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到圣诞节前,我母亲宽松的衣服在腰身处已开始隆起,像帐篷似地垂在她的小腿上。我家中的紧张气氛似乎一天天浓重起来。好像这隆起的腹部成了计量紧张程度的尺度。到圣诞节那天清晨,我外公打破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沉默。

  “换衣服,”他吩咐我母亲。“你要去教堂。”

  我母亲这时正站在墙边的长台前擦锅子,两手攥着脏物。

  “他疯了,”我外公进自己房里去换衣服时,她咕哝着说;但过了一金儿她突然放下了锅子,往围裙上擦着双手,向自己房里走去。

  我第一个换好衣服,站在厨房门口等,身穿礼拜天才穿的最好的衣服,脚上是擦得乌黑发亮的鞋子,我往街上看去。清晨天气寒冷晴朗,阳光灿烂,山村盖着薄薄一层雪,那是头天夜里下的。寒意从脚腕手腕向上侵袭,因为我的西服差不多已穿了两年,已经太小,今年并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从塞克城买一套新的把旧的换下。教堂大钟终于开始敲响,在这凛冽的冬天的清晨,以其不受约束的响亮和清晰的钟声,在天空中回荡。那口钟裹着一层纯银,据说大战期间,尼克神父的前任将钟涂了一层煤烟,以免它沦入德国人之手。我母亲说,打那以后尼克神父就从没把钟擦干净过。但是今天早晨它被擦得铮亮,在钟塔上前后摇晃,映着太阳,闪闪发光,它那美妙空灵的声音似乎给天空抹上了一层银色。

  我外公终于从自己房里出来,头戴浅顶软呢帽,身穿宽松的灯芯绒套装,勋章列成一排佩在胸前口袋上,勋章的银质和铜质花纹图案刚擦拭过。他走到门口,往街上看,因光线强烈而皱起脸。

  “我们走吧,”他终于说了一句。

  但这时我母亲的房间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她出现在楼梯口,穿的不是她那些宽松服,而是白衬衣黑裙子,紧紧地裹住腰身,腹部隆起像小丘。她肩上披着一条蓝色披巾,松松的波浪形头发从披巾下披泻而下,面容镇静,带着一种严峻决断的神色,双眼突然又生动起来,仿佛有一束光线照在眼睛上,如刻花玻璃般地将光线又反射开来,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

  屋外,太阳已开始融化昨夜下的雪,晶莹的水珠从房檐滴下,为祛除毒眼而挂在门上方的山羊角上结起了小冰柱,教堂钟声这时已停止,但在我们前面仍有些村民正穿过广场。这时,在我们身后有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一家人发出的嘈杂声充塞了街道,是咒骂声和婴儿的哭声,那是马斯特罗纳迪斯一家,做弥撒礼迟刭了。但是当他们从我们身后赶上来,因我外公步履缓慢而超过我们时,他们的说话声突然静了下来,他们拐了个小弧形从我们身旁绕了过去,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咕哝着几句节日的问候话,我外公生硬拘谨地回复了他们的问候。

  我们将会最后到达教堂。教堂今天会挤得满满的,参加弥撒礼的人会溢出来到门厅里。但是教堂前排座椅仍会留着几个位置给我外公,没有人想把他的这个特权也剥夺了。一会儿,马斯特罗纳迪斯一家人也从教堂台阶上消失了。当我们终于走进广场时,广场上空寂无人,静悄悄的,我们的鞋踩着脚下的积雪,嘎吱嘎吱地声音分外响,土坝上几棵光秃秃的树向我们这个方向歪斜着,像沉默无言的巫师,从枝桠上滴下由积雪融化而成的晶莹透明的水珠。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