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从广场开始,游行队伍沿着通向坡下山村边缘处的S形道路行进。队伍开始膨胀,因为那些未出席仪式的人这时走出家门加入了进来,他们举起套头毛衣和夹克衫遮在头上,挡住毛毛细雨。有几家屋前摆放着桌子,像圣坛似地铺着白布,供着水果、鸡蛋和用干无花果树枝编成的花环。游行队伍到这儿就会稍停一会,女人们会拿着供品走上前来,有的把水果和鸡蛋放在圣母马利亚像的脚下,或者把花环套在她的脖子上,有的则把钞票塞进她膝上衣裙的褶皱处。身披黑色蒙头斗篷的老太婆从二楼阳台上往圣母马利亚像经过的道上抛洒着谷米,就像举行婚礼时做的那样。有个老太婆扔出一把硬币,一伙男孩突然一窝蜂般冲出游行队伍去捡钱。但是我没跟着去,我太怕羞,不会离开我外公身边,而是出自本能地伸手进自己口袋,去抓那块能带给人好运的一里拉银币,手指抚摸着,再一次体味它的质地和重量。

  这时我和外公身后已拥着一大群人,不过我们四周似乎还有一小圈空间,足够让我外公自如地挥动他的手杖。我开始跟着唱歌,但我身边的外公依然双唇紧闭,如石头般保持沉默,以一种僵硬的决断的节奏挥舞着手杖,敲击着因沾着泥浆而变得滑溜溜的铺路圆石。最后,游行队伍从圣朱塞普街拐出,来到乔凡尼?巴蒂斯塔,是村里较穷的地区,法布里齐奥就住在这儿。这儿的街没铺石子,经过雨水冲刷和游行者的践踏,现在积了厚厚一层泥浆,上面印满凌乱的脚印。这地区的房子,与村里其他房子一样,是用又厚又重的石块造的,但都是一层楼的,而且较破旧,门框上的漆已剥落,里边的木头已开裂朽烂,有些房子的窗户上仅蒙着发黄的油纸。其中有的房子已无人居住,房主去了美洲,百叶窗被钉死,门用木板条封上,墙开始倒坍,屋顶因朽烂和白蚁蛀蚀而坍陷。我们经过法布里齐奥的家,房子如别人家的一样又破又旧,铺着瓦片的单坡屋顶,从房后部倾斜到前部。我从没进过他家,因为我去他家叫人时,法布里齐奥的母亲,一个干瘦的黑眼睛瘸腿女人总是满脸狐疑地打量我,让我等在外面,但站在门口我还看得出这是个光线暗淡的单间,中间有一块脏污的布帘隔开,几件简单的家具,光秃秃的坚硬泥地,壁炉看上去就像是在墙上挖了个空洞。法布里齐奥曾告诉过我,夜里他和家里人睡在布帘的这一边,羊群就睡在另一边。现在看来似乎没人在家,没人站在门口奉献供品;家里人也许都去地里干活了。法布里齐奥的父亲是村里少数几个几乎不向庆祝节日捐款的人之一。

  但是当我们走到街的尽头时——从这里往下是个斜坡,陡然走了个“之”字形,与圣朱塞普街重新交合——有人从一条小巷里轻声叫我:

  “哎,维托。”

  是法布里齐奥,从小巷阴影处向我做手势让我过去。他的帽子因为淋雨而搭拉了下来,光着的小腿闪烁着水光。

   “我在外边放羊,”他咧嘴笑着说,“但我把羊留在草地上,自己跑回来看游行。我不用再去割麦子了,因为我割伤了自己。”他给我看自己用镰刀割破的地方,是小腿肚上一条长长的已结了黑痂的伤口。

  “羊不会跑丢吗?”

  “嗨,我每次想走开一会儿,就让那些羊跳到公墓旁边的那个洞里去,那是打仗时人们藏身的地方。不过,我过一会儿得把羊从洞里弄上来,那真得叫声‘圣母马利亚’了。它们肥得像牛。”

  我们身后的街上,还走着游行队伍中最后几个零零落落的人,他们经过时,说话声短暂地在巷中回响。法布里齐奥朝他们看了看,突然低下头,把我从小巷深处拖。

  “天哪,”他蹲在阴影处说,“我姑姑卡棒拉看见我了,要是她告诉我父亲,说我在跟你说话,他不把我打个半死才怪。”

  我这时也出自本能地蹲了下来,扭过头去往街上看,突然感到有点偷偷摸摸的。

  “这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法布里齐奥说,这时用的是耳语,随着游行队伍的颂歌声的渐渐远去,我们的说话声似乎突然响了起来。“是因为你母亲和那条蛇。那毒眼。”他扭曲着脸做出凶狠的样子,伸出两个手指放在头顶上,算是一对角,模仿着毒眼。

  我一声不吭地蹲了一会儿。

  “今天夜里我们不能一起玩吗?”我终于问他。

  “这不安全,”法布里齐奥说。“我们得等到开学。到那时我们要好好乐它几回。我父亲现在抽带过滤嘴的香烟了。”

  他伸手向口袋摸去,掏出一根因雨水而变得湿软的香烟。

  “你待会儿抽吧,”他低声说。“我得回去看羊了。”

  这时雨已停了,头顶上灰色的天幕露出小片的湛蓝色。游行队伍顺着圣朱塞普街回去,又穿过广场,尼古拉神父仍走在前面,手持圣水器,圣水和脚下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圣母马利亚像仍然被人群高高地簇拥着,浑身干燥,罩着紫色华盖,随着抬像人的运动而上下快速摆动,虽然她头上的华盖因雨淋和集聚的谷物粮食,中间已下陷。一小群观礼者,主要是罗马人,站在迪?勒西酒吧前平台的雨篷下,向游行队伍挥着手,不想被污泥和雨水弄脏衣服。

  我又走到了外公身边,他仍是步履沉重地在因稀泥而变得滑溜溜的街上走,动作僵直,态度沉默,沉重的鞋子如马蹄敲击着铺路圆石,啪啪直响。风力增强了,云被扯成千条碎片,如幽灵般轻快向东飘去,头顶上天空迅速晴朗起来。我们走近村边时,突然出了太阳,日光冷冷地照在从屋檐往下掉的雨珠上,折射出黄金白银色。我们走近自己的家,我从队伍里往外看,想知道我母亲在圣母马利亚像经过时是不是会出现在门口。但是,家里似乎空无一人,连二楼阳台上的窗帘也是拉起的。

  游行出村约半英里,在通向公墓的生锈大铁门前结束了。公墓仅占据着一小块圈起来的土地,新近去世的人通常就埋在老的墓地上,为的是节省土地。每次挖新坟总能掘出一堆无名氏的残骸。公墓的位置在一条陡峭的泥土小道尽头的荒草高地上,但在公墓门前,小道还未往下坡走处,有一座年代悠久的小教堂,教堂顶和外墙长满了青苔和蔓生的爬藤。这小教堂将供奉圣母马利亚,直到复活节,然后再举行一次游行,将她迎回原来的教堂。小教堂内部毫无装饰,为的是不招引盗贼,惟一带色彩的地方是后墙顶端处那扇装着彩色玻璃的小圆窗,以及教堂内制作小圣坛的蛇纹大理石板上斑驳的绿棕两色。每年圣母马利亚都被安放在教堂后墙上那壁炉大小的神龛里,从那儿她能透过教堂门上半部明亮的扇形玻璃窗,清晰地看到山谷,看着山坡在春天被慢慢染绿。

  我离开外公身边,悄悄地从人群中钻到小教堂门口去看大人们怎么把圣母马利亚像放到神龛中去。华盖已放下,两个抬圣母像的人已把像搬离木架,正把它从窄窄的教堂门中挤进去。其中一个在教堂门槛上绊了一下。差一点要脱手,人群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叫。

  “现在动作轻一点,”尼克神父在门内说,抬像的男人们从他身边挤过去,他殷勤地往一边让。“这材料很容易碎。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有个真家伙的圣母马利亚像,用大理石做的。”

  “请允许我讲句实话,”一个男人说,一边轻轻地把塑像往神龛里边塞,“我的肩膀告诉我,这个塑像已够真家伙的了。如果你做个大理石的,那你只能一年到头让它待在这儿,谁还抬得动。”

  “如果你做个大理石的,”我身边有个人说,“你得保证她还没有怀上孩子,这样可减轻点分量。”

  “否则,她得把孩子留在家里,像别人一样。”

  但正说到这里,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所有的眼睛都朝天上看,一团白色轻烟还映衬在已变得几乎一片湛蓝的天空上,刚过一会儿,又出现了一小团白色,在天空如鲜花般开放,紧接着是“砰”的一声,然后隔着短暂的间歇,又是第三下、第四下,最后一长串急速的轻烟和爆炸声,一下接着一下,回声连续不断,直到整个天空回荡着爆炸声。这是首批点燃的烟花,显示出巨响的威力,向整个山沟宣告,今夜在太阳沟将有欢宴庆祝和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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