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母亲还是以我离开时的那种姿势躺着,双膝提起,手紧抓着床柱。然而,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
“再过几分钟,”我们进门时她虚弱地说,“我只能自己生了。羊水破了。”
医生用手摸我母亲腿下的床垫,抽回来时手全湿了。
“多久了?”
“几分钟前。”
“孩子早产了?”
“大约一个月。”
“路易莎,我们必须让她躺在地板上。地上铺些毯子。你——”医生朝我转过脸——“站到那边圣克里斯托弗画像前面去,别挡着道。把身上那些衣服换掉。”
路易莎把上层床上的东西全拿下来,把毯子和枕头铺放在床和平时起坐区之间窄小的走道上。灯不再忽明忽灭,船的摇晃似乎已平息,虽说雨水和海浪依然冲击着舷窗。路易莎把带来的脸盆放在咖啡桌上;一只一夸脱容量的银色小罐随着船的摇晃在脸盆内滑动,发出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
医生和路易莎各人搀着我母亲的一只胳膊,我母亲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在路易莎为她铺好的毯子上躺下来。她呼吸依然平稳,然而她的脸布满汗珠。
“让她准备好,路易莎,”医生说。他脱下上衣,转身背着我母亲,拿出酒瓶,迅速地喝了一口。他把上衣挂在椅子上,卷起衣袖,然后手伸进他的黑包里,拿出厚厚一块包在透明玻璃纸包的浅棕色肥皂。
“你要我帮她把毛剃掉吗?”路易莎问。她在我母亲两腿之间跪下身子,伸手到她腿下,褪下她的内裤。内裤湿得水淋淋的。
“没时间了,”医生说,一边绕过我母亲朝浴室走去。“孩子随时会生出来。”
似乎是得了信号似的,我母亲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身体一下子抽紧,好几秒钟完全停止了呼吸,拳头攥紧身下的毯子。最后,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放声的叫喊,又渐渐平息,好像一个海浪冲上了海滩又慢慢消失。然而,这时她的呼吸却没平缓下来,只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叫喊。
医生已走出浴室。
“把我的包给我。”
路易莎把包递给他,他抽出一小纸袋,用牙齿把袋扯开,袋内装的是一团棉花;医生把银白色的小罐里东西倒一点在棉花上,在我母亲头旁跪下身体。
“你干什么?”我母亲在急促的呼吸间问。“你的气味闻起来——像个酒厂。”
“只足些麻醉药水。”
“不,不用麻醉。”
“太太,冷静点,”医生说,他的手还在我母亲头上犹豫不定。“干吗有女人要让自己受这番痛苦?”
“我要——亲眼看——发生的一切。”但是又一阵剧痛攫住了她,医生把棉花捂到她脸上,她的叫喊变低沉了。医生用棉花捂住她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我母亲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她眼睛周围的肌肉平缓了,她似乎陷入了一种昏睡状态,她的呼吸变得平静而有节奏起来。
“路易莎,到这儿来,每隔几分钟就给她捂一下。”
医生跪在我母亲双腿之间,把她的睡衣推到她腹部上,然后伸手到她双膝下,把两腿往两边分开,看那样子他似乎要把她一掰为二。他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小袋,抽出两只用半透明的塑料做的手套。他利索地拉扯两下就套上了手,手套套住他的粗手指和厚手掌,像多了一层皮肤似的。他俯身前倾,开始用手指探摸我母亲两腿间黑黑的部位。我掉过头去。
“头已经开始露出来。谢天谢地,这裂口与那该死的卡拉布里来的女人不一样。”
我母亲仍在呻吟,但已不是刚才那种放声的叫喊,而是某人在睡梦中发出的半压抑的哼哼声。几分钟过去了,一切都很安静,除了那几声低沉的叫唤;甚至连船的“吱嘎吱嘎”声也平息下来,雨水和海浪不再冲击舷窗。一切事物似乎都达到了一种无声无息的平衡点,处于某个深渊的边缘。
医生拱起宽阔的肩膀,把我的视线挡住了,我无法看见我母亲。但是,当他变换姿势时,我看见他戴着手套的手正抓紧一个青中带黑的干酪似的球体的顶部,那球体正从母亲双腿之间像个鸡蛋似地挣扎着出来。
路易莎这时似乎累了,像在做梦似的,长长的眼睫毛下垂着,仍跪在我母亲头旁,每隔几分钟就把棉花团捂下去。
“乙醚水少用点。”医生说。“它不出来了。”
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医生似乎着急起来。
“从我包里把钳子拿出来。”
路易莎用空着的手翻医生的包。
“钳子不在里面。”
“在里面。我放进去的。”
路易莎放下那团棉花,更仔细地搜寻起来。
“我找不到,你要我上去拿吗?”
“不,我这里需要你,”医生着恼地说。“我叫那孩子去拿。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维托里奥。”
“对,对,就是这名字。你听着,维托里奥,我要你去上面的诊所,到我的检查室去,就是在后面的那间房。进门右手处的第一个柜第三个抽屉,你会看到一个东西看上去像两把大调羹合在一起,可开可合,像嘴巴一样。就像这样。”他从我母亲双腿间抽回双手,并在一起,像一张嘴巴似的开合着。“听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好,去吧,快一点。你回来后把你那身衣服换下来。”
清扫工已开始出来到走道上拖地板,用湿布抹墙,那是些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露出高低不平的牙齿对我笑。还有些是腰身粗壮的女人,头戴护发网和橡胶手套。
“嗨,小家伙,这么急去哪儿啊?”
但是我不停脚地跑,跑到诊所门口,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检查室四周沿墙排列着各式橱柜,可医生的吩咐已在我头脑中搅成一团。我开始搜索每个抽屉和柜子,拼命找那嘴巴模样的调羹。我找到了剪刀、一袋袋棉花、样子古怪的玻璃杯、擦得锃亮的奇怪的钢制器械;在一个抽屉的底部还有一本小开本杂志,封面上画着个有着梦一样眼睛的女人,身上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但是,我没找到嘴巴模样的调羹。最后,我用在房间一角找到的扶梯,爬到一个柜上去查看上面的一排木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瓶和金属容器,排放在几层木架上,井然有序,却没有调羹。但当我打开第三个橱时,从一层架子上滚下一只瓶,磕在木柜的边缘,最后掉在铺白瓷砖的地上摔得粉碎,溅出红棕色的液体,房间里立刻充满了呛人的气味,令人作呕。
慌乱中我爬回到地面,又奔回213房间。
“我找不到!”我开门时大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可是,从浴室里传来的另一阵哭声回应着我的喊叫声,哭声细小却很有力。医生仍跪在我母亲的两腿间,从那边望过来看着我。
“你真是个好帮手,是不是?你母亲只是逗着我们玩,算你走运。她加把劲用力一挤,事情就完了。”
路易莎从浴室出来,手上抱着个用被单缠成的小包。
“来向你妹妹问声好,”她俯身向着我,可我吓得往后退。包里只露出张脸,又小又丑,皮肤是一种生病似的青紫色,皮肤皱得像一颗干瘪的橄榄。
但是我浑身感觉一阵巨大的轻松,看到这婴儿的五官全是正常人的五官,小小的鼻子、眼睛,还有耳朵,并不如艾尔弗雷多?吉拉索尔曾经警告过我的那样,是一个生着蛇脑袋的小孩。
路易莎把那张脸更近地看着我,好让我看得清楚点,不料那脸皱成了个苦相,哭出声来。路易莎哈哈大笑。
“她不喜欢你,”她说。“兄妹们总相处不好。”
“抱它到上面去,给它准备个床,”医生吩咐。“再拿些新床单下来。”
我母亲这时平静地躺着,似乎睡着了,双眼闭着,头在枕头上歪向一边。医生仍蹲在她双腿间,拿着一根黑皮管,弯曲着通向她身体内,他的手套上是浅褐色的血和看上去像软干酪似的白色物体。他手下放着路易莎拿来的那个金属面盆。
“样子多怪,是不是?”医生说。“现在我们正等着上甜点心。”
我们等了好久,既不说话,也不动弹。我母亲平静地躺在地板上,她这时呼吸得既安静又平稳,医生跪在地上,手握紧那黑色管子。最后,他好像没耐心再等似的,轻轻一拉,动作轻微得像一记抽搐,立刻一团肉似的东西,暗色带血的,从我母亲双腿间流出来到下面接着的脸盆里。我转过头去,胃里一阵翻腾。
“完事了,”医生说。“她也许会流点血,但那没什么可担心的。”
路易莎这时拿着床单进房来。
“圣母马利亚,看你把那儿弄得一塌糊涂的!他把碘酒洒得地板上到处都是,我再怎么弄也弄不掉那痕迹。”r路易莎理好床铺,然后帮医生把我母亲抬到下面那床上。我母亲仍平静地睡着。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但舷窗外天空依然漆黑如夜。然而,风暴似乎完全过去了,成千颗星又在头顶上方闪烁。一切都似乎是场梦:那风暴,还有在甲板上我待的那几分钟时间。可是,我身上的皮肤在湿淋淋的睡衣里仍痒痒着,似乎有小虫子在睡衣下爬。
“我说最后一次,你把那身衣服换了,”医生说。“洗个热水澡,然后上床睡觉。我早晨会下来看你母亲的。”
他转过身去,从他原先挂上衣的地方拿起自己的上衣。但他突然俯下身去从地板上捡起什么来:我母亲的橘子。
“正好当早饭,”他说,一边用手去剥橘子皮。一股柑子汁喷溅到他衬衣上,他骂了一声,用手去擦。剥完橘子,他分给我们一起吃;一时间,我们三人站在房间中央默默地吃东西,就像农夫们在田间休息似的。
“今夜干得好辛苦,”医生出门时说。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手伸到路易莎背后,迅速地拧了她一下。
在浴缸里,暖暖的水使我困倦起来,我两次瞌睡了过去。现在我终于可以上床睡觉了,一阵巨大的倦意侵袭了我的全身。浴后,我套上了一条长长的睡裤和一件长袖厚贴身内衣。可是,正当我要爬到床上去时,我母亲轻轻地叫住了我。
“完事了?”她轻声问。
“对。”
“是男孩女孩?”
“女孩。”
“睡到我身边吧。”
我母亲的腹部这时摸上去柔软松弛了,她的头发依然因出汗而湿湿的;但是我依偎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她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的乖儿子,”她低声说。
几乎是一闭上眼,我就睡着了。在一片漆黑中,我似乎睡了很长时间,没有思维,也没有做梦。然后,我梦到我躺在一池温水里,突然一下子惊醒了,怕我自己又会在浴缸里睡过去了。但是,不,我仍躺在母亲床上——我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她仍睡在我边上,身体暖暖的,呼吸是如此平静和微弱,几乎无法察觉。起先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太阳沟我母亲的房间了,接着记起了这轮船,再接着,我又以为自己不知怎么同时又在船上又在太阳沟;总之,弄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似乎太费神了。我只想再入睡乡。但是,虽然一种沉重的倦意淹没了我,可我又无法浸沉其中,却突然感到似乎一整夜有只手在不断地推我的肩膀。这时,我的身体扰得我一直不得安宁:四肢僵直酸痛,好像布满了伤痕,而且膀胱胀痛;我感到顺着背部和大腿有一种温暖的粘乎乎的东西,好像是因为我忘记换下被海水浸泡的睡衣,或者是尿了床。我又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太阳沟,于是起床去牲畜棚后小便。我扭亮了浴室里的灯,心里“突”地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那温暖的粘乎乎的东西是鲜血——我身体的整个一侧衣服全浸透了鲜血,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变干、结成硬壳。
我走到走廊里,达米科先生正迈步走出他自己的房间。他看见我时脸色都变白了。
“上帝啊,出了什么事?”他通过开着的客舱门看到我母亲仍躺在床上,就赶快进去,拉开盖在她身上的毯子。
“耶稣基督和圣母马利亚!”
他拉起我母亲的手腕只一小会儿,接着匆匆回到走廊里,随手关上了门。
“你没事吧?”
“没事。”
“去等在我房间里。我去叫医生。”
从达米科先生的房间里,我看见医生来了,上身还穿着睡衣,路易莎提着他的包跟在身后。又过了几分钟,达米科先生和安东尼奥一起回来了。
“照看好男孩,”安东尼奥说。他走进我母亲的房间,关上了舱门。
达米科先生默默地为我放好浴缸水。我脱掉衣服,他把衣服紧紧团成一团,放进他从自己手提箱里抽出来的一个塑料袋里。有好几分钟他让我一个人坐在浴缸里;我听见安东尼奥走进他房间,低声和他简短地讲了几句话。安东尼奥走后,达米科先生走进浴室,苦着脸蹲下身体,在浴缸前跪着,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种忧郁的神色。他从我手中拿过浴巾,帮我擦洗起背来,不断的把浴巾往水中浸洗,水的颜色渐渐被鲜血染红了。最后他拔起浴缸的木塞,水打着旋涡慢慢流进下水槽。他用毛巾裹住我的肩膀,然后拿下眼镜,用手去揉他的双眼,好像很疲倦的样子。但是,我看得出他哭了。
他最后朝我俯下身来,我原以为他会把我抱出浴缸;但是他却用手紧搂住我的肩膀,他的脸颊紧贴着我的脸,这时他的身体因无声的哭泣而抖动着。
“你母亲死了,”他最后轻轻地说,似乎是告诉我一个秘密。“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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