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你融于梦,就像雪融化在火中

我和清醉的位置更靠门一点,所以就先出来等着了,不过座位不是连着的吗,不知道这俩人在干什么。

走出影厅的雍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夕则相较刚见面时,反而来得拘谨了点,亦步亦趋地跟在雍寺身后。

喂喂喂,你俩这一看就没少亲热吧。

“雾月学妹,觉得我的选片如何?”雍寺很快打起了招呼。

忽然有点不想让这货接近清醉了。

“我觉得很棒哦,大炮隆隆隆的,还有哒哒哒的枪声,地雷‘砰’地炸开的时候,会吓一跳呢~ ”

她两只手一会儿作飞机一会儿当坦克的,枪林弹雨的拟声词在她那儿都会变得可爱起来。

不禁莞尔,其实也没必要回答地这么认真吧。

“这样吗~ 雾月学妹能喜欢的话是最好啦。”雍寺套起了近乎。

虽然明知道和小家伙相处,最后都免不了宠着她,不过这才过了多久,你倒是问问哥们儿我的意见啊…

明显能感觉到清醉有变得活泼起来,轻快地迈着步子,一不小心就走到前头去了,时不时地还会蹦跶一两下,裙摆跟着翻飞跳动,就像平常学校里那样。

大概是一起的人都比较好说话,不用顾虑那么多的缘故。

“小雾月从影院出来之后,就一直很开心呢,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夕带着慈爱的笑容看向清醉,雍寺则是不怀好意地瞥向我这边,这货估计还惦记着两人在情侣座上的拌嘴。

“欸?… ”

清醉的脚步忽地顿了顿,稍显有些慌乱的样子。

浅亚麻色的头发丝丝透亮,沐浴着阳光凝成的露。

“开心什么的… ”

安静的风,把一缕发梢,吹斜在了雪白的脸颊上,她用手拨弄了一下,漂亮的眼眸不合时宜地看向我这边。

四人形成一幅微妙的构图。

“和大家还有前辈一起,当然会开心… ”一如往常的开朗音色。

兴许是夏风太过调皮,不听劝阻般的,吹乱了她的额发,任凭女孩怎样梳理,都难以看清其后娇小的脸蛋。

要说有谁会不合时宜地打断这段自白,就只有雍寺那货了。

“啊咧,只有‘前辈’是单独的吗?”

放映结束那会儿,清醉要走了电影票的存根。一开始还不知道小家伙要拿来干嘛,不过解散前,她给我们每人都变了一只千纸鹤出来。

说是因为这家影院的票据颜色很好看。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以前大学的时候,偶尔会参加办在她公寓里的小型酒会。她那地方属于高档住宅区,有一条河流过,绿植布置得也很好,春天还能在楼下赏樱。

记得有一次喝得很晚,正巧在兴头上,可下酒菜却吃完了。

凌晨时分开业的便利店并不近,旁边则瘫着因为替女孩子挡酒,而一个个人仰马翻的男生们,但清醉说她有办法,说着便要下楼。

可毕竟太晚,不放心女孩子一个人。我属于摆烂的那批,而且酒量也还行,不过为避免引起误会,还是叮嘱了几个学妹一起陪她去。

‘大胜利~ ’记得再次进门的时候,她是这样宣告的,像是暑假里捉了很多知了回家的小学生。

不过确实和捉知了差不了太多,她手里提着个桶,是去的时候不曾带着的。

原来这家伙以前晚上散步的时候,有认识一个夜钓的大爷。今天过去碰碰运气,恰好遇上丰收。

大爷送了几条石鲮和一条赤眼鳟,还有很多网兜里的小虾小蟹之类的。

桶也是借来的,沾有泥土和杂草的桶壁把她裙子的一侧蹭得有些脏,拉环上的泥巴,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她给蹭到脸上去了。

‘下次晨跑的时候会还的啦’,不过我知道,这货在休息日就纯纯是只大懒猫,大爷估计是指望不上她了。

虽说如今就算想问后续也没辙,不过以后总归是有机会的。

“早八点,气象厅再次将Hinnamnor升为猛烈台风,联合台风警报中心亦再次将其升为五级超级台风… ”

车上的广播里,各个晨间新闻台都播报着台风最新的动向。

虽然一直掠在海面上,还未登陆,可那从建筑物间隙吹来的劲风,打着旋,游荡在街道各处,与枯枝败叶一同寻欢作乐。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和灰暗的天光一起,压抑着胸口。

看不清路前方飞来的,是塑料袋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打了个方向盘躲避开去。

今天开得比起平时都要快上不少,想要找个地方靠边停车,或者干脆一口气赶到公司。因为完全没把握,自己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就突然晕眩过去。

不妙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原本在餐桌上吃早饭的工夫,电视里同样正播放台风的消息,听着主持人念到它的国际编号:‘17… ’,亮光在眼前放大…

像是诡谲的喀尔巴阡山脉中的一场日落,太阳挣扎着投出最后一点光芒,留给那位公爵的古堡以嶙峋的身影,随后,铺天盖地的黑暗,带着漫天的鸦群席卷而来。

不再像之前那几次,只是眼前一瞬的画面,或是一小个片段。如今不仅到了能自由行动的程度,自己甚至已经驱车行驶了有一段时间,而且根本得不到任何有关返回的信息。

‘返回’吗,想不到在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成了那边的居民。

到了分流的入口,我驶离了主干道,去往车流更少的高架路。

下意识地,不,或许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目前的状况与前些日子发生的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又是一场临时的错乱罢了。

愈加明显的排斥感,虽有察觉,也许某一天就会被‘弹出’,回到自己本该在的‘真实’,但没想到来得那么突然。

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便回到了这段拥挤的上班路,沿途收听着垃圾音质的车载广播。

像是有种被抛弃的不甘,像是想到‘再多给我一些时间’之类的话,自己听了都不免苦笑,这几个月来不也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曾改变吗…

垃圾的广播声依然嘈杂,可也许这才是真实。

毫无新意的,平凡的真实。

重新回到,没有她存在的,真实…

为什么,又会想起她,一遍又一遍地…

《窄门》里的那种离别对爱情的补完,仿佛扎下了有毒的根系,郁结出的,是对凡夫俗子而言,徒增痛苦的果实。

交错的时间只让自己变得更加懦弱,被风刮来的叶片贴在窗玻璃上,抽搐几下之后,终是如浮萍般被剥离。

真的,不想留在这儿吗… 积累了近十年的时间和记忆,与父母的,与清醉的,与朋友们的,以及和她短暂的恋人时光,要是舍弃了的话…

内心涩索着,在退缩,在害怕。

有人说,当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一个人下馆子,一个人蹲在路旁抽烟,一个人在小小的阳台,看向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也就办完了成人礼。

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句屁话。

偶尔清醉会过来蹭饭,偶尔回老家陪妈妈看烂俗电视剧,偶尔和三五老友出门野钓,偶尔在想她的时候,自己才有真正活着的感觉。

剩余的,独自一人,仅仅只是麻木罢了。

燃烧的烟雾中,记不起她的样貌,恐怕,就连名字都将淡忘。

漫无目的地加着油门,并不是去往公司的道路,自己早已失去了方向感。

因为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手机里的收信。想知道睡着的时候,她会不会突然的,来和我聊天。

也许是分手前的那几个月,期待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期待前一天发出的消息,她能因为可怜我而回信。想知道,在无数条信息石沉大海之际,她会不会看到侥幸残余的。

可不管怎样开关锁屏,只有空荡荡的页面仿佛讥讽着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 一切不过是自作多情。

和你再也不曾相遇过,也许这个时代,比歌德当年更加残酷,不留余地和幻想,只剩绝对的真实。

其实,也见到过你,都是在梦里。

梦到你站在高高的杨树下,阳光很温柔,你开心地笑着。梦到打雷那天,教室里停了电,我悄悄地牵起了你的手…

不经意间,思念成灾。

你也许,就在这座偌大的城市某处,也许同样赶在上班的路上。

即便是那个过往的延长线,即便未来无法更改…

好想见你…

你还好吗?

能不能,去找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要是自己来到这儿,只是作为一名观光客的身份,就算去见了你,就算和你说了话…

要是之后还会回到那所高中,回到那个高中生的身份,就应该没什么关系了吧。

懦弱到极致的狡猾。

… 可我不知道未央在哪儿…

她不会再在老家的那幢小房子里等我,不会再像儿时一样小义小义的轻声唤着我… 她或许已经结了婚,或许毕业后去了国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再是那个不穿鞋子就在马路上奔跑的小孩,会把破了的袜子揣兜里,想着以后缝好了还能用… 只要轻踩踏板,燃油引擎急速转动的轰鸣便会随之尖啸。

可即便拥有了几吨重的玩具,自己甚至,还比不上当年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孩,那个你会在月色下为其开门的倒霉蛋,会接过他手中脏兮兮的破袜子。

当年的自己,至少知道她家的方向,不会迷路。

“… 给予国际编号1703,并命名为Nanmadol… ”

早餐的煎蛋在口中滑落。

原来刚才那,仅仅只是一瞬。

屋外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颤抖地厉害。

台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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