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醒来时,反复寻找梦的暗示
——义作side——
“… 那就,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前目的地》。”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应答道。
烛火摇曳在氤氲的空气里,随着炉边人灼热的吐息颤动,泛起层层涟漪。阴影,在橘红色的边界上,雕凿来过的痕迹。
海风时不时漏进这间临时搭建的小帐篷,与绵密,暖和,充斥着酒香的味道混合,略微冲淡了里头蒸腾的热气。
夕拿着酒杯躺在雍寺的臂弯里,不知是在挠痒痒还是在喂交杯酒的缘故,雍寺那货笑得很开心。
挂在帐篷顶上的灯忽明忽暗,只有桌上几盏蜡烛发出的光,能勉强让人看到彼此红了的脸。
手臂支在厚重的露营垫上,清醉扒拉着靠了会儿。
开始的时候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不过很快便打起盹来,在我的手臂上留下带着酒气的湿润吐息。
“前辈~ 好多星星~ ”
软软的声音似是梦呓,她调整了下睡姿,又把小脸枕回桌子上,弹出一团肥嘟嘟的脸蛋。
小家伙的酒量早已知根知底,中间原本已经帮她推脱了几回,结果被这家伙自己偷摸喝了回来。凭经验告诉我让这妮子喝醉准没好事,有麻烦事最后还得赖我头上。
说起来,这几个家伙都是淘汰组的,游戏最后一轮是我和未央之间两人对局。
“轮到我了,嗯… ”
有雍寺在场,想全身而退确实有些不切实际,女孩子们喝的还掺着不少水果饮料,而自己却只能干吊威士忌,到了这个点也多少有些上头。
“… 《洛阳伽蓝记》。”酒精让喉咙变得干涩,发声时不免扯着嗓子。
不是因为好胜心,也不是逃避输掉时作为惩罚的那杯酒,只是,单纯借着游戏的名头能够和她说上话,名正言顺地…
情不自禁看向未央,她今天真的很漂亮,穿着朴素的运动外套,扎着朴素的马尾,喝过酒的脸红红的,显得有些煽情。
她也看着我,不过眼里应该没有爱意。
威士忌的后劲上来了,眼眶隐隐发热。
雍寺和女友调着情,酒杯碰撞中发出咯咯的嬉闹声,像是抓准了时机,未央樱唇微启,“《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这是,什么意思,妻子…
一时失语,脑海里原本准备好的书名不见踪影,思绪全都糊作一团。
“看来是我赢了。”
她似乎感到无趣,支起双腿穿好鞋子就要起身。
“有点热,出去透透气。”
她随意丢下一句话。兴许是暗示,是她酝酿许久的决定,因为,我和她今天…
把清醉挽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挪开,顺带给她披了件外套。
“外面太黑,我陪你,”转头又望向雍寺,“帮我看着点她。”
雍寺回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那家伙酒量不错,应该不会有问题。
提起桌上的煤油灯,跟着出了帐篷。
里外温差很大,海风灌进身体,像是秋季的预兆。
离开亮着灯的渔夫小屋,夜,亦如黑色的大海,铺天盖地般笼罩而来,无边到有种宿命感。
她缓步走在沙滩上,我老实地跟在身后,潮水抹去二人的足迹,浪涛消隐在沉默的寂静里。
已经许久没有和她独处,我是否该像上次,在稻田里那样,拉住她的手…
小跑几步跟了上去,有意识地靠近了些,她身上甘甜的酒香混合着海潮,弥漫在鼻腔。
不那么自然的举动,让未央缩了缩肩膀。
“为什么选这种题目?”一朵浪花在脚边碎裂。
“反正没人会知道……还是说,你已经告诉她了?”
“她?没有… ”
“就像你抽烟的事… 我还以为,只有我知道… ”她的语气很冷淡,像是在说和自己不相关的事。
“… 对不起… 论谁都不会信的,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只要她肯相信,你就什么都会告诉她… ”
“别这样… ”喉咙有种麻痹的感觉,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 ”
“别这样… ”得不到她的回应,只能近乎哀求般重复。
只是想和平常的你对话,平常那个温柔可爱的,会微笑的你。尽管,自己已经丧失了特权。
“还以为,会被你无视一整天,如果她不出现。”
含凉抬起头,眼里终是容下了我。
群星隐没的深夜,只有煤油灯暗红的光亮与一弯月色,流转在她脸上。
火光微弱,映出两人,和这条漫无边际的海岸线。
…
台风散去,空气干净而清澈,小小的北尾红鸲在露台旁闲庭信步,像是个滚来滚去的麻薯球,时而啾啾地叫上一两声,唤来另一个麻薯相伴飞走了。
今天起得很早,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焦虑而睡不好。
轰鸣声在公园的一角暂歇,发现雍寺他女友,我们两个骑摩托的先到了。
打上招呼后没多久,一辆黑色的s680也驶向这边。
厚重的双层车窗摇下,老爷子一丝不苟的白发下,是StefanoRicci的经典款方形墨镜。
简单问候了几句,远翊叔今天看样子兴致不小,笑声让太阳底下的络腮胡都显得油光发亮。
“那个孩子也接来了。”他扬了扬下巴,示意着后座的位置。
眼神顺着跟了过去,黑发少女刚下车,迈巴赫的车门很沉,是雍寺帮忙开了门。
她还是有来… 稍微松了口气,心中的忧虑似是减轻几分。
未央在看到我的一瞬便把头撇开,我也识趣地转过身和老爷子谈起闲天,就这样轻易地相互无视了,明明是要一起去旅行的两人。
不过还好,这都是在预料范围内,所以并没有很失落,没有。
反而有些庆幸,毕竟她以往和陌生人相处都会很胆小,更何况是在狭小的车内,但结果没有如预料中的那般拘谨到小脸发白。
转念一想才发现和清醉那家伙相处惯了,搞得把谁都当小朋友看,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了一路。
差点忘记,她都快要嫁人了…
一个橘子从空中摔落,正要伸手接住时看到雍寺的笑脸。
也是,何况有这家伙作为老相识在,一车的爷们儿也不会鸡婆一样地问来问去,她应该不会感到太无措才是。
现在就只剩清醉那个小家伙还没到了,当时问她要不要远翊叔顺路去接一下,她还说不用麻烦了要自己过来。
或许是因为她有点害怕未央。
半倚在车旁,和雍寺一块儿来回抛着那个橘子,橙色在二人之间起起落落。
清醉她,干嘛要怕含凉… 如果,单纯只是两个人不对付,可照道理她们都是脾气很好的人…
圆滚滚的橘子忽地划向另一边,费点劲才勉强接住,在手里略作把玩后再次抛了回去。
余光不小心掠过未央,花儿在清晨苏醒,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车门旁发呆,是在看月季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
那天在这边的她发来短信时,便提前告知过会来哪些人,即使如此,含凉还是选择赴约,是想照顾另一个自己的感受,还是,也许,只是也许,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留恋着我…
无法理解的情况再怎么想都无济于事,无奈中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
其实有考虑过让雍寺骑摩托,我上车陪未央会比较好,毕竟这辆行政特别版s680的后座只有两个位置,如果让她俩一起坐后排,有点难以想象是个怎样的氛围。
再次接过飞来的橘子,这次没打算还回去,而是剥开橘皮,露出里头的果肉。
兴许是瞧见了自己板着的脸,雍寺冲我笑笑,算是这家伙体谅人的方式。
一阵枝桠乱颤的声音过后,几只树莺在头顶三长一短地对着暗号。
‘啁啾~ 啁啁啾~ ’
不自觉想跟着吹口哨,不过还好忍住了,只是循着踪迹,想在叶的夹缝里找到树梢上的作曲家。
“前辈,我来了哦,在看什么呢?”
右侧的肩膀被拍了一下,转过身去,她却出现在左边,胸口起伏着,大概是小跑了一段距离。
而且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远翊爷爷,含凉学姐,夕…… 不好意思久等了~ ”
虽然她有在掩饰,可我还是一眼看出。
打完一圈招呼,她歪了歪脑袋重新看向我。
“早。”眼神无意识地又往未央那儿飘了下。
“前辈早啊。”
“要吃吗?”
掰了几瓣橘子放在她手里,出奇的,两人一时间没有别的话要聊。
“挺好吃的。”
“这样。那,远翊叔,我们准备出发了吗?”
在获得ok的手势后,便打算找雍寺商量骑车的事。
“喂,那辆巡航今天是你开?”
“姑且是这么打算的来着。”
‘夕姐姐今天好漂亮,摩托也好酷… ’‘清醉才是… ’不远处传来两人热络的聊天声。
雍寺的目光兜转一圈,落回在我身上。
“过去大概得三个小时,含凉和你那小学妹,看样子似乎不怎么顺利。”这货的嘴角像在嘲弄一般。
“帮个忙呗。”
“我倒是无所谓,就看雾月妹妹同不同意。”雍寺看向我的身后,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是,她又不骑… ”
“前辈~ 救命~ 上不去啦。”
那个小笨蛋的呼喊声还是一如既往的麻烦。
搭着我的肩总算让她安分了点,坐在引擎盖上晃悠着脚丫子,画出优美的腿部曲线。
“前辈快点上来呀,出发出发~ ”清醉伸手握着小拳头比出向前冲的姿势。
“啥?不是,到那儿陪你慢慢玩好吗,骑车很累的。”
“人家又不是老奶奶,快点快点嘛~ ”小手挽住我的衣袖,感觉她今天特别粘人。
“你还穿了裙子,会冷,而且戴头盔还会把头发弄乱不是吗,好不容易打理好的… ”
我看向未央,那个一言不发的人,要是放在以前,出门时都会躲在我身后。
如今只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像个局外人。
我是在赌气,还是耐不住清醉的软磨硬泡?最后总之是同意了下来。
从储物格里翻找出那顶女士头盔时,手上的动作兀自停住。
榕树上绽放的蓓蕾,寂寞重重,若心没有经过春季,又怎会有花香的记忆。
琴键在流动,声音汇聚成河堤,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向这里,只是安静地打开车门,隐没在了视线之外。
…
“不,约你出来,有话想和你说。”
“是吗。”
含凉满不在乎地应了句。
海潮带走回声呢喃。
直到耳边传来拉链滑动和布料摩擦的动静,循声看向她那儿。
凝华似水,皎白的清浅中伴着花的影子。
她褪去衣裳,在月光下,美得如一只蝶。
“… ”
见我不说话,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波光流转在浅色的眸子里,了无痕迹。
“… 你瘦了。”
“… ”
不知何时,两人已停下脚步,黑洞洞的周遭,除了彼此,再无依靠。
“是吗,我大概是那种,只有幸福的时候,才会长肉的类型。”
“… 那我可能和你一样,上班之前总听人说,等工作了就会发福之类的,可实际上反而还掉了秤… ”
“你还是老样子,喜欢插科打诨。”她看向海面,涛声演奏着大提琴。
“… 泳衣很漂亮。”
她白皙的肩膀轻轻颤动。
“我记得,下午的时候,你和你学妹说的是小心着凉,对吗?”
“… ”
“所以,这种话,只对我说?”
“也许吧。”
“… ”
“原来你都听到了。”
“你想多了。”
“这样啊。”
在海风里咔哒咔哒地试了几回,随后白雾从指尖溜走。
“… ”含凉瞟了我一眼,似乎有几分不满,她大概不知道,她此时的存在是对我薄弱意志力的考验。
“男人看杂志模特的时候,一般都会点烟。”
“对你来说,我是杂志上的女人?”
“也许吧,你比她们漂亮。”
“什么意思?”
“… 你比起她们,更遥远… ”
酒精让思考不再清晰,话语说出口就忘了,只是看到,她的眼眶泛了红。
“美女杂志吗,还以为,你看的都是《洛阳伽蓝记》之类的文流。”她想要嘲笑我,但绵软的语气里只有一股无力。
“你读过?”
“… 麦秀之感,黍离之悲?”她的眼神像在等我确认。
“今之所录,止于伽蓝。”我冲她笑笑,笑得很难看。
在烟嘴上深吸一口,将白气吐入前方朦胧的漆黑之中。
酒醒了,海风变得刺骨,唇齿在打架,发颤的嘴唇里抖落几个毫无章法的文字。
“你要订婚了,对吗。”
已经没办法逃避了,或许她会觉得突兀,可毕竟这就是来此的目的。
不敢看向含凉的表情,也不愿想象。我害怕自己的不洒脱会让她难堪。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沙沙的潮水来来回回。
“你是,怎么知道的… ”
“… 托雍寺打听的。”
“在那边?”
“嗯。”
“… ”
“… ”
“这算是你的黍离之悲吗?”她故作轻松的语调里,却带着哭腔。
“我,”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 ”干涸的心脏皱缩成一团。
“这么多年没有你不也是照样过,所以,”努力想要挤出笑容,可一字一句,唯有无言的痛楚。
“其实没什么,只是偶尔会失眠… 只是,节日的时候会觉得没人陪,所以… ”
呆呆地望向她,灼热的眼窝里,视野变得逐渐模糊,“… 我不知道… ”
她是一场梦,黑发散落在如玉石瓷器般细腻的后背,就像幽静的月夜里,从山涧中倾泻下的一壁瀑布。
“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你,偶尔会… ”
拙劣的告白,融入了海边深沉的寂寞中。
“小义。”
陌生而又熟悉的称呼,让人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她拉起我的衣摆,将两人靠近。
“只要不再回到那边,不要去那里找我,我们一直,在这里乖乖的,好吗… ”
“作为朋友?”
闻言她低垂眼帘,没有说话,细长的睫毛下,暗淡的瞳色让人心碎。
伸手捧住她的脸,似是冬季流浪的猫狗在渴求着温暖。
“朋友之间,会这样做吗?”
直直看着含凉的眼睛,朝思暮想的脸庞在手心里逐渐升温。
她害羞地移开了视线,红晕扩散开来,果香、酒香和女人身上独有的香味随着吐息打在脸上。
“真的一直都没变呢。”海风安静地吹拂着两人,她偷摸回看了我一眼。
“小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瘦,去游泳馆,甚至洗澡的时候也是,都扭扭捏捏的。长大了还是这样胆小,难得来趟海边,连衣服都不愿意脱,冲锋衣穿了一天也不知道你热不热… ”
“说够了没有?是不是该把嘴堵上?”
伸手搂住她的腰,因为泳衣的缘故,那是皮肤的直接触碰。
感受到她身体一瞬间的紧绷,漂亮的眼眸圆睁着,混乱让瞳孔乱颤。
“没,没说够… ”
抖动的音节,声色是如此魅惑,袒露着情爱。
我吻了上去。
与她薄薄的唇瓣重合,炙热的灼烧感让理智坏死。
她拼命抱紧我,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样能抓在手里的东西,因为下一刻就会消失。
她的呻吟,与顶在前胸的柔软,在两者让人彻底崩坏之前,我松开手。
“烟味很重吧。”
“还好。”她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这算是出轨吗?”
“什么?”
“也是,那边,你的未婚夫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和前男友出轨吗。”
“不然是什么?”
“你真的好笨。”
“… ”
“求你了,别去那边找我。”
“为什么?算是哥本哈根诠释?”
“不是,是幻觉论。总之,都跟你说了… ”
“要是我想去验证呢?”
“你真的好坏。”
“… ”
“你有多久没有来找我?三年?”
摇了摇头。
“五年?”
“还要多。”
有点奇怪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可是隐约间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她哭了。
“爱哭鬼。”
“才不是。”她抹了抹眼睛,语气褪去了先前的冰冷。
“行了姐姐,知道错了。”
“嗯。”
“所以,幻觉论是什么?”
帮未央穿好外套,让她把鼻涕醒在我的袖口上。
“就是,假设100年后有一个能看到过去的人,他观测到的历史相当于现在我们的未来,如果他的‘历史’不改变,我们的‘未来’也不会变。
所以说‘时间只是个幻觉’,只有在针对每一个具体观察的人时才有意义,而观测者之间又彼此平等、相互独立。因此我们的‘未来’和100年后的人观测到的‘过去’毫无关系。”
“就像‘刻舟求剑’一样,大家各过各的?”
“嗯,有点像。”
“要真是这样的话,看样子我的‘舟’是在这边,只是把‘剑’掉在了那儿,而你正相反,对吧… ”
她的回应被海潮磨灭了踪迹,似乎会为这个瑟索的夜晚画上句号。
…
开始是温柔的轻啄,一次,两次,三次,伴随着轻微的喘息。
“… 嗯… ”
仿佛还不够尽兴,于是柔软的唇瓣覆盖了上来。
“哈… 呣… ”
滚烫的温度盈满流出,或许,溢出的不止温度,还有唾液。
那种触感是如此笨拙,单纯地想让彼此的唇肉贴合、交叠,再不分开。
“… 可是,爸爸他… ”
什么东西滴落在滚烫的脸颊上,湿了一片,带有凉意。只觉头痛欲裂,挣扎着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
“哼~ 嗯… ”
徒劳的努力,被某种黏滑湿润的柔软所打断,仿佛五感都放大了功率迎合着它的探索,水声,喘息声,她的,我的,在口腔里,在嘴唇上,混杂在一起,难解难分。
最后,在狭长模糊的视野里,一颗泪痣一闪而过。
… “你要是和你那个富婆小女友结了婚,问题不就解决了… ”
… “雾月知道吗?”“知道什么?”“知道你去找前女友。”…
画面,开始碎裂,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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