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桅杆,隐没在沙漠中
——义作side——
父亲他病了,一个临近退休年龄的老头。
我还记得上次新年夜里,他打听到雾月静流和其他董事会的人去国外赌场的消息,便只身追了过去。
不懂英文,单认得几个ABCD的傻老头,估摸着看明白几块路牌都够呛。
父亲是个很开朗的人,向来如此。
妈妈告诉我,他报平安的时候笑着说大不了当作旅游。
但接下来一连几天,也没见他给妈妈发照片,发自己吃了什么住在哪里之类的,说好的旅游…
这个当年信奉‘开源有效、节流无用’论的人,节省起来就是快二十年。
怕他又天天吃速食拉面搞坏肚子,我告诉妈妈说国外那边有剩菜盲盒可以买,很便宜,然后妈妈转告爸爸,爸爸说他不认字。
于是,后面的日子里,父亲每顿饭前我都会在社交软件上手把手教他点单,赌城很大,每到一个新的街区都有新的店,我循着谷歌地图,和他发来的照片,就好像我跟着他一起在旅行一样。
我从未和父亲说过那么多的话,发那么多的消息,他就像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没为他做过什么,他也从没要求过我什么。
所以至少,不能再给老爹平添烦恼了。
任何会让他想起这段冗长灰暗过往的异物,我都应当不去沾染。
沉默的、无机质的白光,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门牌上贴有名字的病房,以及,那突如其来的她的身影。
窗外,年迈的杉树们卯足了劲挺直腰板。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藏青色高领针织内搭包裹着白皙的脖颈,泡泡袖设计的驼色开衫泛起细小波浪,大抵全是那些我连名字都念不对的时装展推出的秋季新品。
精致的眼妆,粉色的腮红,此刻却让我萌生一股莫名的厌恶,一种与这片空间格格不入的异质感。
她妨碍了我,我只觉得她麻烦。
地址是雍寺给我的,说在这里能找到那个人。
我以为能见到她穿白大褂的身影,我特意披了风衣,打了领带,我还照了镜子…
结果呢,只有一块写有她姓氏的门牌被挂在病房门口,还想让我把事情想得多乐观?
… “前辈是变笨了吗?人家可是你女朋友呀…”
我伤害了雾月,未经思索地。
向来认为自己总是很理智,不会情绪化,但我错了。
站在决堤的防洪坝前的人恰好是她,仅此而已。
要是她不出现的话,或许遭殃的是某个护士,某个路人,或是车上那个皮实耐打的方向盘。
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不能把气撒在至亲的人身上,也许在内心深处,她并不包含在此。
也许她从来都不是我所必要的,不是母亲,不是父亲,不是未央。
是可有可无的其他人。
是替代品。
我努力这样想着,为自己辩护,好让自己轻松点。
她不像未央那样是个爱哭鬼,不论发生什么都能开朗地笑着,一直都是如此,从我认识她以来,一直,如冬日的暖阳般活泼,就好像我家那个爱闹腾的老爹。
所以,求求你,
这次也没什么不同,打个马虎眼,一笑了之,
我求求你,
——清醉side——
“原谅我。”
耳畔传来前辈的声音,语气有些颤抖。
嗯?啥?原谅我?好奇怪的回答。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扶起我倚靠在他肩上的半边身子,然后便沉沉地趴在了桌子上,连同夜晚的困倦一并陷了进去。
什么嘛,不会是嫌我重吧。双手叉腰,想要质问他来着。
“喂~ 前辈,有听见人家刚刚说什——”要不然就是脑袋晕晕了,前辈这家伙。
诶,等,等一下,我刚刚,在说——
‘前辈的话,知道亲嘴嘴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呀啊啊啊~
“呜哇!!~”偷偷溜出来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还大。
不,不行,只能使用<秘技·高速翻滚>了 (。•ˇ‸ˇ•。)
一把将前辈披在我肩上的外套攥入怀里,顺带捂住了脸,整个人仰躺在软垫上翻过来翻过去的,就好像能借此挥发掉脸上的热气一样。
“不许看的说… ”
大家该不会都听见了吧,呜…
“清醉怎么了?”夕姐姐挥动着扑克牌向我招了招手。
“那,那个,刚刚前辈撞到我的脚了,好痛哦。”
躺在垫子上团起身子,朝前辈那边投去有些期待的眼神,虽然他看不到啦。
“抱歉。”
或许是脸埋在胳膊肘里的缘故,听前辈的声音有些闷。
“扶风都变得有点大手大脚了吗,哈哈。”“喂,义作,不准借着喝酒欺负小学妹哦。”
前辈真的脾气超级好的,好开心~
弯腰重新坐了起来,虽然很害羞,但还是向他凑近了些。
谢谢你呀~
我现在,一定笑得很幸福呢。
“真是没办法,前辈酒量好差。”戳戳他的脸颊。
糊弄过去就好了,这样来看,其他人应该没有听见才对,前辈有听到吗,他会不会和我一样,正心动得不行呢?
“对了,扶风,小清醉可是专门换衣服了哦,你不会没发现吧,她为了——”
“夕姐姐,那个,只是因为… 毕竟下午穿的是泳衣啦,所以才会换。”
我急地闭上了眼,朝着小夕的方向在空中胡乱挥手。
下午的时候也是,夕姐姐不经意间聊起上次我们四个人约会时候的事,我手舞足蹈地想要打断她,虽然明知道夕姐姐很照顾我,但还是会很着急。
有些过意不去,会放心不下含凉学姐,就算学姐本人似乎没怎么在意,总是温和地看着我们,不怎么说话。
现在也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调着先前雍寺前辈教给她的咖啡玛奇朵。
当然不是真的玛奇朵哦,好像是用咖啡利口酒、伏特加之类调制的鸡尾酒,学姐捣鼓着咖啡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而且学姐的口味也有些出乎意料的帅气呢,不像我,只能喝些果味短饮。
倒是和前辈有点像欸。
说起来,前辈他,会不会真的没有发现啊… 当,当然,没发现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啦,只是,会有一点点受打击,只有一点点哦。
“耳坠… ”
大概是休息完毕了,他把手肘支在桌面上,坐起身子回应了我。兴许是夜深了,感觉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耳坠?”
“耳坠… 很好看。”像是在配合着解释,前辈从眉眼间挤出一抹笑容。
突然间,把弄塑料包装发出的嘎吱声消失了,只留下晚风吹过帐篷,以及煤油灯里微弱的焚烧。
学姐停下了双手,指尖那支速溶咖啡袋断成两半。
挂在帐篷顶上的吊灯忽闪忽闪,似是星光穿过,连接了咫尺距离男孩那柔软的眼角。
“人,人家是第一次喝酒啦,虽然不是很清楚,感觉像下午那样,只在泳衣外面套件外套是不是太大胆了,总,总之,只是觉得那样穿得好薄,而且还要喝酒,会很害羞的… ”
声音越来越小,都快和自己一样缩进衣服里去了。
一不小心,说了好多话。
浪涛徘徊在黑夜里,掩盖了我细若蚊蝇的争辩。
不过学姐似乎有听到,在短暂的愣神过后,下一秒,她扔掉装有咖啡粉的那头,手里只留下一截短短的塑料封条。
看样子学姐也迷糊了呢。
单从效果来说,反倒是帮我解了围,大家都笑了起来。
唯独前辈没有笑,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害羞的学姐也好漂亮,耳后弯弯的发丝撩起,露出姣美的脖颈,长长的黑发也和前辈很配……
紧紧抱住怀中的衣物,那是他给我的,酒香渐冷,如梦的细雨滴落。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其实,自己原来也有一头黑发,只是后来为了能让爸爸注意到我,才去染的…
“好啦好啦,继续山手线吧,先前那轮义作和含凉你们两个有点过分了嗷,‘前目的地’啊‘小径分岔的花园’之类的,听都没听说过,倒是来点池袋、涩谷、上野这种报菜名级别难度的啊,”
雍寺前辈拍拍手,重新热络起了气氛。
“那这轮准备开始咯… ”
耳坠的话题就这样短短地结束了。
与前辈的交谈已经没了下文,我其实,还想再多听听他的夸奖,就算是两人单独聊聊天也好。自己还从未有过那么强烈的冲动,想要和一个人诉说关于我的事。
或许运气不站在我这边,又或许是我还未下定决心,自己总在错过机会,一次次的。亦如那个下雨的傍晚。
淅淅沥沥的春色里,有木槿花开,
你告诉我这些淡紫色的小花朵们朝开暮落,所以又名日及,
空气湿漉漉的,有好闻的味道,
透过露珠,那颗悸动的心,如同淡淡的涟漪,让人慌乱不堪。
耳坠…
是妈妈留下的,因为觉得这次旅行很重要,所以有带来。
你能喜欢,我真的好开心。
前辈似乎也提起了精神,把背挺得直直的。不过在他调整坐姿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下坐垫。
碰到了…
“抱歉。”
“嗯,没事。”
不同于以往他那种有点随便的态度,这算是彬彬有礼还是刻意疏远,我不明白。
虽然只是稍微蹭到了手指,他很快便抽开了,但那种感觉就像是灼烧一样,好烫。
悄悄地把手握成拳头形状。
被男孩子碰到的地方是不是都会像这样发烫,那,那样的话,接吻…
醉意袭来,头晕乎乎的,好奇怪。
混乱的感觉让脑海都快停止运转。
亲亲…
我说了亲亲,
我对前辈说了亲亲,
山手线游戏还在继续,但我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了,胸口好疼,因为,我是那么急切地想要…
“海角雕鸮。”
“太平洋海鲡。”
“这难度丝毫没降啊不是,喂,小夕,不准查维基哦,算犯规。”
“笨蛋,不然你帮我喝?女友都不袒护吗。”
前辈知道亲亲是什么感觉吗,人家还是第一次哦,前辈也是第一次吗,真的是第一次吗,骗,骗人的话就不理你了。
“轮到清醉了,名字里带有‘海’的动物。”
“倒数了哦,三——”
“二——”
“亲亲。”
“什么?”
…
朋友们都说,由男孩子那方告白会更加浪漫,他们还说,仓促决定的表白往往都不会成功。
我呆坐在被褥上,窗外的月亮安静地躺在鳞波里。
前辈叫上雍寺前辈到屋子外头抽烟去了。
手机屏幕随着群聊中的消息流闪个不停,按下待机键把背面朝上,在光熄灭之际,我不知该看向哪里。
爸爸今早告诉我,他决定要让我转学,或许会去东京也说不定。
我不怪前辈,也不想责怪爸爸,我很笨,很多事情都不懂,总是比其他孩子慢一拍。
大人们都不愿意把事情告诉那么笨的我,妈妈离开的那一天,我以为她只是去旅行了,我想要努力做个乖孩子,好让她在下次旅行的时候,能记得带上我。
前辈也是一样,在他眼里,我一定是个笨小孩吧。
可是,可是一想到如果两人就此分别,前辈也许会就此忘了我…
稍微有点想哭。
心脏仿佛就像被塞住了一样,我什么都做不到,也没有理由开口向前辈求救。
但是,只要是情侣就没关系了,只要是情侣的话…
我知道的,就算前辈今天从未夸过我漂亮,就算我穿上新买的泳衣他也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俏皮话,就算前辈今天刻意和我划清界线,就算前辈看含凉学姐的眼神很让人在意…
就算,学姐那雪白的脖子上,有着发红的吻痕…
不,不是的,一定不是的,那只是被海边的蚊子咬到了而已。
笨蛋前辈,笨木头,大猪蹄子,如果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心意,你倒是告诉我啊…
即便是隐晦的暗示也好,求求你…
我只是,
不想再被抛弃了。
月光,已被大海碎成点点粼粼的希望。
屋外,有丝丝白烟吹过。
夜,只留给我一个剪影的位置。
所以,
我会告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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