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篇【七】

——义作side——

『义作,我发烧了。』

不到七点的时候,收到了短信,是清醉发来的。

幸亏自己向来睡不沉。

秋叶飘落在窄窄的阳台,拿齐要带的,扯上大衣出门。

女孩子的家门口,自然没有门框上的钥匙之类的,只能等她过来开。

“前辈… ”

“先回房间吧,别着凉了。”

量过体温,让她泡了会儿脚,好暖和起来,也能发发汗。

“你身体挺棒的,很快就会没事的,别担心。”

“… 嗯。” 她发了下呆,然后听话地点点头。

“我当时,早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回去上班了,你应该比我要快。”

“… 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啊。”

「这家伙,现在还有闲情关心这些吗」

稍微吃了几口东西,说很累,坐不住了。

想让这家伙躺进被子里休息,但她说被窝好冷。

在她腰的后面塞了个枕头,自己也坐到床边,她靠在我身上。

“整个晚上半梦半醒,又冷又热的,大概只睡着了一小会儿。六点多的时候实在很难受… 就没忍住… 对不… ”

“昨天晚上就开始难过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

“… 还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不是没有车,半夜电车停运就过不来了的情况。下次要早点说,好吗。”

她没怎么回答,但我也还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通。

会寂寞的吧,一个人,难受了一晚上,何况是女孩。

就这样坐在床上闲谈,我告诉她窗外的枫叶熟了。

“… 好痛… ”她的声音很小,微微颤抖了一下。

扶着她的肩膀,凑近了点。

“怎么了?”

“头好痛… 义作~ ”带着哭腔。

侧过身向着她那边,轻轻抚摸着小家伙的脑袋。

“揉一揉很快就好了… ”

“… 好痛… ”

“… 稍微忍耐一下,马上就不痛了。”

“浑身都好疼… ”

她躲进了我的臂弯。

“嗯… 没事了,很快就会没事的… ”

“不是… 故意生病的… 原谅我… ”

大概是疼地有点蜷缩了起来,担心她坐姿难受,用另一只手,把柔软的肩膀,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 ”

“好怕… 生病… ”

“… 有我在… 别怕… ”

“义作在,不怕… ”

“嗯,不用再害怕了… ”

“… ”

“抱抱… ”

“好… 抱抱,抱抱… ”

把她搂进怀里。

女孩似乎已经把全部的重量,托付给了我的胸膛,但还是很轻。

小小的一只。

“不要走… ”

“… 哪儿也不去,会一直陪着你的,好吗… ”

轻声呢喃着,与她的梦呓。

慢慢的,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没怎么见过她父母的身影,好多年了,这次也一样。

怀中,女孩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些许憔悴。

虽然有带着办公资料,但今天还是请假好了。

用空出来的手拨了电话。

‘嘟—’

“… 嗯对…

家里人生病了,我过去照顾一下… ”

当然不会注意到。

房间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被精致装裱的,那张两人大学时,在她社团里拍的合照。

——清醉side——

… 梦,高耸得没有边际,万顷森林翻卷着,遮蔽了太阳。

没有飞鸟的动静,也听不到虫鸣。

迷路了,地上满是毛糙的松枝,冰冷的岩石硌伤了脚。

暗淡的光亮旁,是一个个巨大的凌厉的黑色树影,犹如牢笼一般。

“要帮忙吗。”不知从哪传来了声响。

我点点了头。

男人握住了我的手,昏暗得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好冷,但幸好,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及那沿路的,若有若无的烟迹。

“爸爸… 吗… ”

他只是牵着手,脚下那些带刺的枯枝,匍匐着的细小灌木,仍然磨出一个个口子。

那边不曾松开,我也紧紧回握。

渐渐有了光亮…

梦醒了,房间外传来灶头的声音,大概是在煮什么东西吧。

衣架上还挂着他的外套,大概是抱着的时候,怕我觉得难受才脱掉的。

明明知道,父亲他,从不抽烟。

——义作side——

车停在转角的马路边沿。

不怎么来乡下,只觉凝实的夜色里,烟水重重,山如吊影。

来时的路灯远比城中稀疏,跟着导航,勉强找着这家躲在犄角旮旯里的小酒馆。

‘嗒’

霏微的火光,照亮了机子上贴着,印有苹果图案的塑料纸。想起来,那家伙大概还没替自己寻到正牌。

出奇的安静,仿佛城市的余烬已然沉入了暮色。

只剩下虫鸣声,律动着,如同大地的心跳。

这次他们挑的聚会地点,倒确实是个好去处。姑且放下手中燃着的卷烟,与草木一同呼吸那渗在空气里的,月与雾霭。

不知几时,熙攘的交谈声,逐渐从身后放大。

回首看去,是深夜小酒馆里,最后一批客人们。

那家伙周围,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靠在墙边,手上那支燃得已经不剩多少,但还是决定抽完。

她稍显不安地四处张望着,视线打了个转,总算有了落脚点。

打烊的酒馆,稀疏地点了几盏灯。

伴随放松下来的神情,她向身旁的朋友们似乎又说了些什么,然后便朝这边抬了抬手。

恍惚间,就像是来接放学的孩子那般,这个长不大的小家伙…

不过,先走近的,是个男人。

也许以往在哪儿见过,虽不如雍寺那样出众,但无论穿搭还是腕表首饰,都能看出用心,甚至还化了点淡妆。

才想起,昨晚因为加班,是在公司过的夜。这会儿大概是一副没啥精神的邋遢相,身上的西服也跟着走了样。

难免有些悻悻然。

“喂。

那种劣质的就别抽了。”

勉强接住眼前这位帅哥抛来的烟,虽然对方并不像是欢迎的意思。

“谢了… ”

讪讪地笑了笑,他也不再回应,迈步而返。

暮云叆叇,露水未晞。晚间的温度,不禁让人缩缩身子。

那家伙,想必也挺辛苦的。

田野间,几片小小的竹林,萧索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前辈~ 久等了~ ”

「你说是吧,」

“清醉。”

她在高中时代染的头发,已经褪色了不知几年。

女孩来到跟前,踮着脚,帮我整理了下有些翻起的衬衣领口。

雪白的小手接着移到胸口,利落地正了正领带。

看惯了的黑发,被夜晚的风吹动。

“玩的开心吗?”

“很开心哦~ ”

“那就好。”不由得松了嘴角。

“过来这么远,真是麻烦前辈了。”

“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嘛。”佯装生气的样子,挑了挑眉。

“欸嘿嘿~ ”

意料之中的,被她萌混过关。

“之前那个男生跟前辈说了什么啊?”

“没什么,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别在意。”

“前辈意外得很敏锐嘛~ ”

…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真的是。

“呐,前辈,高中到大学那会儿,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说将来要骑摩托吗?”

行驶在深夜空旷的公路上,电台播放着舒心的歌曲。

“有吗?”

“我记得很清楚哦,怎么到现在还没买啊。是长大反而变胆小了吗~ ”

“… 知足吧… 骑摩托车的话,这会儿就没法来接你了。”

“…为什么?”

“你这家伙,明明知道,还故意问出来。”

“欸~ 不说的话,人家才不知道呢。”

“笨,摩托车怎么放心载你啊,公主殿下。”

有点傻眼地瞥向她那边。

不出所料,被回以了开心的笑容。嘛,要是这样的话,被耍也不算太亏。

调轻了电台的声响,充当背景音。

听清醉讲述着,她所在的那个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驰行于午夜的街道,虹光如星河流彩。

麝兰烟翠,缱绻于她的发丝。

点点灯火忽闪,只能在心中,苦痛地勾勒出记忆里那个人,朦胧的身影。

“呐,前辈,旋律很棒呢。”

「即便梦与现实将二人重叠,至少,自己不曾错认」

“… 嗯,老鹰乐队的,毕竟是经典。”

“说起来,我有和前辈提过七摫吗?”

“嘛~ 你那少得可怜的感情经历,也就这么个前男友了。”

“严格的说不算前男友哦,连牵手都没有。”

“好好好,了解了解。那再过两年,凭单身年龄,你拿到魔法师执照的时候,可要请客吃饭哦。”

“唔~ 都怪前辈,不要插嘴啦~ 讨厌~ ”

“噢,抱歉了。”

“… 是说,和那个人,刚开始交往的时候。

有一次,兴致勃勃地,把喜欢的歌推给他,就是这首。

期待着他也能和我一样喜欢,期待着他的回信。

就算是平淡地说很好听之类的,那时候的自己,想必也会很开心吧。

可是呢,

‘很好听的吉他曲,原来雾月喜欢纯音乐啊’,他是这样回复我的… ”

《加州旅馆》长达三分钟的前奏,想必比旋律本身更加出名吧。

我不知该怎么作答,只好沉默着,任由那充斥了整辆车子的乐音,缓缓流走。

‘Then she lit up a candle

And she showed me the way’

“前辈,肚子有点饿。”

“那就得怪今天招待的人了,连女孩子都觉得不够吃。”

“不是这个意思啦,是有点想吃宵夜。”

本来想糊弄过去的,看来还是没辙。

“这边路不太熟,也不知道大晚上的哪里还开张。”

“随便找一家就行,前辈晚班也辛苦了,一起去填点肚子吧。”

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好点头答应下来。看来明天上午得翘个班。

也许最近,有点太宠这家伙了。

“出发咯!”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兴奋地露出了软扑扑的虎牙。

“先右转~ ”

“收到。”自己这边,也稍微打起点精神来。

“直行~ ”

“哦。”

“前面左拐~ ”

“小路吗,还是说下个十字路口?”

“… 应该对的吧?”

“别问我啊。”

“欸?怎么提醒我要掉头了。”

“笨蛋,早点拿给我看不就好了。”

“呜~ 不要啦,前辈欺负人,还给我嘛… ”

嗯— 看了下,原来是要先绕到西海那边,心里大致有个数。姑且先无视了一旁被没收了玩具,正闹着别扭的小淘气。

在美食街找了家专营宵夜的路边小店,各自点了份炒面,清醉另外买了盒章鱼小丸子。

向店家要了张旧报纸,两人就这么席地坐下来。

已然不见乡野独有的澈然夜空。

清醉挪了挪身子,在高起的路垣边,双脚放空,轻轻荡着。边把一个丸子塞进嘴里,脸颊鼓了一块。

“森智今天也来了。”

“就你上次说的,那个医学部的世家公子?”

“提世家什么的,有点像在讽刺呢。”

“不,抱歉,我没这个意思。”

“… ”

“呐,前辈,我这身怎么样?”

她看了过来,街边缭乱的灯光恍若紫泉,在眼眸中辉映。

“… ”

突然的询问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可还没等我组织语言,她兀自说了下去。

“森智君说,他最喜欢女孩子穿风衣和短衬内搭,如果身材好的话,既帅气又性感。”

“… ”

“前辈好笨,他是说喜欢我啊,这都看不出来。”

“这样啊… ”

“传达过来的好意,哪怕是隐晦的。毕竟是女孩子呢,难免一个不小心,就被打动了哦。”

“… ”

“那前辈觉得,人家今天这身如何?”

清醉调皮地冲这边龇了龇牙,可我能看出,那双眼,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平时两人都很默契,刻意不触及这方面的话题,如今被她单方面打破了。

今天这家伙很奇怪,莫名给人一种将要远行的错觉。

或许是‘最后的试探’,不,为什么,自己会想到‘最后’这种词,凭什么?

就凭在这大半夜,充斥了烧烤粉和炒面味道的街边,坐在皱巴巴的报纸上?

希望单纯是自己多虑了,是她喝了些酒的缘故。

可无论怎样,我能给出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清醉side——

追逐着幻影的二人。

但也许,我是更早醒来的那个。

他来接我了,从未迟到过,接受着我的任性,一直… 一直都…

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也没再像大学那会儿,去他家通宵看电影。

他说每天下班回家,吃过宵夜就倒头睡下了,生活平平淡淡,但是呢,每次见到我都很开心,能听我讲自己的见闻,听我讲故事,他说来接我的时候,见到我的时候,都会很开心,他说偶尔见见自己,比预想得要开心,他说能见到我真的很开心,他说…

“月底有朋友组织去富良滑雪,还让我再带上几个,前辈去吗?”

“… 我,就算了吧,回来的时候说一声,有空会去车站接你的。”

‘其实那边会帮忙送到家,所以不用麻烦你了’,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被逐渐划清界线,不经意间渐渐远离。

可那个被你满溢出的爱,所疗愈的我,即便只是互相舔舐着伤口… 在梦醒之际,也已然深陷。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在小小的厨房做着拿手的下酒菜,一个人吃着饭,一个人度过每个难熬的夜晚,你的心里思念着的… 当然不会是我…

两人的青春已经结束了,早就结束了,恨那个迟钝的自己没有察觉,恨自己没有早点醒来。

他也只是个比自己大一点的孩子,根本就没有义务…

“前辈,借一下肩膀,有点累了。”

露出柔软腹部的大猫咪,没有哪个女孩子会不心动哦。

倚靠在他身上,仰面闭眼,以防泪水流出。

没有牵手,也没有接吻和拥抱,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是极限了。

不可能再近一步。

因为你是不会允许的,已经异化了关系,再也无法纠正。

只愿不惊扰你的梦,就算你从不曾喜欢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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