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主甲板上的过道里空寂无人,寂静中只传来紧闭的舱房门后家具的坠地声和嘎吱嘎吱的响声,以及没固定的物件的移动碰撞声。甚至通常在这个时候开始出来值勤的船上清洁工,这时也躲在自己房里。在船舱楼梯上我只能跨过几堆没有清除而凝结的呕吐物。因主甲板的灯光没有忽明忽灭,但是诊所门用一块橡胶楔子顶住敞开着,里面却是一片黑暗。我往候诊室里瞧,里面有几张蒙着布套的椅子,一张金属大桌子,却不见一人。但它连着另一间房,隔一层毛玻璃,我听见从那里传来一阵呻吟。透过从过道漏进来的灯光,我看清里面六七张高高的钢管床随着船身的摇晃危险地倾侧着,固定它们的螺栓在“吱吱”发响。在一张床上,脸背着我躺着个小个子女人,穿戴着护士帽和护士服,腹部抵压着床垫。
“对不起,”我从门口叫她。但那女人并不朝我转过身来。
“对不起,”我提高嗓门又喊。“我母亲病了。”
床上那女人又呻吟一声。
“大家都病了,”她终于开口说,说话声因她蒙着的枕头而变得含糊不清和低沉。她又呻吟了一下,接着叉伸起一只脚去搔另一条小腿,脚趾刮擦着尼龙袜,发出静电噪声似的“咝咝”声。
“我母亲要我叫医生,”找说。
“医生病了,”那护士说。“也许他正在哪个房间里吐个不停,就跟大伙一样。”
我站着犹豫了一会儿,抓住床框让自己站稳点。
“她说她只隔几分钟就要痛一会儿。”
“她运气算好的,”那护士回答。“我现在正痛着呢。”
但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到什么地方肯定能找到那医生,他一定像条搁浅在海滩上的鲸那样,躺在我们几小时前离开他的老地方——船长的长沙发躺椅上,我这么想着人已经退出房门,又开始奔跑起来。我知道只有一条路能通向上甲板,就是走道外面的船舱楼梯。于是我朝位于走道一头的双重门奔去,从那里可以通向日光甲板。
船依然摇晃得十分厉害,而且没有规律,有时候船在左右摇晃之际又突然上下颠簸起来。但这时我已习惯了船的摇晃,几乎是被船的晃动弄麻木了,因此对造成摇晃的船外肆虐的风暴已失去了任何感觉。通向外面甲板的门上舷窗盖满了雨水,但那窗太高,我够不上往外看。我作好了准备让雨水淋湿身体,于是去推那能松开门闩的铁杆。但那门纹丝不动。我用双脚顶住地板,身体全部重量压在铁杆上,更使劲地推了一下;但是那门仍紧紧地闭着。我往后退了约十英尺,然后朝前往门上冲去,可是,门框虽说“吱嘎”一下似乎要断裂,可门还是打不开。接着我又奔着期门一撞,海浪突然助了我一把力,船这时猛地前倾,把我重重地往门闩上抛去。“哗啦”一声,门突然开了,我被抛出去,抛到风暴中。
我发觉自己趴在雨水奔流的甲板上,又是风又是雨地我睁不开眼,头一阵眩晕。我想站起身,但这时船正往左舷倾侧,一股海水冲击我的膝部,把我扔向船栏杆。由于船的摇晃,加上海水冲击着我的后背,我被钉住似地站在那儿大约有五秒钟,无助地盯住前面看,等着船结束这一次的摇晃,只见大海像巨嘴似地张开在我面前,如此接近,近得好像我可以把拳头伸进那巨嘴似的,我眼前一个大浪壁立而起,形成一条长长的弧形。但是就在这巨浪劈下来的前一瞬间,我的一切恐惧突然消逝而去,我感觉身体内涌动一股巨大的力量,好像自己变得像一个神似的,能随意掌握世界的运动。一时间,世界似乎服从我的命令,突然无声无息静止安宁了下来,一下子凝固了,这凝固可能无限制地延续下去,让我有时间爬进大海的腹部,去发现那里尚未消化尽的风暴雷电雨的俘虏物。接着,似乎是在梦里,海浪终于吞没了我,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当我醒过来时,我躺在甲板的另一侧,身上的睡衣被拉扯开,下滑到臀部处,双脚离船栏只有一码之遥。出于某种本能,我伸出手去抓住某个地方,硬撑着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已到了通向上甲板的楼梯口。船这时又开始再一次摇晃,向左舷倾侧过去,但这时我已设法向上走了几级楼梯,躲过了又一次冲上甲板的海浪。我抓住楼梯栏杆坐了好久,把咸涩的海水和胆汁都咳了出来;直咳得我五内俱裂。我从恍惚状态中慢慢恢复过来,又意识到自己处于风雨夹击之中。我缓过气来,就站起身,冲上楼梯,到了上甲板。
我转动把手,船长房间的门“嘭”的一声往里打开,一阵风扫进房内,枝形吊灯下的玻璃垂饰叮当乱响。我没法把门再关上,只能让它“乒乒乓乓”地往墙上撞。但是,两只穿白袜子的脚从船长的一张长沙发躺椅的一侧伸了出来,不受风的影响:医生躺在那里打着呼噜,安睡如绵羊,紧握住一只空酒瓶搁在胸前,从他张开的嘴巴的一角淌下一股细细的口水。
我抓住沙发躺椅的扶手使自己在船的摇晃中不致跌倒,并开始推医生的肩膀。
“医生,”我大声喊,声音盖过了风声和门的“乒乓”撞击声,“我母亲要你去一下。”
医生扭着肩膀摆脱了我。
“别烦我,”他咕哝着说。细小的汗珠在他前额上闪光。
我又推了他一下,这次用力大了。
“我母亲要你去一下。”
“别烦我,”他又咕哝了一句,身体沉重地朝椅背转过去。“我尽力了。”
“医生,我母亲病了,”我这时用两只手推他。“她说你应该去一下。”
“嗯?……是谁啊?”他又转过身来躺平了,举起双手揉他的眼睛。他的酒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母亲病了。”
“哎?……你干吗这么大声叫?看在基督面上。”医生用手背去擦自己脸颊上的那股口水,用手肘撑着坐起身子,透过眯着的眼皮使劲地瞧我。“你是谁啊?”
“维托里奥。”
“谁?看看你自己,往后边站站,你身上的水都流到我衣服上了。”他开始慢慢地在长躺椅上安顿自己坐直了。“是哪个傻瓜?什么,在这个鬼天气里你还往外面跑?还穿着睡衣,你真蠢透了。这么大的风,你连门也不关,你是猪圈里出生的?……谁,维托里奥?”
“维托里奥?伊纳森特。我母亲病了,她说你应该去一下。”
“病了?”医生摸摸自己的后脖子,做出副怪脸。“那只是天气问题。看在基督份上,去把门关上,我头痛得要死了。”
“我关不上,”我说。这时,我身体开始冷得发抖,浑身痛得好像有一千把铁锤在捶打我。
医生骂了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朝门边走去。
“你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是不是,那个认为自己是个公主的怀着孩子的女人。看看这满地乱七八糟的样子。”他一抬肩膀,把门“嘭”地一声撞上了。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枝形吊灯的垂饰叮叮当当的乱响声逐渐平息。医生靠在门上,从上衣内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瓶子,喝了一大口瓶里装的黄色液体,接着摇摇晃晃地回到长躺椅上。
“嗨,你究竟有什么事?”他重重地在长躺椅上坐下,伸手去拿鞋子。“看,我袜子都湿透了。晚安。”
“我母亲要我来叫你,”我说,牙齿“格格”地直打颤。“她说要跟你讲她身上痛。她直呕吐,吐了后还不停叫唤。我也吐了,但我没叫唤,至少叫唤的声音不一样。”
“叫唤?看看你连鞋子也不穿。你得肺炎死了,也只能怪你自己。”他这时已站起身来,朝我刚进来的那扇门对面的另一个门口走去。“如果不习惯,每个人都会在风暴中恶心的,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给你些药片。现在他们什么事都有药片——便秘、腹泻、疟疾、酒后头痛都用药片治。很快他们不再需要看医生,只要有药剂师就行了。”
我们走过那道门后,是一条沿着上甲板的窄窄的走廊,一长排高高的窗,望出去是大海——我这时想起了自己和安东尼奥曾到过这条走廊,那是他值班巡视时带我来的。但我这时在船员中间没见到安东尼奥,他们在各条走廊里摇摇晃晃地出出进进,或者匆匆忙忙地顺着通道往这个方向或那个方向走去,经过时还回过头对我匆匆一瞥。
“医生,你在哪儿找到这小家伙的?别告诉我在这样的天气里他还在外面跑,要是让船长知道,他会要了谁的命。”
“没问题,”医生漫不经心地说,“一切情况都在控制之中。”
医生领我顺一段船舱内的楼梯往下走,来到主甲板上,离诊所不远处。我刚才出来时打开的那扇门这时又关上了,然而通道上还是不见一个人影。
“你刚才怎么出去的?”医生问。他走路时上身摇晃得像一幅被风吹弯的巨帆,然而他仍走在通道的中央,不去扶沿墙装着的手栏杆。“我不明白你脑子里想什么,会跑到外面去,你干吗不去找护士?路易莎!”医生跨进诊所的候诊室,按亮了电灯。他把头伸进病房。“路易莎!什么,你在睡觉?你今晚值班,快起来.有半船人也许有事想找你。在这样的天气里有谁还能睡得着觉?”
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打开接待护士坐的桌子后的门。我通过门望去,看见一张样子像床的蒙着黑布的桌子,桌头一盏灯,没点亮,活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医生从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药片瓶子。
“给,”他说着把药瓶交给我,“告诉她每隔几小时吃两片,你把身上穿的这些衣服换下来。”
“但是她要你去一次。”我说着连眼泪也快流下来了。我对能否说服他去我们房间一事开始感到绝望。“她直叫唤。她说你应该去一次。她说要对你讲,她每隔那么几分钟就要痛一次。”
“痛?”船突然摇晃,使医生措手不及,他跌跌撞撞往后退,撞在接待护士坐的桌子上,他的重量压得固定桌子的螺栓呻吟起来。
“什么样的痛?”
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她说了要告诉你她痛。”
“圣母马利亚,”医生叫了起来,脸色也白了,“她要生孩子了。路易莎,看在基督份上,赶快从床上起来!我们要接生孩子了!”
医生匆匆又跑进接待护士坐的桌子背后的房间。我听见他翻几个抽屉的声音,听见柜子门“砰砰砰”地一声声关上。一分钟后,他提着个黑色小包走了出来。睡眼惺忪的路易莎——我这时看清了,她差不多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是个个子瘦小的女孩,眼睛又大又黑,小小的鼻子微微往上翘——站在病房门口,制服皱巴巴的,帽子也歪着。
“接生孩子?”
“带一些乙醚水,路易,快一点。再带只脸盆。”
医生和我已经顺着走廊往前奔。过了一会儿,我回头看见路易莎跌跌撞撞从诊所门口出来,跟在我们后面,一手把一只脸盆挟在胸前,另一只手还往下去拔上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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