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自从我和文森佐打架后,我养成了清晨早早上学的习惯,以避免被村里哪个孩子在半道上截住。老师似乎猜到了我每天早到的原因,现在放学时就留我下来帮她在教室里干活。

  “维托里奥,劳驾你,”她会装出一种严厉的口气说,似乎这是给我的惩罚。“你今天留下来扫地。”

  当然,老师用这种口气说话没用——我的同班同学看穿了,知道我前一年捣蛋鬼的身份(这种身份放在我身上虽说不恰当,但至少使我有了某种名气。)正让位于作为老师宠儿的新地位。但是不管怎么说,至今为止这种安排是起作用的。当我扫完地时,所有男孩都已回了家,虽说为这种照顾我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每天我离开教室老师说的那声“谢谢,维托里奥”让人腻烦;我扫地时有时候抬头看见她向我投来圣徒似的怜悯目光,这让我局促不安,感到刺痛,使我心中充满厌恶和自我憎恨的感觉,恨自己居然为了老师的仁慈而心怀感激之情。我从每天在教室里领受到的低声辱骂中——那些男孩骂我是“妈妈的宠儿”——知道这种照顾只会是暂时的,反对我的力量正在积聚,准备有一天总算账。当某只粗暴的手把我拉到灌木丛后,用拳头报复我享受过的豁免时,没有人会在那儿保护我。

  有一天,那是山沟中半夜祭烧礼后的数日,我母亲还在住院,我扫完地走出教室,发现吉多?马斯特罗安杰洛坐在教堂前宽宽的石阶上。吉多是个又长又瘦的男孩,驼着背,身体似乎没有东西支撑,就像稻草人一个。男孩子都叫他“小丑”,因为只要他一开口,就总要说出些古里古怪的话,似乎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无法与其他人一样。

  “吉多?马斯特罗安杰洛,”老师常会问,“为什么约瑟和马利亚在伯利恒时只能住在马棚里?”

  “对,”吉多开始回答,慢慢站起身来,举起细长的胳膊去抓后脑勺,“因为那个时候,所有的旅馆都是法西斯分子开的”——这时全班人都乐不可支,连老师那满含责备的脸也禁不住笑了出来。

  吉多从来没对我表示过任何恶意,但是他和文森佐?梅埃尔那帮人的首领艾尔弗雷多?吉拉索尔混在一起。当我走过教堂时,他似乎并没注意到我。他太专注于从鼻子里挖鼻屎,神情集中得皱着脸。但我刚走到通往广场的那段石头阶梯前时,他开腔说:“你有没有火柴?”

  我停住步子,回头看他。他神情专注地盯住手指尖上的一块小黑斑看。

  “你没有的话也没什么要紧,”他是对着自己的手指说,接着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产肃的、近乎哀伤的表情,“因为艾尔弗雷多也许有。不过他要我问问你,以防万一而已。”

  艾尔弗雷多要我的火柴干什么用?吉多只是说说而已;或者他在哪个地方弄错了。

  “我必须去把羊放出去,”我说。

  吉多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往裤子上擦。

  “你不必操心那些羊,”他说。“艾尔弗雷多已对法布里齐奥说过,让他帮你把羊放出去。你外公说可以。老师没告诉你吗?”

  吉多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我因窘迫而脸红了起来。老师就近在身边,他不至于说谎吧?我只要走几百步路,回教室问一下她,一切就会明白。

  “我得走了,”我嘴上说走,但究竟去哪儿,去干什么,心里很没谱。

  “我就想你会去山上抽烟,”吉多说。“因此我在这等你。艾尔弗雷多昨天去医院,看他那位从托纳蒙德来的婶婶,问你母亲你是否可以加入我们这一伙。她说可以。有人住医院时,抽几根烟有好处,可以驱除幽灵。”

  吉多七缠八绕的这一套把我的头也搞晕了。他说的话我什么也听不懂——似乎世界陡然完全变了个模样,整个儿颠倒了过来。但是,我心中一下子豁然开朗:这是祭烧那只鸡开始产生了效果。我这些天来每天早晨对着那个鸡头唱一小段咒文,以增强其魔力:

  鸡头、鸡头,又白又红,

  从我床下,注视着我,

  保侑我们,免受灾祸,

  否则的话,送你入土。

  由于我坚持不懈,圣灵们终于听见了我的祈祷。这就是眼前事情变化的起因,有时候,圣灵们也得哄哄,给一点鼓励。一旦他们决定了显灵,那就成了。事情起了变化。

  吉多已经站起身来,等着我与他一起走。

  “我们还是走吧,”他说,好像我跟他走是理所当然、不容怀疑的事。“他们都在等你。”当我走到他身边时,他把细长的手臂搭在我肩上。

  我和法布里齐奥一起曾不下百次地攀登过帕巴山上的那些小道;但是吉多领我走的这山道,却七转八拐,穿过一片片浓密的灌木丛,翻过一座座陡峭的石坡,蹬过一条条半陌生半熟悉的溪流,使我没了方向感迷了路。一路的风景似乎无限止地重复出现,就好像我们在转圈子。

  “我们快到了,”吉多不断地说。“你以前也许从来没到过这片山岭。我们必须画一种特别的地图,让大家记得怎么走到这儿。”

  不过,我们最后到达的这片荫蔽的林间空地,看上去很像我和法布里齐奥常来抽烟的那块空地。这时有十来个男孩聚在那儿,大致上围着个圈,或倚着树干,或坐在大石块上,一支点着的烟在各人手上递来递去。

  “噢,终于来了,”当我和吉多穿过灌木丛走进空地时,有人叫着说。随即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嗬,维托!来得正好!”

  这时所有男孩朝我围了过来,有几个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膀。文森佐一个大拇指叉在腰带里,红润的脸上堆满笑容和善意,亲自递给我那支烟。

  “交个朋友,怎么样?”

  他做个手势,让我吸烟;但我一下吸得太猛,烟呛着了我的喉咙,便我咳嗽起来。文森佐这时脸上满是关切,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帮我清清肺部。当我缓过气来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你好,维托里奥。”艾尔弗雷多开了口。他是惟一没上前来迎接我的人,坐在一个山岩凹处,就像一位坐在王座上的国王。他那咖啡色灯芯绒帽歪斜地戴在头上,双腿假作悠闲地往前伸着搁在地上。艾尔弗雷多身材瘦高,看上去不像很会打架的样子。但是他那沉静自信的神情似乎对其他男孩产生了一种魔力,或是一帖有奇效的药剂,他绝对能控制他那帮人。

  “我们希望你对我们骂过你的话不要生气,”他温和地微笑着说。他说话时总低低地拖长着声音,几乎像耳语,似乎说得声音高一点、快一点,就会扰乱他内心的沉静。“那是我们开的玩笑。请来这儿,坐在我身边。”他拍拍身边的土地。我在那儿坐了下来,他用温暖的手臂围住我。似乎这个动作是个信号,其他男孩在他面前又围成了圈安顿下来。好一阵没人开腔。

  “吉多说你在医院看见我母亲了,”我终于开口说。

  “他说了吗?”艾尔弗雷多像只巨鸟似的慢慢抬起头,望着吉多。“在医院里。对,不是吗,吉多?”

  “对,”吉多回答。“你昨天去看你那从托纳蒙德来住院的婶婶时,看见她母亲了。她说维托里奥加入我们这一帮没问题。”

  其他男孩低声应和着表示同意。

  “你母亲要我问你,”艾尔弗雷多带着鼓励的微笑说,“那天她被蛇咬的时候,在牲口棚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你看见了整个事情。”

  但这时我的思绪突然开始集中了起来。

  “我只看见条蛇,”我说,脸却红了起来。“它正从门边游出牲口棚。”

  “从门边,”艾尔弗雷多说,噘起嘴唇点着头。“那蛇什么颜色?”

  “青色,”我回答。

  “青色,”艾尔弗雷多说。“青蛇不坏啊。”他微笑了,围着他的那群男孩也笑了起来。“这条青蛇有多长?”

  但是,我虽使劲回忆,却记不起那蛇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说。

  “三尺长?四尺?五尺?”

  “五尺长,”我说。“我想有五尺长吧。”

  “五尺长!耶稣和圣母马利亚,一条五尺长的漂亮的青蛇!”艾尔弗雷多哈哈大笑起来,但笑声低沉而友好。其他男孩也笑了起来。

  “想想吧,”文森佐说。“有五尺长!”

  “我还看见了蛇的舌头,”我加了一句。

  “还看见了舌头!”艾尔弗雷多说。“除了别的,还看见了蛇的舌头!”

  但这时艾尔弗雷多突然又凑近我,似乎要对我讲个秘密。

  “你知道,你母亲没跟一个男人跑,算你走运。”他低声说。“否则的话,会有麻烦,知道不?人家说如果一个女人与别的男人跑了,又被蛇咬,那她生下来的孩子会长个蛇脑袋。那末惟一你可做的事”——他握紧拳头,突然做了个往前捅的动作,我往后一跳——“就是把那小孩一生下来就杀掉,把眼睛挖出来,那末毒眼就不会跟着你。”

  到这时,我有一阵子真希望自己没跟着上山有多好,真想冲进树林里,离开这儿远远的,我的脑海里突然塞满了我母亲被蛇咬那天的景象:从牲口棚向我冲过来的那取眼睛,心里充满了自己参与了某种无法启齿的罪行的恐惧,而这罪行艾尔弗雷多眼下正慢慢地要加以揭露。可是,艾尔弗雷多已往后坐,似乎所有对我的兴趣一下子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然而,当他又开口说话时,却带上了一种新的口气,冷淡而略有不祥之意。

  “吉多是否对你说了,你必须怎么做,才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我不想对他说,”吉多说,“因为当时老师正跟着我们。”

  我倒一点没注意老师,也无法想象她会偷偷地爬上帕巴山的石坡跟着我们,或者躲在灌木丛后面监视;但是,艾尔弗雷多会意地点点头,似乎他对老师的行径很了解。

  “那个老娼妇,”他说,其他男孩一阵哄笑。“好,让文森佐告诉他,文森佐知道我们怎么干,对不对,文森佐?”

  “当然知道,我们当年都得这么做,挺容易的,”文森佐说,其他男孩低声应和着。“首先你得让我们看看你那家伙,证明你是个男人,如果那家伙够大,你就可以加入我们。那家伙至少得有半根香烟那么长。”

  这样看来,还得有场考验。我胸口开始产生一种厌恶的感觉。我母亲曾对我讲起过,过去法西斯分子有时候强迫人们喝鳕鱼肝油来考验他们,我这时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似乎我正被迫吞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想到这个,胆汁就开始以喉咙里冒。

  文森佐指着艾尔弗雷多面前地上的一个小洞。

  “你把你那家伙给大家看了以后,”他说:“你必须把那家伙放进那个洞,上下抽动五十次。你得保证放得越深越好。我们其他人会大声数数。当你抽到了五十次,那么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这时一切都发生得十分迅速。艾尔弗雷多一点头,文森佐和另一个男孩架住我的双臂把我抬了起来,还没等我来得及想一下或表示反对,我已被仰面按在地上,一边一个男孩坐在我手臂上,艾尔弗雷多则坐在我的脚脖子上,其他男孩眼朝下使劲盯住我看,好像一群奇怪的禽鸟。艾尔弗雷多像行某种宗教仪式似地慢慢解开我裤子上的皮带扣,抽松皮带时发出了低低的咝咝声,然后松开我腰间和裤中间的纽扣。他往下拉我裤子时手指甲划着了我的皮肤,我哆嗦了一下。但是这时我即使想跳起身来,也做不到了,因为我的身体被按在地上,像被钉子钉住似的。那些男孩睁大眼睛俯身看着我。

  “看那个家伙有多大,”文森佐说。“肯定有五尺长。”但是却没人大笑。

  “这是个大家伙,没错,”艾尔弗雷多说,身体往后仰,好让其他男孩看得更清楚。

  “这和骡子的那家伙差不多大了,”其中一个男孩说,然后吉多伸手往下,用拇指和食指夹起皮肤打皱的那一端,前后移动着打量起来。

  “这个家伙不寻常,”他最后说,其他男孩听了都沉默下来。但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种家伙他们在大战前才有。你看得出的,因为,它上边的肉更多。”

  有些男孩表示赞同,说吉多说得对。但是有个男孩说它更像非洲人有的那种,也许我的哪位祖父是个非洲人;还有个男孩说,在美洲人们才会有像我这样大的家伙,这说明有一天我会去美洲。这时,个个男孩都参与一方,争论那家伙的颜色、长度和厚薄,但是他们无法得出一个结论。

  “给我一支烟,”艾尔弟雷多最后说。“我们做个试验。”

  文森佐伸手掏口袋,递给艾尔弗雷多一支皱巴巴的烟。但是正当艾尔弗雷多俯身向前要动手,所有其他男孩眼睛盯住我的两腿间的部位看时,他的身体猛的一下往前冲,口中发出一声大叫,手飞快地去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刹那间,那林间空地里哇哇声四起,一片混乱:围住我的那些男孩四散逃矛,口中大声咒骂着,有点发狂似地逃向空地四周。艾尔弗雷多本人从把他打翻在地的那记打击中醒过神来,迅速跃起身子,这个下午第一次提高嗓门喊:“宰了他!”

  宰了他。在林间空地的那一头,有一个人背靠着山崖壁,手执一根又长又粗的棍子,发疯似地来回挥舞成个半圆形,够着谁就打谁,那正是法布里齐奥,一边还针锋相对地与其他那些男孩对骂着。

  “我要把你们的脑壳全砸碎!”

  一时间,似乎他真的能做到,他的棍子不时地击中目标,砸在那些男孩的手肘、头部和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打得他们往后退。但是他中了什么邪?现在他把我的机会搅了,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实。我挣扎着站起身,一边还系着裤子,感觉到自己的脸因愤怒和憎恨而涨得通红,恨的是法布里齐奥,我惟一的朋友,似乎突然变得愚不可及,毫无用处,让人无法容忍。在那个时候我恨他,比恨文淼佐或者艾尔弗雷多、恨任何在学校里欺负过我的男孩都恨得厉害。我恨他,似乎他如脚镣手铐般地锁住了我,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它斩断,就好比被猎人捕兽器逮住的野兽,为脱身咬断自己的四肢也在所不惜。甚至一个可怕的事实已经活生生地摆在我面前,我还是恨他,那个下午发生的所有事件开始扭曲变形,就如哈哈镜里照出来的物体一样。

  这时艾尔弗雷多出手了。法布里齐奥的棍子呈弧形向他抡过来,他迅速伸出一只手抓住棍子,又迅速地用另一只手一起握住棍子,使劲一拽,法布里齐奥还紧抓着棍子的另一端,身体突然前冲,扑倒在地。其他男孩一涌而上,全向他扑上去。法布里齐奥大叫:“噢,维托,拿住那棍子!”但是我已经跑开了,发疯似地跑着,从山坡上翻滚而下,直到最后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教堂后,我还不停脚地跑,一直跑进我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我抽出那只装着鸡头的袜子,狠命从阳台上朝深沟中扔去。我拼尽力气扔得越远越好,然后躺在床上呜咽着哭起来。我知道自己背叛了法布里齐奥,确切无疑,就好比我希望他去死那样,也知道自己已沦落到如此下贱的地步,没有任何魔力或奇迹可以挽救我,不必等到第二天上午,艾尔弗雷多经过我的课桌前低声向我说:“有五尺长!”而引起哄堂大笑时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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