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节日的星期六下午,教堂钟声敲响,我和外公在阴沉的天空下去教堂出席标志节日正式开始的宗教仪式。我们穿着礼拜天才穿的最好的衣服,我外公在战争中得到的勋章整齐地列成一排,佩在他上衣前胸的口袋上。街上已挤满一小群一小群在门口谈论说笑着的男人,还有匆匆赶往教堂的全家人。一些以前的村民从罗马和拿不勒斯赶来,他们的菲亚特500型和600型小汽车停在村外通向公路的小道上。

  “噢,村长!”我外公经过时,他们中有一位大声招呼着。

  但是旁边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他就闭口不吭声了。我知道那人告诉他我外公已辞了村长一职。

  这是前一天夜里在庆祝活动正式开幕时发生的事。正式开幕式没有娱乐节目或表演,但是大多数村里人都参加了——不是为了听那持续一小时左右的由各位委员宣布庆祝活动开始的演说,而是为了听最后宣布的捐款账,这时村里人就会知道村里是否有哪个人捐得特别多而使其他人蒙羞,或者是他们自己捐得比邻居多而招人妒忌。我外公和委员会委员一起坐在庆祝活动的乐队席里,轮到他讲话就站起身来,声音如冬天似的干涩。

  “像我这样又老又瘸,不该再管村里政务,”他说。“有许多年轻人急着想取代我。让他们中哪一个站出来干吧。”

  我和外公到教堂时,钟声已停。最后几排座椅都坐满了,后到的人已溢出到门厅里,已无法走近圣水钵取圣水涂抹自己,但是人们还是闪开一条小道让我和外公过去。我惊奇地发现,前排还有几个空座位留着给我们。人群不断扩大,最后终于有人站到了教堂前的广场上。教堂门用东西撑开着,一阵凉风吹进教堂,像一声叹息,盖过汗水、旧木头和坍坏的墙灰混合而成的浓浓的霉味,使人感觉一股湿意和清新。

  教堂里没有风琴,因此,礼拜式开始的标记总是这样:尼古拉神父从位于教堂后面的教区神父住宅门口走向圣坛,同时唱出了赞美诗那最初的颤抖的音符。他的声音宣布他已到场,于是我们在座位前站起身来,虽然今天他并不是从神父住宅、而是从教堂广场进来的,站在门廊里的人群闪开道让他经过。今天尼克神父仅穿着通常的黑袍和白披风,头戴无檐便帽,仅被指派来开道的;因为在他身后是塞克城的费兰诺大人,全身白袍,肩披织锦短披风,白绸圣带绕过脖子垂在法衣前襟上闪闪发光,似乎马上要变幻出各种色彩来。护卫着他的是四名脸容如小天使般的圣坛男童,撑着一顶飘着流苏、色泽华丽的紫色锦缎华盖,遮在他头上。我在卡斯蒂勒西村见过一次费兰诺大人,是在圣朱塞普节上,但是他从未出席过我们的节日庆祝,人们说原因是罗马的教会一直未原谅我们擅自更换圣徒。每个人都转过脸去看他进入教堂,赞美诗的颤声中一下子夹杂进一阵细声交谈和耳语声。遮着费兰诺大人的华盖从广场进入教堂时被门框上部挡住,队伍稍停了一会儿;但是很快他又不受干扰地往前走,沿着短短的教堂通道走向圣坛,他身边的圣坛男童,用甜美的童声高音唱着赞美诗,与他同步朝前走,小拳头紧握住撑着华盖的金属杆。到圣坛下,这些男童退下,将华盖折起放在教堂一角,而费兰诺大人则谦恭地在教堂一侧高坛的一个座椅上坐下。

  尼古拉神父带领我们做弥撒的第一部分,费兰诺大人一直坐在座椅上,双手整齐地交叠着,放在膝部教袍上,只有在与教堂内会众一起唱无伴奏的素歌时才响起他的男中音。尼克神父今天讲道时异常流利,舌尖吐出的每个词都带着装饰音,似乎伴有一种语音上的盘绕旋曲。坐在一侧的费兰诺大人好像是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使他缓慢地朝高坛座席那方向不断曲身弯腰,因此有十几次他突然朝相反方向转过身子以作补偿,目光越过会众的头顶,朝着悬挂在对面墙上的苦路14处(指天主教按顺序排列于教堂中供人膜拜的14个十字架,各配有耶稣受难经历的图画或塑像。),作短时间的讲道,接着他又慢慢地将身子侧往费兰诺大人坐着的方向。最后,到布讲《圣经》教义时,费兰诺大人站起身来,尼克神父微微躬着身子退到教堂高坛座席上,从教袍口袋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揩着额上的细汗珠。

  费兰诺大人站在教堂的小小的读经台前,身形高大如一只巨大的山鸟,他沉静地站在那儿,却似乎使教堂座椅上的人都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教堂内一下子变得沉寂无声。他开始讲经,沉静地用不带任何方言成分韵精纯的意大利语,开头难懂,但越讲越清晰,如清澈透明的玻璃,似乎语词本身已消失,只剩下语义,留在空中如清风吹拂。

  “圣母马利亚是个女人,”他说,手指修长的双手叠着放在读经台上,“她身上刻有上帝的恩宠,她因受圣灵感孕而生子仅是她内心纯洁的标志。但是,她又是一个有血肉之躯的女人,是普通劳工的妻子。这样一个女人”——讲到这里他举起一只手,伸开两个手指,做了个横扫整个教堂的手势——“你们也许都可以看到,她在这山村街道上行走着,手上抱着孩子或者头上顶着水罐。福音书上告诉我们一个充满善和德行的女人。但是有一个故事福音书上没有讲。书上没有告诉我们”——说到这里,他离开读经台,从圣坛下来走向会众——“没有告诉我们她肯定遭受到的来自怀疑宗教的人的羞辱,这些人不相信童贞女因圣灵感孕而生子。书上没有告诉我们,”他的语速和音量慢慢加大,“她和约瑟为赡养家人而经受的苦难,这是我们都面临的相同的苦难,穷人的苦难。书上没有告诉我们”——这时从他口中进出的词一个个如子弹从枪中射出,他用一只手击另一只手的掌心打拍子——“没有告诉我们,当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生的第一个孩子遭人群唾骂,并像一名普通罪犯那样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她所感觉到的痛苦。”然后,他停顿一下,如暴风中的海水突然平静下来,接着用近于耳语的声音说出:“这也是有关圣母马利亚的故事。”

  仪式一结束,委员会四名身高力强的委员挤过站在教堂后面的人群,顺着通道往前走,扛着一个通常用来从教堂抬棺材去墓地的木头架子。他们把木架放在教堂高坛右侧供奉圣母马利亚的穹顶壁龛前,这是一座巨大的脸带微笑的塑像,圣母身后是星光闪烁的光轮,身披鲜艳的蓝色长袍,膝上抱着婴儿时的耶稣。我们留在座椅上,看着她被抬上木架,而尼克神父手拿圣水器,耐心地站在高坛台阶上等着带队游行。费兰诺大人又回到高坛座席上坐下,看样子他不去参加游行,但是他会让游行队伍用他的织锦华盖和圣坛男童,这些男童正费劲地在教堂通道上把华盖重新撑起来,而那几个委员会委员正等着用华盖罩住他们抬的圣母像后挤出人群去。

  今年的庆祝委员会的头是艾尔弗雷多?马斯特罗安东尼奥,这时他从旁边一条通道走向前去,向费兰诺大人致意。艾尔弗雷多是尼克神父的叔叔,在村里受人尊敬,因为他不用干活,靠从继承的土地收取地租过日子。虽说他并不富,没有汽车,也没有巨宅,但是他总穿着套装在村里到处逛,对每个人说话都用措辞小心的华丽的意大利语,因为他在塞克城上过高中。他单腿跪着接近费兰诺大人,用嘴唇去吻大人伸出来的手背,然后大声感谢他能光临,惹得教堂里的人都把头转过来看他。他站起身,目光朝几英尺距离外坐在前排的外公简短地扫了一下,好像想把我外公介绍给大人,他的手已向我们这方向作了手势,但是在最后一刻他止住了手势,而是突然地合上双手,似乎是把我们拒绝在外,然后转过身子,一边仍热烈地对大人说着什么,直到把背部完全对着我们。

  游行这时已开始,尼克神父领头,神色庄重地走向出口处,一边从圣水器向教堂通道洒圣水,提高嗓门唱着颂歌。圣母马利亚像,如古代女王般端坐在轿舆上,头上罩着华盖,跟在他身后。教堂通道很快地挤满了从座椅上出来的人,教堂空间回响着歌声:

  您的双眼比大海更美

  您的皮肤洁白如大洋珍珠

  您的双颊艳若玫瑰

  被救世主,您的儿子亲吻

  您的双唇美如鲜花。

  我和我外公跟在队伍后面,沿着通道走出门外,他在我身边阴沉着脸,一声不吭。游行队伍现在沿着迪?勒西的酒吧后面斜坡上的小道拉开了,这条道走了个“之”字形通向大广场。队伍走得慢,甚至按着我外公的步速走,我们也跟得上。在仪式开始前就挂在空中的那一大片灰色的云现在更浓重了,风变得又湿又冷。当我和外公排在队尾进入广场时,天已经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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