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当我回来时,背后匆忙奔着迪?勒西和尼古拉神父,他们拿着教堂里的木担架,我母亲已把门从铰链上砸了下来。我们一路上身后已跟了一小群人,这时满街已传开,说村长受了伤。没几分钟,半村人已聚拢了来,有的涌进我家厨房,有的围在前门外,伸长脖子想看得清楚点。尼克神父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宽檐教士帽,站在通向外公房间的通道上,在我和我母亲身边,因寒冷而搓着双手,而在房内,迪?勒西则向我母亲的两个堂弟——弗吉尼奥?卡塔龙和他弟弟帕斯特——下着指示。他们俩刚才挤过人群,这时正使劲把木担架从床和我外公平躺的身体之间窄小的空间处塞进去。弗吉尼奥和帕斯特是同卵双胞胎,性格抑郁,体格粗壮,自我母亲有了麻烦后,一直避着我家,但当我外公受伤的消息传出后,他们毫不犹豫地挤开人群到前面来帮忙。“想办法把担架从他身下滑进去。像用匙子似的,”迪?勒西吩咐着。但到最后,这两人不顾迪?勒西的话,一下子把床抬起斜搁在墙上,把木担架平放在地。当他们把我外公抬起来放到担架上时,我外公哼了一声,嘴因痛苦而紧闭着。

  “小心,”我母亲厉声说。“你们没见弄痛他了吗?”

  “他的腿断了,”尼克神父说。

  “谢谢提醒,神父。”

  我们让开道,让弗吉尼奥和帕斯特抬着担架穿过拥塞的厨房到大街上,这时又大又厚的雪花开始飘落。但是,突然大伙觉得,很明显,以我外公目前的状态,无法把他放进迪?勒西那窄小的菲亚特汽车里。有人建议把车前后的挡风玻璃砸了,把担架从车窗推进去。

  “别发疯了,”迪?勒西说,听了这话脸色都发白了。“再说,我像条虫似地蜷缩在担架下,还怎么开车?你们说呀!”

  “维托里奥,”尼克神父站在一边,强装出镇静的样子说,“到屋里去拿条毛毯,盖在你外公身上。”当我拿着毛毯走回来时,我母亲正沿着大街跟在马斯特罗纳蒂斯的骡子大车后面,一只手提着灯笼。

  “用这个速度干事,你们今夜都得待在这儿过夜,”她说,一边在房前停住大车。“把他抬上车,没其他办法了。有人想到给他盖点什么吗?”然后她看到我站着,毛毯还在手里,就把毛毯拉了过去给我外公盖好,掸去已开始在他衣服上积聚起来的雪片。

  “可是,克里斯蒂娜,”迪?勒西说,“用这辆车送他去塞克城,要花你半夜的时间。再说这天气。”这时,天已开始认真下雪了。

  “那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至少我可以开车去塞克城,看他们能否派一辆救护车来。”

  “我知道,你也知道,那辆救护车大战后就没有开出过车库。再说今天又是圣诞节的夜里,就是耶稣生病了,他们也不会出来的。不过,如果你愿意,你上路吧,看你能帮上什么忙。同时,我自己也上路。哪位再拿几条毛毯来,看基督份上。”

  迪?勒西站着犹豫了一会儿。

  “快,安多,把车窗砸碎吧。”有人又建议说。“坐那车到医院前他们就会冻死了。”

  “对,砸车窗,”迪?勒西一边说,一边已朝车门走去。“还砸你们和你们的那些蠢办法。”一会儿他已坐上了驾驶座,加大油门,朝雪地里驶去。

  我母亲做手势让弗吉尼奥和帕斯特把我外公抬上车。他这时已闭上眼睛,但仍轻轻地自言自语,不知说些什么,似乎睡不安宁的样子,脸上淌着水珠,也许是汗,也许是融化的雪。当那两兄弟把担架抬上大车时,尼克神父伸出一根手指,慎重而又迅速地在我外公身体上方划了个十字。这时,有几个女人拿着毛毯走上前,我母亲用毛毯把我外公盖得厚厚实实的,然后又用一条毛毯裹着自己的肩膀,往车头走去。

  “你们回去吃饭吧。”她对堂兄弟说,“从这里出发我可以自己对付。到了医院那边会有人帮我把他抬进去。”

  “别说蠢话了,”弗吉尼奥说,走过去从她手中拿过缰绳。“我和帕斯特送他去。”

  “不,这是该我做的事。”

  “让弗吉尼奥送他去吧,”马斯特罗纳蒂斯说,一边用车主的眼光打量着大车。“树林里到处是强盗。还有你身体——”

  “我自己能照料自己,”我母亲赶紧说。弗吉尼奥和帕斯特还在大车边犹豫,拿不定主意,我母亲却提身坐上了大车前部的横搁板,急急抖动一下手中的缰绳,那骡子仰起头,顶着辔头往前,大车摇摇晃晃往前走。

  “等一下,克里斯蒂娜。”

  是尼克神父开了口,我母亲拉一下缰绳。

  “什么事?”

  “我和你一起去,”尼克神父说。“强盗们不会伤害神父。”

  “你去?”我母亲使劲盯住他看了一会儿。“那么好吧,让我们上路,”她终于说。“拿一条毛毯裹住你自己。你,腹部那点脂肪抵御不了寒冷。”

  人们发出几声强压住的笑声。不过很快止住了。尼克神父红着脸,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收下了递给他的毛毯,披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提起长袍的下摆,疾步走到大车前,一纵身便坐上了大车前部横搁板,动作敏捷得让人惊奇。

  “我来驾车,”他说,口气突然严肃起来。“你可以到车子后部去,别让雪积在你父亲身上。”

  “随你的便。”

  尼克神父抖一下缰绳,骡子“呼哧”一下,便开始走动,大车轮子吱吱直响,压平了轮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时,雪正下得又厚又密,一眨眼工夫,大车已被漫天的白雪和沉寂所吞没:但是,车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还能看出我母亲提着的灯笼发出的那圈光晕。到最后,这光晕也消失于飞雪和夜色之中,仍聚在我家门前的村民挥去肩膀上的积雪,默默地往回走,回家去吃刚才吃到一半的晚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