男》没?”
“没,怎么了?”
“没事。”
他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从裤袋里抽出半只手机,瞥眼扫过,短信界面里那根竖线,还是一样机械地、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 我真是脑子坏了才会向着你这种混蛋… ”
在半梦半醒中,仿佛听到男人这样自言自语道。
林茨的展会设在一座钢铁厂改建的场馆里,炼钢与焦化企业在纳粹时期拔地而起,如今依旧是奥地利钢铁联合集团所在地。
穿过一排筒形混凝土高炉,经由画廊和图书馆构成的空间,联邦教育中心还在此设立了学生活动点,孩子们跑来跑去看电影、玩城市探险。
重新步入室外,地平线上形似机堡的钢制无柱巨构便是主会场所在地。
由斯特拉巴格,这家从战间期就带有军工背景的建筑公司所建,每根近三米宽的钢肋之间都布置有多家展台。
“Assistant?”
“Assistant, yep.”
展馆前的门卫疑惑地来回看了看我俩,最终还是放了行。
没成想胸前挂着的访问代表证只能保下自己,于是雍寺无奈拥有了新身份——我的博士研究生兼摄影助手。
“估计一眼就觉得我才是做老板的那个。”
“这种事别说出来啊。”
“哈,还不是你,早听我的说是同事不行吗?”
“同事怎么会没牌?”
“说落了不就行。”
“也是哦。”
“故意的吧,你小子,还笑。”
“哈?我还不乐意收你这种老博士呢。”
于是在诸多摄影照片和模型图纸丛中,以及一座三米高的拉美西斯二世阿布辛贝神庙岩石雕像间,两个大人追逐了起来。
“疗养中心那边已经定好了方案,你要再确认一下吗?明天是眼球和脑区手术,三天之后是试验性电刺激,喂,你这货不会真要被这伙人整成傻子了吧。”
“要是真成傻子了,你养我呗,”没好气地向身旁这位贫嘴专业户瞟了一眼,“疗养院和医生是谁推荐我的你还不知道吗?该不会吃了提成回扣吧你这货。”
“少来,我可不负责。放心,你家那个小富婆,会穿着爱妻围裙,给流一地哈喇子的你喂饭的。”
“别逗我了,那家伙煮个粥都能给烧出焦糊味儿,然后拿着锅铲灰着脸眼巴巴找我善后。嘛,虽说这股子废柴属性也挺可爱。”
其间有一栋为物理学家所设计的别墅功能厅勾起了我俩的兴趣,应业主的要求,设计中特别安排了一间仪器室,中央摆放了一台双缝干涉实验装置。
“大学那会儿拉着你一起参观过的,还记得吗?”
“哦,让我帮忙洗照片还不付工钱那次。”
“切。”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展出方应要求作出了行动,也算是彰显客户至上理念。
第一次实验,电子枪发射电子穿过双缝,照射在后方的荧光屏上。
工作人员从暗室取出荧光屏,上面是一排有序规则的干涉条纹。此时电子呈现波的形态,通过双缝后正常产生干涉。
第二次实验,这次在发射枪的轨迹上装上了探测器,电子枪发射的每一个电子都会被探测器记录在电脑屏幕上,而这一次,荧光屏上没有出现干涉条纹,取而代之是两道模糊的光斑。
“很神奇,不是吗,虽然我们早就知道了结果。仅仅因为多了一台探测器,电子就从波变成了粒子。”
雍寺双手抱在胸前,特意向我解释道。
第三次实验,这次电子探测器依然运行,唯一的区别在于,探测到的结果将不被显示出来,而是由工作人员在后台直接删除。
“看似和前一次在直观的变量上没有任何变化对吧,等他们拿出来那块荧光板,我想你会叫出声来。”
实验员从暗室走出,手中照片上,竟然又是一排干涉条纹。
是因为观察者的缺失吗,既定事项由此无法顺利坍缩… 可探测器确实有在运行,难道说人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观察者,探测器不过是感知的延申…
就在我还沉浸于物理学的广博奇妙之时,
“我说,你还没死心吗?”
雍寺莫名其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在说什么呢你,话说,那天我带清醉见过我妈了。”
“哦,才见面吗。”
“反应太冷淡了喂。总之,老妈挺喜欢她的,不如说我妈那天被小家伙当作模特道具那样摆弄来摆弄去。啊对了,她们两个逛街的时候… ”
…
… 复诊结果,和上次一样,神经性的交散型视觉偏移,与间歇性认知障碍
… 瞳距偏离八个棱镜,是一种神经性的易位,还伴随放电,你说的那种白光症状大概就是某种特殊情况下的神经放电所致
… 我们会切开你的眼球,缝合用的线会自行溶解,不必担心
… 这台手术将是舒适化麻醉,少量的镇静和止痛剂而已,你会保有控制力和意识。至于三天后的电刺激时空感知脑区,将会是全麻,还需要签字,签字人是… 我自己签就行… 雍寺你回去吧,这点小事…
… 粗大的针管插入手臂静脉,透明液体逐渐注入。鼻子被戴上氧气面罩,面部整个被器械框了起来,同时巨量的麻醉剂被喷涂在了眼睛上,视力坠入零点
… 听不懂的德语好似倒豆子一般落入耳朵,隐约能看到好似手术刀的巨大阴影靠近,撕裂感,切割感,随后视野一片血红,
像是老家乡下路灯的颜色
那条短信在手术前送出,但手机至今未曾有过响动,术前我还反复确认过短信的消息提示音已经打开。
还来得及,在下一台手术到来前。
我祈祷她不曾换过号码。
如果你故意屏蔽了我的电话,看到这个短信,还来得及让我们再说几句话。
‘未央,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没有在line里回复我,是不是太忙了?短信的话应该能收到吧,如果看到了记得戳我一下,改天一起吃个饭吧,想你了
ෆ( ˶'ᵕ'˶)ෆ
2014年5月11日’
‘我爱你
2023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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