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屿梦记忆(上)

——未央side——

在国中二年级结业前和他分开了,他没有打一声招呼,像是逃离般。

我知道他讨厌我,无论学校里学校外都像是陌生人,本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不打招呼也是显而易见的。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一家搬去了县里,这是父母过了很久后才告诉我的,家里人之间的联系不知何时起也淡了许多。

或许今后就再也见不到了,未曾想,以前那个偶尔会害羞地叫我姐姐的人,最后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可我没工夫想那么多,今年家里收成不好,爸爸妈妈又吵架了。

妈妈要带着我去姥姥家住一段时间,但我一走爸爸就只剩一个人了,所以我没去。

爸爸很辛苦,我想留下来给他洗衣服做饭,空闲的时候也能多少帮帮忙。

到了发榜的日子,就像是在避嫌,我特意没有选择城里的高中,依旧在家附近上学。

不咸不淡的日子就像流水,只是空洞地消耗着,情况没有变好,我也第一次有了逃离的念头。

因为成绩的关系,乡下高中给了我一个到城里的推荐资格,我问了爸妈,他们很爽快地同意了。

其实我也藏着些许私心。

因为上学路很远,所以晚餐都变成由妈妈来做,虽然不知道这样是否能缓和他俩的夫妻关系,但至少,自己能小小解脱一下。

我也是,会对幻想中城市里,那斑斓绚丽的高中生活有所憧憬的。

说起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上学,总感觉爸爸妈妈对于扶风家的事反应有些微妙,所以我没想着要问。

如果运气好他也在这儿,大概就是命运了吧,不过,他应该早已把我忘了。

再次回想起没能和他道别的事,兀自又失落起来。

在天气彻底转暖前最后一次给草莓苗授了粉,兜兜转转,来到了会宁涧。

不过,现实是我既不擅长说话,也不算漂亮,胆子还小,一点都不活泼,也不积极。

男生们仍旧像国中时那样,偶尔会小声开我身材的玩笑。

到了放学也和在乡下时一样,早早就赶着回家,只不过以往用走的,如今换成了挤电车。

那天妈妈说让我自己解决晚饭,她和爸爸要出去一趟。

偶尔会和我聊天的女生们,一如往常,有些去了社团,有些去见了男友,剩下的几个也像平时那样结伴离开逛街去了。

我没能开口。

还是一个人。

去趟图书馆吧。

那天冷空气卷土重来,图书馆开了暖气。

大面的落地窗玻璃上结着雾,我遇到了他。

他围着厚厚的围巾,制服外头披了件大衣。

不再是国中时那个逞强受冻,蜷缩在位置上直打哆嗦的人,像个叛逆期的孩子,不管叔叔阿姨他们怎么说都不听劝。

可我知道,当时的他只有一件旧羽绒服,大概觉得一整个冬天都只穿同一件衣服会显得丢脸,所以才刻意装风度。

我向他打招呼,他远远地站着,侧过脸不敢看过来。

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不时还会挠挠头,把脖子上的围巾挪过来挪过去。

就好像,自己是他新认识的女生。

我望着那道身影,觉得有点可爱,也许他还是以前那个他,只不过长高了不少。

夏天的雨总是很突然。

白色的制服衬衫被阵雨打湿,只得放下单肩包抱在胸前。

没法上电车,回校也不太好,或者,去找个公用电话亭让爸爸来接我。

路上人流来来往往,花花绿绿的伞下,时不时会出现同校制服的影子。

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确认脸庞的视线,毕竟,就算遇到了同班认识的人,如今的状况也远算不上可以搭话的水准。

雨水透过衬衣黏在皮肤上,将陌生城市的烟尘与嘈杂一并吸附,带有凉意。

浸透了的头发一绺绺贴着额头,将视线阻隔。

行走在混凝土拼砖的街道旁,铅灰色的天空混杂在一个个暗沉的小水洼里。

不知何时,我也同冷调子的背景一块儿混入其中,混入那片灰色。

只是没想到,自从转学到了这里,放课后除了回家以外的第一次出游,既不是和朋友们结伴吃可乐饼,拍大头贴,也不是一个人安静地逛超市,或者书咖。

雨下得还是很大,眼前突兀地闪过青白色的光。

因为在学校里很少说话,此刻,我想要跟着即将到来的雷声一起说些什么。

可还没等我想好,轰隆隆的沉闷声音就已经落下。

城里很多女孩子听到打雷都会吓一跳,男孩子则会保护她们。

我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刚刚有雨水流进去了。

雷声也许能作为天气类的新诡计也说不定,就像《夏与冬的奏鸣曲》里那样。

而且雷雨天,还能给地里增肥,不知道乡下那边打雷没有。

妈妈告诉我康乃馨开了,但好像是因为农协没有调配份额的缘故,所以大概卖不出去钱。

妈妈说她打算在周末把全家都用康乃馨妆点一番,在我房间里放上我最爱的蓝色。

想要给彩苑阿姨也送上几束。

上次的重逢仿佛就是个小插曲,和他依然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

阿姨偶尔会邀请我过去做客,自己也是在餐桌上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了义作有参加社团的事。

他今天会在家吗?

被淋湿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雨水在面孔上划出一条又一条的印子。

红的黄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街道里晕开雾气。

四散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袜。

每一步都仿佛踩进了淤泥里。

想起一条他很久之前发给我的信息,那会儿颜文字还很流行。

『我有一个特异功能( ・Ôω・Ô),

就是我可以把我的眉毛摘下来,

( ・Ôω・)ノÔ摘下,

( ・Ôω・Ô)安上,

( ・ω・Ô)ノÔ又摘下,

( ・Ôω・Ô)再安上,

╰Ô( ・ω・)ノÔ两边都摘下,

( ・Ôω・Ô)嘿嘿,厉害吧!

现在有没有开心一丢丢?

要是没有的话,我的眉毛会很辛苦哦。』

按下门铃,

雨声消失了。

随着门被打开,心情跟着高涨了一大截。

滑着拖鞋急匆匆跑来开门的男孩,正用一只手拿毛巾擦拭着头发。

他在家呀。

因为义作家离学校很近,也不知怎的,就擅自过来了。

我给自己找补借口。

他惊讶地看向我。

“哟… ”

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便扭头回到屋里。

满目雨声,渐渐地,又重新占领周遭一切。

这样啊…

还是被讨厌着。

他再没叫过我的名字,哪怕是姓氏。

我在他那儿,大概是叫‘哟’和‘喂’之类的。

低下头,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

其实我也很糟糕,作为寻求帮助的人,同样什么都没说,很傲慢呢,而且失礼。

从发梢到裙摆,不断有水分渗出,滴滴答答地落个不停。

那种声音格外刺耳,一颗颗水珠拖过地面,留下一道凌乱的踪迹。

回去吧,本就是来借伞的,只要这种最低限度的交情还在就好。

可嗓子卡了壳,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他比较好。

急促的脚步声回来了,在我发呆之际。

“怎么还站在外面?”

感到肩膀被厚实的织物所包裹,一下子将呼啸的风雨隔绝在了外头。

随后是脑袋,他象征性地拿浴巾揉了揉我的头,接着快速松开手。

“我老妈不是说了,要你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之类的。”

他像个锡克教徒一样,把刚才的小毛巾在自己头上围了一圈,手里还拿着另一条浴巾,目光躲闪着四处乱窜,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也拿给我。

“噗哈~ ”

就好像积攒的压力突然戳破了一样,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身体也变得轻飘飘起来。

这种老成的语气在他身上有点可爱,我不禁笑了出来,不过还好有浴巾挡着,他应该没发现才对。

“这条可以在洗澡的时候用吗?”

我指了指他无处安放的手。

“啊,对,是的。”他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真是的,也对我太客气了点。

“我的短袖,拿件给你穿?”

“好,谢谢。”

想起他刚才帮我擦头发时的样子,能清楚看到喉结和下颌线。

感觉脸上稍稍有点发烫,他好像真的长高了。

“扶风,扶风你在哪?”

热乎乎地洗完澡我才发现自己有点放得太开了。

虽然他的短袖意料之中的很宽大,穿在身上像件道袍,不过除此之外我好像没有裙子了。

浴室间开了一条缝,两只手一刻不肯放松地把衣摆往下面扯,我探出脑袋想找到他的身影。

“你先吹头发吧,吹风机里面有。”

他手上提着一台老式油汀,大概是从储物室里面找出来的。

“我,我会先擦干净再用的,而且为了控制温度也不会直接把衣物放在上面,要隔一段距离才好,老妈教过我,只是弄干裙子的话等你吹完头发就差不多好了… ”

见我盯着自己手上的机器看,他赶忙解释起来。

“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浴霸照得人暖洋洋的,我不假思索道。

他好像愣住了,看了看我的脸,又把视线略微下移。

我跟着他一起往下瞧了眼,旋即一把将门关上。

大腿露出来了…

而且,他的耳朵好红…

好像从刚才开始,心脏跳动的幅度就要比平时高,兴许是洗澡时把水开得太热的缘故。

我想,要是自己能和他一个班的话,会不会每天都变得快乐。

“吹完头发就快回去吧。”

他隔着门对我说。

和小时候一样,一夸他就害羞。

他没变,我很开心。

“以前明明吃完晚饭都不舍得姐姐走。”

我想调侃他几句。

“… 也对,要是我明天拿着你的校服去你班里找你,那就不妙了,你很讨厌这样吧。”

讨厌?什么?

隔天在学校里,反倒是我去A班还衣服。

我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他。

因为他朝着门靠在墙上,正和一个高挑的短发女孩子聊天。

女孩子一边讲话一边从他手心里拿薯片吃。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自顾自地回想起,昨天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场景。

因为他的衣服是宽松款,短袖穿在我身上感觉像是长袖。

我把双手向前举,想试试看是否真的如此,袖口沿着胳膊滑了下去。

沙发不大,他就坐在我身边,衣服上洗衣液的香味很好闻。

他笑着对我说,‘你是在模仿超人起飞吗?’

一旁的油汀热烘烘的,带来太阳的气息。

洗澡前就把眼镜摘下了,耳畔的头发垂落,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妈妈要我顺便拿点自家种的东西过去。

拿康乃馨到学校去有点不大好,草莓也没熟。

所以最后就变成我手里的一袋地瓜和一袋花生。

他也看到我了,两人的视线撞上,他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眼神里表露的不是开心。

呐,

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呢?

其实,我原本是开心的,看到他在高中也有好好交朋友应该更开心才对。

可事与愿违,反而变得有点失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十七岁的自己大概是个笨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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