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Inn(更新)
——雍寺side——
进门右手边,墙面上挂着让·弗朗索瓦·米勒的作品。
穿过那些清一色被本地人占领的散桌,寻着光亮走到深处,才瞧见吧台隐藏其中。
难怪光线如此暗淡,原是酒馆老板有意将这个本就坐落于地窖中的空间,装扮得如同三十年战争时期的秘密教堂。
照明仅存在吧台这一隅,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悬挂在铜线上的灯泡,从屋顶垂下来,在砖墙与水磨石地板间漂浮。
酒客们晃动的影子,切碎了蛰伏于砖块上的浅薄光斑,阴影中的画作,那张木纤纸上的图案显得不再真切。
依稀辨认出衬布四周核桃木质地画框,纹理与木色,适时地同酒保身后,那堆垒成几排的橡木桶相衬。
这里是拜托了几个曾来出过差的下属打听到的,即使在北蒂罗尔也算独一份。
“牧羊人,带着羊群回家~ ”
那幅画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我暗自思忖,不过却漏了声响。
一把将吧台前的高脚椅拉开,吱啦的震感让桌上几盏酒杯摇晃不止。
紧邻身旁那个男人坐下,拍拍桌子,伸手向酒保招呼。
“großes Bier, Sacher.”
余光扫到角落里的砖砌拱券,心想待会儿随口提一嘴,就又能听这家伙唠叨好一阵。
男人披了件驼色风衣,廉价的塑料镜框像是百元店里卖剩下的,当然我可没去过百元店。
见有人落座,男人扭头扫了一眼。
“飞机上读了《傻瓜德语一百句》?”
不留情面的开场白有着令人怀念的调性。
“那是经济舱的配书,商务舱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是吗,那… 我想也许我们换错了航班,毕竟直达因斯布鲁克的是你,我可是落在维也纳。”
男人抿了口酒,围巾裹着脖子,让他仰面的姿势看起来略感吃力,眉峰处也连带着很应景地皱了起来,像是被酒辣了嗓子。
琥珀色的一滴威士忌流过他的下巴,落在胡茬上。
我站起身帮他松好围巾放在一旁。
“也不想想是谁给你买的机票?呐,怎么样,像不像是个贤内助?”
“账单还不是打在我卡上。”
“倒是不否认贤内助,嗯?义哥。”不自觉就和他调起情来,这回学的是清醉妹妹对他的称呼。
“… ”
照以往,他这里想必会同我攻讦一番。
“行,那就不贫了,德产的酒名多少还是记得一些,怎么点酒不过是顺势之举。”
“你用哪国语言我都不会奇怪,只是担心今天又要有纯良女子被你骗了… 异国,不,东方风情,还会讲几句德语,这种感觉,对吧。”
漂亮的抢分触击,我哼笑一声,从口袋里取出落地新买的卷烟,向酒保讨火。
“白兰地桶?”叼着烟嘴看向义作,发现他右手边放着个新的煤油火机。
“是吗?还以为是波本桶。”
“不是波本,”我转头回答,没等到他的,倒是酒保先递来了火。
慢条斯理地吐了个烟圈,而后补上一句,“也不是雪莉。”
“… ”
他沉默半晌,挪了挪酒杯,支起胳膊别过头,朝向黑洞洞的墙壁那边。
“她之前有更新过主页,说去看了最新的剧场版,感想是永远喜欢服部平次。”说完我转头看向他。
知道这货有多么敏感细腻,简直像个女人,而且,还摆架子不给火,所以我是故意的,毕竟雪莉和波本压根没有一起提的必要。
“… ”
“喂,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年年去影院看这个,你这货每次约完会还都要向我来汇报,”深吸一口,试了下鼻烟的感觉,“不然我怎么记得住什么琴酒、波本之类乱七八糟的名字。”
“… ”
“挺可爱的不是吗,还和以前一样,像个小鬼那样喜欢看动画片。”
酒馆临近因河河畔,及早降临的暮色中,老城已经半掩梦的门扉。
街道上满是巴洛克式的拱门和哥特风屋顶,这座保留了中世纪风貌的城市给人以迷蒙的隔世之感。
不知道他有几分,把来这里当作避难。
冰块碰到玻璃杯壁,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桌上那瓶Reisetbauer21在我来之前已经空了一半,不见的那部分成了义作脸上的几朵红云。
“在想什么呢?”
“… ”
“要我说得详细点吗?关于某人看了最新的剧场版,感想是永远喜欢服部平次。”
他仍旧一动不动,手托着下巴,面朝墙壁那侧,高挺的鼻梁上驾着镜框,镜框后面是长长的睫毛,和那双不知望向何方的眼眸。
镜片雾住了,围巾和大衣散发出淡淡酒气。
“‘永远喜欢’…… 有意思…… 喂,你见过她了,近况如何?”
“你过来时嘴里念叨的那个,牧羊人和羊群什么的,是那幅画?”
他抬起胳膊指向墙壁那侧,选择了翻篇。
看见酒保打手势,便按住桌子,起身接过那只沉甸甸的eine Halbe。
“让·弗朗索瓦·米勒的《牧羊人,带着羊群回家》,怎么样,有没有被我的才学迷住。”
吹了下酒花,入口味道不错。
“少来。雍寺,你不觉得,还是底下那条牧羊犬更有生气,比起那个死气沉沉的人。”
他忽然一本正经道。
“嘛,头一次听你夸赞一条狗,虽说是画里的,不过一条狗而已,有什么生不生气的”
仿佛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他一副吃惊的样子,摸了摸脖子,随后把手藏进衣袖里,盯着酒杯。搞得我也一时语塞。
中欧的冬天很不好过,凤头鸻之类的涉禽都赶着在大叶椴开花前去伊比利亚越冬,义作来这儿不过两天,下嘴唇就有点开裂,我想喝酒大概率会痛。
“你不是怕狗怕得要死,一个大男人。”
从包装里敲了根新的递给他。
“倒不是怕被它们伤到。”
他把原先燃尽的烟头捻在玻璃缸底,发出‘呲’的声音。
“那时候还是国小,暑假快放假了,乡下的稻子地里一片金黄,我和未央走在放学路上,约好要去她家吃新采的水果。”
随着火机咔哒,白雾弥散开来,就好像有人点了杯教父。
“第一批尚未熟透的果子会先摘下来给家里人,为了防止被鸟儿和虫子偷吃,后续就需要打药,在彻底成熟之前。
这些都是她在路上告诉我的,她说了很多,说她爸爸怎么怎么厉害,说她最近也能帮得上忙了之类,咯咯,她小时候话真的不少。
不知为什么,后来两个人就开始跑起步来,可能是突发奇想要比赛什么的,起因忘了,只记得我跑不过她,就辩解说是因为自己书包太重。
然后她就拉着我的手一起跑。
那天,天气真的很好,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跑在前面,就这样拉着我的手… ”
他酒杯里最后的一点冰块融化,咕咕冒上来几个泡泡。
和他的友谊,两人从来都是心照不宣地互相节制。新漆的墙壁从不轻易触及,以免留下手印,甚至对于朋友的死活,有时也只能袖手旁观。
尤其是那种因隐瞒而变得优雅的痛苦,我会享受他体尝的苦涩,也会嫉妒他眼中那些我看不到的景象,我所拥有不了的东西,就像现在这样。
“等跑到叔叔家的时候,两个人都累趴在了玄关木廊上。
她的母亲摇着蒲扇招呼我们进去,‘小雪~小雪~’,未央叫着家里狗的名字,想喂它也一起吃些水果。
从前庭找到后院,可屋子里到处没有狗的踪影,后院的栅栏外是一条小渠,含凉家的田地就在小渠对岸。
阿姨放下扇子,拿着一盘西瓜追在后头,想让我俩歇歇再说。
空气中充斥着果实的清甜香气,大太阳底下,这份果香更加郁结。
我楞着头跟在前面那个倔强的小姑娘身后,跟着一路跑,跑过贴着五颜六色卡通贴纸的院墙,跑过木头篱笆,篱笆上有纸风车转个不停,最后跑到小渠边,看见溪流分成两股。
枝叶间阳光炫目,晶莹剔透的溪水在某处隆起,仿佛山水造园师刻意放置的一块凸出岩石,好让水流显得别具风情。
阿姨一手拿着盘子还是跟了上来,在看向两人目光所指之处后,用手捂住了嘴。
盘子里,西瓜红色的汁水一滴,一滴,直往下落。
仿佛落在了这道窄渠里。
就在我呆立原地,甚至下意识想要后退之际,未央冲了上去,跳入没过脚踝深浅的溪水中。
她将那湿漉漉的东西从水里抱了起来,‘小雪小雪’,这样一遍遍地喊着。
用孩子的身躯把那白色紧紧抱在怀里,摇摇晃晃朝岸边走来,衣服、裙子全都打湿了,向下渗着水,纤细的手脚仿佛下一刻就会支撑不住。
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距离,滴溜溜圆睁着一双脆弱而容易受伤的黑眸子,就像一对临时停飞的蝴蝶,忽闪着的修长的睫毛,是不住扇动的蝶翼,眼眸上湿润的雾气则是清晨的露滴。
她或许是想让我抱抱那条狗,救救它,从她手中接过,哪怕只是个安慰。
黑色的蝴蝶是如此接近又那么淡漠,一种随时会飞走的不安。
如果我能上前一步,只要接过就好,要是那时候…
那东西没有流血,也没有外伤,但仅仅是停留于想象中的腐败和冰冷便足以让我退却,一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它和人太像了,不是昆虫,也不是花草。
是的,我逃也似的向后退了几步,同阿姨站到了一起。
‘小雪死了’,她说。
瀑布水潭坠落之时,连尘芥也手拉起手,带着毫无预感的神情,掠过映着蓝天白云的平滑的水面。
大概等了很久,我连‘嗯’之类回应她的话也没有,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到这时,才从湛蓝天空下,看清悬挂在未央怀抱中的,沐浴过清冽水花的白犬,那濡湿的闪光的狗毛,以及张开着嘴巴的纯白牙齿和黑红的口腔。
‘说,说不定,它还活着呢,你又不是医生。’
我用最最拙劣的办法,来挽救自己那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黑色的蝴蝶振翅飞离,眼前少女那双可怜的眸子眨巴着。
她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说:
‘是呢,可惜我不是医生,如果我是医生就好了… ’
她的父亲赶了过来,他从未央怀里小心地接过那条叫小雪的狗。
狗在他粗壮的臂弯中好像睡着一般。
‘它想跑得远一点,好让我们别太过悲伤,只是它没能渡过这条小溪。’男人这样对我们说。
于是未央她最后还是哭了,扑在她父亲怀里。
留我和阿姨两个人远远看着。”
酒馆昏暗的灯光下,那截长长的烟灰悄无声息地断在了半空中,随之下落的,还有他迅速暗淡的神色。
“她父亲要带着她一起将狗安葬。
‘我去摘些鲜花,小义一起帮帮忙好吗?’
她回眸看向身后那个蔫耷耷的小瘦猴,我只能闹别扭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成为了姐姐。
含凉眼疾手快地采下一枝迟开的龙胆花。我的眼睛里除了干枯的野菊,什么也没有。
她采完几枝龙胆,迅速直起腰来,正好挡住跟在背后茫然望着远处的我的视线。
于是,
‘我要是突然不在了,小义,你会怎么样呢?’
含凉压低嗓门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
…
你说,如果所有的错重来一次,能否在落下休止符前… ”
‘叮、叮’
义作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敲击玻璃杯沿口。
“这只是个故事。你知道的,就像吉普赛人口授的传说一样。”
他看向我,挑了挑眉,咧嘴笑了。
“‘贫苦牧民悲与喜的歌’,我记得,这是艺术批评家为画作给出的评价。”我回应他。
““为了牧民””““为了米勒””
两人碰杯,一道念了祝酒词。
…
Leopoldstraße,位于因斯布鲁克老城区,一条并不怎么繁忙的街道。风刮得紧,来往行人都夹紧了外套衣领。
与义作在酒馆外解散,我独自一人欣赏起夜晚的雪山远景。
右手的腕表反射着山上积雪的莹莹微光,不禁会心一笑。
那家伙和我喝了三个小时的酒,愣是没察觉我戴了块新首饰,如果表能称作首饰的话。
要把我换作是含凉或者清醉,三个小时,保准他连我几根鼻毛都数清楚了。
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将手里提着的袋子举到眼前仔细瞧见。
里头是他送我,不,是送我那八字还没一撇的孩子的,听他说叫见面礼还是诞辰礼来着,这个自负又冷血的混蛋。
直到分别前我都没有和他提起,关于为什么他要瞒着所有人来这儿的目的,不过真要说来,我也算是个从犯。
假借出差来这里的疗养院,听他说为此还不惜把前些年没休的年假拼拼凑凑,愣是没凑够,强行请假看样子奖金要扣不少,难怪一个劲跟我扯皮机票的事。
从多恩比恩吹向布雷根茨的晚风,渐渐带有来自圣西格蒙德山脉的寒意,将那股酒精带来的热气吹散。
过不了几天他的那台手术就要开始,麻醉测试目前看样子没有问题。
第一次感到这种牵扯过深所带来的不安,怅然于自己所做的正确性,我曾无数次告诫过自己。
但那个女人的请求…
毕竟她全都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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