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我七岁生日那天,我母亲牵着我的手,在清晨凉快湿润的空气中往公路走去,打算赶开往塞克城的公共汽车。太阳刚升上帕巴山顶,又圆又红,犹如上帝宽厚博大的胸怀,吸尽黎明前的黑暗。一片灰白的山坡慢慢地变得郁郁葱葱,金光灿烂。我们这地区的小麦如荡漾的波浪,一片片麦田慢慢依次成熟,先是山谷地,随着夏季的消逝,山坡地逐渐成熟,就好比云后的阳光扫过来一样。有时候,据说在海拔最高的几个山村里,人们九月份收获,八月份还播种,在尚未收割的上一茬庄稼中间又种上了新庄稼。虽然在下面近河流处农田已犁成褐色,但在太阳沟周围,收割还刚开始,这时弓着身体的细小人影隐约可见地点缀在山野间,急速地抽动着镰刀割倒小麦。
去塞克城的公共汽车实际上是一辆破旧的小卡车,车的后部三面装着木板权充座位,车顶上撑着脏帆布车篷。小个子的车主兼司机是个黑皮肤的生意人,人称卡津古洛(这是绰号,意为“屁股震成两瓣”,这是坐他的卡车通常会发生的事。)。他的车定期往返于卡普拉科特和塞克城之间,随着道路一路颠簸,在途中让乘客上上下下。卡津古洛不根据你能用手表核实的时间表开车,他总要等车装满人后才离开始发点。按官方标准装满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过了位于城郊的警察检查站以后,他不会再装八九名乘客。不过,乡民们总能知道他的车什么时候打这儿经过,就好比他们能感觉地面的预先震动似的。我和我母亲赶到公路只不过几分钟,就见山坡的弯道处尘土飞扬,尘土间出现了卡津古洛的车。
“嗬,克里斯蒂娜!”卡津古洛叫得出这一带每个人的名字。“去塞克城!今天特价,小家伙坐在你腿上车费对折,你坐在我腿上车费全免。”
车后面已经挤坐着十几个人,腿搁在塞满座位间狭窄通道的手提包、装农产品的竹篮和粮袋上,膝盖顶着脸。但是,经过一番推撞、几句低声咒骂以及向卡津古洛大叫着抱怨他的黑心、乡民在车上遭的罪以后,最后总算在一条长木凳上空出一段光秃秃的木头凳面,我母亲安顿了下来,我挤在她的腿间,手抓住她的膝盖,不稳地蹲坐在一袋洋葱上。这时,一切安排停当的信号发出,卡车往前摇摇晃晃一阵便又出发,车后尘土滚滚飞扬。
塞克城据称是公元前萨莫奈人要塞阿奎罗尼亚古城的遗址。萨莫奈人是一支骠悍的山民部落,是最早定居我们这一带的人,是骑着诸神赠送的巨牛从北方沿着亚平宁山脉的山脊来此地的。他们那些气势雄伟的城市——阿奎罗尼亚、博维纳姆和科米尼厄姆,据说都是在光秃秃的山岩上开凿出来的,后被罗马人夷为平地,现在仅留下少数几处遗迹——意义已不可考的路边标记、庙宇或神龛的生满青苔的地基,以及圆形露天竞技场的弧形石头座位,虽然这些遗迹被当地城镇乡村自豪地加以保护,作为他们自己悠久历史的见证。要经过地下通道才能走进去的塞克城的教堂,就位于大广场一侧,建在一块巨大基石上,这块基石据说是当年阿奎罗尼亚城墙的一部分。
塞克城本身曾是枢纽中心之地,以金匠和青铜器、学校、修道院以及本地区贵族阶层的宅邸著称,但近年来它昔日的繁华已经衰落。城里人抱怨,罗马城里的那些政客只想到征税、颁布没人看得懂的法律条文,却从不关心修建公路铁路。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人们喜欢买城里用机器制造的产品,不愿买手工制品。多年来塞克城人一直往外乡迁移,主要是去阿根廷,城里整个整个街区人去楼空,房子用板条封了起来,逐渐倾坍。
塞克城昔日繁华的最后踪迹是城郊处的一个孤零零的小山丘——贾迪尼庄园,这曾经是本地区最有势力的一个家族的宅邸,这个家族拥有从塞克城到卡普拉科特的一半土地。贾迪尼家族的最后一位成员阿尔伯托,大战刚结束就死了,城里人仍记忆犹新。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他作为一名军官在战争期间在阿比西尼亚(东非国家埃塞俄比亚的旧称)服役,但是意大利战败后,他云游非洲全境,世人不知其踪,达数年之久。然后,有一日,一名乞丐沿着大路来到塞克城,破衣烂衫,留有胡须的脸难掩憔悴之色。他做了一件让全城人惊得目瞪口呆的事:他走到广场中央的“托莫洛”前,那是一块中间镂空分成三格的石头,收租征税时用于计量粮食的量具。
他把裤子褪到膝盖赴,光着屁股碰了碰这石头量具。这个动作在塞克城是有悠久传统的:一个人耗尽资产后可以用此动作公开宣布破产。但是,直到这乞丐从脖子上解下一大把大门钥匙,朝城郊处的庄园走去时,城里人才认出他就是阿尔伯托?德?贾迪尼,神秘失踪多年后终于回到了家乡。
贾迪尼从不向任何人解释这么多年销声匿迹去了何处。接下来几年他生活得像个隐士,谁也不见,虽然有时候薄暮时分,他会突然出现在城里,身穿盛装,军功章整齐地排成一排佩在胸前,幽灵似地在街上游荡。接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他开始了一项耗尽他余生的工程,依照原始天堂的样式重建自己的庄园。他进口热带树木、花卉和灌木,还造了个巨大的玻璃暖房,到冬天可安置这些植物。接下来他又开始进口动物:猴子、瞪羚、各种稀奇古怪的热带鸟类,直到他把自己那个小山丘变成了一小块非洲土地,到了夜晚,空中回荡着奇特的丛林中的声音。他去世时,因无继承人,他的庄园归属了国家,作了一个短时期的动物园。但是在我们那一带,对那类东西人们很少有兴趣,这庄园于是很快落于衰败境地,动物相继死去,必要的修缮无人打理。这庄园现在已无人居住,那玻璃暖房任其破败,草坪已荒草丛生.原来用于圈养动物的兽笼在日晒雨淋之下变形翘曲,那个曾因关养色彩斑斓的奇鸟异禽而名盛一时的大玻璃鸟舍,现在却枝桠纵横凌乱,那是因里面的树木疯长所致。城里人对那庄园惟恐避之不及,似乎庄园上笼罩一股灾祸之气。在那个关于托莫洛和贾迪尼做的动作的故事里,人们现在领悟到有一种神谕,预兆着他们自己这座城市的时运衰退。
与本地区其他城镇相比,塞克城还算充满生气,到处是骡车和汽车、穿套装的男人和穿高跟鞋的女人、还有路边餐厅彩色的遮阳棚,贴满广告招贴的商店橱窗。但是,似乎仍有一种阴影笼罩着全城,好像这一番繁华兴盛都是你到达前几分钟才装运到,为了你才布置好的,而只要你一转身,这光灿灿的一切都会消失,冷风会飕飕地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在周围几个城镇,塞克城人的名声是善用表面的微笑掩饰其精神的卑下。“嗬,兄弟,”你的塞克城的朋友会大声叫你,“饭吃了吗?”如果你吃了,他会说:
“那太不巧了,我正想来请你过去吃饭。”如果你还没吃,他就会说:“那你回家去吃吧。”
在塞克城似乎只有那集市是真实的,至少它交易时间虽短却是实实在在的:它倒真的是由农民和商贩装运进城的。他们深夜时就套好车上路,天亮前已准备好摊位,到中午就收市结束,一切嘈杂和色彩都会消失,各交易摊位都又上了门板,等到次日再重新开市。我生日那天,我们是在集市旁边下的车,那会儿集市正兴旺。当卡津古洛的车在一条狭小的横街停下时,集市的喧闹嘈杂、叫声笑声、钱币的叮当声都传到坐在帆布车篷下我们的耳朵里。离上次和我母亲一起来集市已过去好几个月了。好长一段时间内,我母亲都喜欢一个人来塞克城。但是,当我们沿着集市大街穿行,与羊、手推车以及来购买当天食品的粗壮的城里女人互相推推搡搡地向前走时,许多商贩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还记得我以前来逛过集市。
“嗬,维托!长这么大了!也长漂亮了,就像你母亲。”
“今天是他生日,”我母亲告诉他们。“他来收礼物的。”这句话还真灵,我们一边穿过集市,五里拉或十里拉的硬币就光闪闪地放进了我口袋。
但是,今天集市的气氛比往日更让人难以忍受,街道太狭,人群太挤,骨骼粗壮的塞克城女人只顾讨价还价而椎挤着我,根本就没看我就在身边。那些商贩们,稍微招呼了我一番之后,就很快转向了我母亲,剩下我抬起头仔细看那些颤巍巍堆在斜货架上如金字塔般的卷心菜、西红柿和洋葱。货架下柳条笼里鸡咯咯咯地狂叫着,从笼缝隙中伸出嘴啄食落在地上的食物碎屑。一条条灰色的浊水沿着铺路石的缝隙流淌,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污水沟的难闻气味。
“妈,我想走了。”我母亲正低声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年纪稍大的男人说话。这男人高大强壮,高塔似地矗立在我身边,不合时宜地穿着理应星期日才穿的最好的衣服,里面是白衬衣,结着领带,可是衣袖却卷到上胳臂,衬衣上边的纽扣也松开着,胸前卷曲缠结着厚厚的黑毛。
“听着,”我母亲转脸向我说,“我让卢西阿诺驮着你。他可以等一会儿再买菜。你的铺子到中午才开门,是不是?”
“不过到那时剩下的菜他们只能拿去喂猪了,”那男人说。“我买的橄榄哪怕上面有一个伤疤,我老婆就会让我够受的。”但是,他还是笑着用肌肉强健的手臂抱起我,然后毫不费力地把我举到肩上,用上胳臂夹住我的小腿。
“我可以打赌,你坐在上面可以看见全世界,维托里奥,是不是?”他说。
从上面望去,集市像河流或者大海,人头涌动如波浪,两边是遮盖集市各摊位的用镀锡瓦楞铁皮做的斜顶。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噢,你的一切我全知道,”那男人说,转过头去瞧一眼走茌他身边的我母亲。“你母亲什么都告诉我。”
“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知道。今天是圣巴多罗马(耶稣十二使徒之一)节。”
“不对,不对,”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真的?你干吗不早点说?”
我们已走到集市边缘。街道从这里直通广场。我看得出,街道开阔明亮,到广场有数百码距离。但是刚走了没几步,卢西阿诺就拐进一条狭窄空寂的侧街,两边的房屋又旧又破。集市的嘈杂声传到我们这儿变成了一阵遥远的嗡嗡声,偶尔间夹杂几声高叫或大笑。卢西阿诺双手滑向我腋下,将我举着放到地面。我的鞋子在他衬衣的腋窝处留下两滩污迹。
“看你怎么跟你老婆解释,”我母亲说。“你保持不了干净,干脆就别穿白的。”
“你的口气像个神父。”
我母亲在一幢用板条封起来的房子门口台阶处坐下,并拢双膝,用手臂抱着,样子像个年轻姑娘似的。卢西阿诺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到裤袋里,摸出一个大银币来。
“这是旧的一里拉银币,”他说,递着银币给我看。“是大战前留下的,那时候用一里拉还可以买些东西。”
用细小的数字刻印在鹰爪下面的日期是一九二七年。卢西阿诺指着那老鹰翅膀上的小凹孔。
“我想跟你讲讲这疤痕的故事,”他说,一边合拢手指,像个魔术师似的握住银币。他对我做手势要我靠着他膝盖。
“我捡到这银币,”他说,“是在希腊的一块农田里。在大战期间。一定是从哪个士兵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因为我发现它正躺在哪个人踩出来的脚印的泥水里,闪闪发亮。谁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我们正向敌军推进,子弹四处乱飞,我停住步子从地上去捡一里拉,像个小学生似的。”
卢西阿诺瞧一眼尘在身边的我母亲。
“后来呢?”她问。
“嗨,那天打得很苦,”卢西阿诺说,又转身向我。“我们打败了,我的许多朋友被打死了。真像个梦恶。但是,那天夜里,我坐在帐篷里,发现自己衬衣口袋上有个小洞,像是子弹穿过的。
这时我想起了我捡的那个银币。我从口袋里拿出来:看见留在翅膀上的那个弹疤。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是这银币救了我的命——一定是它挡住了已打穿我衬衣的子弹。如果我没停步捡起它,那颗子弹会直打进我的心脏。”
我母亲听了哈哈大笑。
“这是不是真的?”她说,一边拉过卢西阿诺的手,更仔细地看那个银币。
“以耶稣、约瑟和马利亚的名义发誓,每句话都是真的。从那以后,我到哪儿都带着这块银币,为了让它给我带来好运。但是,现在,”他又转向我,抬起双眉,“我打算把它送给你。”
他把银币放在我手心里。它沉甸甸的,不像我刚才一路收到的那些五里拉或十里拉硬币那样金光灿灿,而是像五十或一百里拉硬币那样厚实。我用大拇指去抚摩那银币,感受它的厚度和重量,以及银币表面细致的纹理。鹰的展开的双翅上雕琢精细的羽毛栩栩如生地突现出来。
“看另一面,”卢西阿诺说。“上面甚至还有你的名字呢。”
银币反面是个光头半身的侧面像。卢西阿诺指着刻在银币边缘的文字,不是新铸硬币上通常见到的“意大利共和国”,而是“维托里奥?伊曼纽尔国王三世”。
好运竟然会如卢西阿诺所叙述的那么简单,它可以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或者取决于如你口袋上的小洞那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在我看来似乎真有点不可思议。但是,眼下这一刻,我不再是他们注意力的中心,而是成了隐身人。卢西阿诺和我母亲这时又开始了低声交谈。
“他来村里了?”卢西阿诺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克里斯蒂娜,你诱惑的是魔鬼。”
“我有什么办法?”我母亲平静地说。“上午来了一封信,他下午就到了。我怎么拦得住他?”
“肯定有人看见他了,”卢西阿诺说。“我听见别人已开始说闲话了。”
“让他们说去。”
“我听说德国大使馆有人在找他。他跟你讲这个了吗?”
“讲了,”我母亲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没忘。要是意大利人,他们多年前就会把他的档案丢失了。好像打赢战争的不是他们似的——如果他现在回国,因为他干的那些事,他会是个英雄。他说了他打算去哪儿吗?”
“他去哪儿,与我有什么相干?米兰,瑞士——我没听到他的什么消息。反正我自己的事情够烦了。我真希望他没给我留下什么见面礼,他看见那条蛇的时候非常兴奋。”
“最要命的是那条蛇。你知道我不迷信,克里斯蒂娜,但蛇毕竟是蛇——”
“别说傻话,那蛇只是个愚蠢的巧合。”
卢西阿诺在石台阶上不自然地扭动着身子,举起一只手去抚摸后颈脖。
“你还是得小心,”他终于又开口说。“那些村里人,你知道他们多喜欢无休止地抓住件丑闻,对那些农民来说,每一件事都是个迹象。你肯定现在日子不好过。要是他再来你怎么办?”
我母亲耸耸肩。
“也许我们一起跑到美洲去。”
“克里斯蒂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谁在开玩笑?美洲地方大了。到了那里没人会找得到我们。”
“听着,”卢西阿诺说,“我得去买菜了。干吗你和维托里奥不到我饭馆去吃午饭?算我请客,我有些去年酿的好酒。给维托来碗玻伦尼亚风味的饺子。”
他俯过身去吻我母亲的脸颊,然后站起身来,把手放在我肩上。
“再见,维托,”他说,然后走了,拐弯后在街上消失之前又回头大叫一声:“祝你们好运!”他脚步的回声迅速地融人从集市传来遥远的嘈杂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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