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但我们不再徘徊,沐着那片月光

第一次见远翊叔是在新年夜,父母带着我前去拜访这位须发渐白的长辈,看样子要是他抱了孙子孙女的话,估摸着就得叫远翊爷爷了。

“义作,快叫伯伯。”

“伯伯好。”老者的长相内敛着一股凶狠,所以当时的自己头也不敢抬。

“这位伯伯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来,跟爸爸一起把新年礼物送给伯伯。”

“孩子真懂事,比我们那个小主子听话多了。”

“哪里哪里,… ”大人拉起了家常,只是偶尔会提到我几回。

孩提时期的好恶深受父母长辈的影响,女人旁征博引,而父亲往往沉默寡言。

不可避免的,从眼前这个叫远翊大伯的面容里,渐渐透出一股慈祥来,先前的凶戾也不见了。因为他帮了我们家,不像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们,只会冷眼相待。

父权在孩子心中统治地位的崩塌,是从父亲暴露出弱小开始的。妈妈说老爸是个大傻子,害的一家人都被连累。而老爸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伯,到头来也一点忙也帮不上,所以我讨厌那个大伯。

“孩子那时候被吓坏了吧,听说是爬窗跑掉的,还挺机灵的。”

“哈哈,是啊。”妈妈的笑容有点勉强

这次的拜访,妈妈费尽心思置办了礼物,在有限的花销里体现出诚意,而爸爸只会在一旁抽着廉价的香烟。

“我帮的小忙算不了什么,这些个散户那边金额不大,雇来催债的也不过是些小混混之流,跟以前社团里的人说了帮忙看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真正要解决的还是银行那边的巨额坏账,关于这个,也只能靠你们两夫妻自己了。”

能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妈妈紧紧握住。

强降水是台风的先兆,在未央住的公寓附近,那家熟悉的便利店里买了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湿透的手指在烟身上留下水渍,都淋成了落汤鸡还是不忘把烟盒捂在衣兜里。

橱窗里偶尔更新的广告,在红蓝两色的LED灯珠下一闪一闪的。出门时回身望了一眼,那是一幅以黑色为基调背景的招聘海报,画了在射灯底下的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女人,手上捏着一只高脚杯。

“酒吧女招待吗… ”

喜欢在雨天抽烟,但今天不知是烟丝受潮了还是怎的,浓烈的烟雾侵入口腔,弥漫的苦味让人想直吐口水。

毫无疑问的,她会看到这则广告,而且她似乎急着挣钱。虽然我不知道其中原因,但她也不至于,会去做这种…

陷入思考之际,无意识地深吸过肺,却不想被烟尘中的颗粒呛到,喉咙不自觉咳嗽起来,我咳出了眼泪,泪光里泛着晕眩。

不至于吗,但也许真的有可能,她早就变了,变成了陌生人。

直到如今,想必我也仍然没有资格,嘲笑当年那个想要成为帅气大叔的自己,质朴地想要变得可靠,去保护好身边的人。

只是消极地维持现状,停滞不前。

周围的工位上人很少,大概是饭点都去用餐了。

久违地回到这边,按计划应该争分夺秒地去找未央。

但心中电流穿过,不是那种恋爱约会前的紧张,而是恐惧。我打电话给雍寺,跟他通话,大概在内心深处,是想让他劝劝我。

机械呆板的等候音在耳边滴滴地响着,我按下电梯按钮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赶去。

“喂,义作,好久没给你来电话了。”

“是啊,最近还好吗?”

“我?马马虎虎吧,下次喝酒和你聊。倒是你,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

“也不跟你绕了,就这么直说了吧,你知道含凉现在在哪儿吗?”

“… 含凉未央?”

“… ”

“真是个久违的名字,你找她有事?”

“对。”

“… 雾月知道吗?”

清醉?他为什么要提清醉,莫名其妙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去找前女友。”

“关她什么事,你知道的吧,含凉现在在哪。”

这个点人很少,电梯里就我一个所以也没什么顾及,声音不觉高了一度。

“嘛,也罢,麻烦事我也懒得掺和。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而且还出了‘那种事’,你还去找她,真的好吗?”

“什么… 意思?”我将车门重重关上,密闭的空间,加热的座垫,可空气还是那么湿冷。

“就算毕业之后她也一直是个名人这点,称得上人尽皆知了,当然,对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你来说大概算是个新闻,何况凭小雾月的个性,自然也不会和你来说含凉的事。

而最近,有传言说她和花山院那边的本家继承人走得比较近——你最讨厌的世家公子,也就是我这类人。”雍寺操着戏谑的语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常理来看十分正常的结果。

“… 真是那样的话,和‘那时候’做的有什么区别,都是出卖身体… ”但嘴上只说着刻薄的话,甚至在言语里贬低她,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过度的工作使男人变得懦弱,而我已深中其毒,连愤怒都做不到,只有,满溢的,无力感。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她很喜欢未婚夫也没准,能带着她步入上流社会,会穿着礼服出席各种晚宴,假期里和各式富太太们在游艇上喝酒。在医院里升职或是评定教授之类的,想必也很轻松。”

“你别… ”

“以含凉的姿色,大概会邀请都内有名的艺术家给她画像、拍照、作展,然后去拍几套杂志封面之类的,如果再配上年轻高学历医生夫妇这类标签,想必更有噱头,也能给花山院家的产业造势。”

“够了。”

“欸,我说的明明就是事实,虽然这类人仅仅是上流中的底层,这样的事已经是他们心中的豪奢,但毕竟也够到了上流的门槛,不是吗,至少去爱马仕买包不用做背景调查。”

“… ”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

那个晚上…

“可是袜子已经破掉了。”泪光在眼里打转。

“那还要留着吗?”她不嫌脏的攥在手里,看着眼前我那张苦巴巴的小脸。

“… 要。”

“嗯~ 那姐姐去帮你洗一下。”仿佛在做什么多有趣的事一样,她朝我微笑。

我迫不及待地想证明,想让她向我证明,也想要向别人证明,她不是那样的人。

会与我并肩而坐悠闲看书的人,会在清冷月光下向我展露笑颜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雍寺所说的…

把闷在胸腔的气呼出。

“… 义作,该怎么说你好。当然,这也不全怪你。你身边的女人,把你的阈值拉得太高了,也许第一次爱上的人太过惊艳也不是什么好事,会让你有种非她不可的感觉。

我回头会找人问来她工作的地方,等下发你短信。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比较好,因为听说,这也是为了解决她家里的债务问题。”

电流自颅顶穿过,让人寒毛直立。

“债务?你说,债务?”我恨透了这个词,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人。

债务…

可这,犹如缺失拼图弥合前最后一角般的东西,各中疑虑,仿佛一下子有了绰约轮廓。

以前也感到过奇怪,自己本就不是和父母沟通很多的那类人,但刚分手那几年,妈妈逢年过节就总是会问起我和未央相处如何。

因为这种事随便问一下叔叔阿姨不就知道了,而且未央是女孩子,和父母亲说的话总该比我多得多。我会因此感到不耐烦。

但自己好像忽略了,从上国中起,关于两家父母层面交流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中断,也许,事实上也的确中断了,只是我没有发觉而已。

高中那段时间妈妈也时不时说要给未央买点什么,会拿蔬菜水果之类的登门拜访,告诉我和未央说‘替我向叔叔阿姨/爸爸妈妈问好’一类的话。

不怎么让人好受的预感在脑海诞生。

“我知道了,先挂了,等下联系。”

“哦——

我是不是该去和雾月妹妹说一声来着,有女朋友还这么不安分。”

急切地挂断,没有听到电话那头雍寺的小声嘀咕,自然,也忽略了‘衔尾蛇’那分叉的信子,那某种悄然改变的轨迹。

… “大概还剩一半吧,不过也并不都是我们家的,至于别家的,我们也无能为力… ”

… “前些年法院流拍的时候不是以我的名义低价买下,然后抵押出去了吗,你和爸当时不是说这样一来就还清了… ”

那些往日里零零碎碎的话语逐渐编织成型。

摧枯拉朽般的气压迫近,铅灰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拥而上,封锁了天空的最后一片明亮。狂风狞笑着,雨势如注。

脚踩在油门上,仿佛和心脏跳动的力道一样大,抽干了全部精力,令人疲惫至极。

等赶到老家,房子没有亮灯,黑暗里,一切静悄悄。

本是同爸妈一通电话的事,但万一真是如此,我不想让他俩担心更多,不想让他们觉得是自己的错,那太过残忍…

像是在做贼,到了主卧隔间的时候,自己已然面色惨白,浑身的颤抖难以抑制。

匍匐在地板上,蜷缩着,把脖子拉长,就像一只老鼠。

合金质地的密码箱冰冷如霜,僵硬的手指麻木地拨动密码,战战兢兢之下来回按错了许多次。

布满血丝的硕大眼珠就快要挣脱眼眶。

‘咔嚓’,齿轮转动,箱子开了,迎接最后的审判。

在一叠叠资料中,找到了那份再简单不过的借贷合同书。

一行行字眼从眼里流逝,犹如鬼画符一样,从脑子里漏出,我一点也看不懂,心里眼里全是先前在脑海里重复无数遍的那两个汉字。

额头渗出汗水,但浑身依旧冷得颤抖不止。

那一刻,时间静止。

‘含凉’…

还是发生了,还是发生了,还是…

最不愿见到的两字,赫然出现在联合担保人名列下。

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已经再无法思考任何。

爸妈会瞒着我也是无可奈何的,正如我自始至终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分手的理由。

像是一具空壳,回拨了雍寺的号码。

“喂,义作,等下发你啊,你先别急。”

“我看到了。”

“啥?”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含凉家… 也是联合担保人… ”

“… ”

“我该怎么办… 所以到底是谁害的,是谁害我和未央… 是谁… ”

“… 小雾月,还不知道吧… 呼,放心,我不会和她说的。”

“谁… ”

“你傻了吗,我说,喂?喂?喂还在吗?… ”

我知道那个名字,她的父亲,雾月静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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