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接下来几个星期里,我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我染上了肺炎,在航程的后半截,以及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高烧不退。我似乎陷入了一个梦幻世界,在这里没有一个物体或形象具有通常赋予它们的意义,而是隐藏着某个关于这个世界本身的秘密,我必须去发现这个秘密。整日整夜我的心飞快地活动着,设法弄清种种复杂的方案和说法,这些方案和说法可能被用来说明所有那些不相关连的事实,可能把这些事实串联起来,最终得出一个神奇的解决办法。但是,正当这解决办法似乎伸手可得时,一个古怪的景象闯了进来:科萨比恩医生的脸使劲瞪着我看,那张脸好像照在哈哈镜上扭曲变了形;一间白色的房间,它高低不平的天花板成了月亮的表面;年轻男人模样大小的两把调羹,这两个男人倦怠地靠着墙,他们肩上还斜背着步枪;天空中静静地飘过一只橘黄色的巨大的气球,气球下篮子里有个人挥手说再见,向地上的一个朋友告别。

  后来,在一家医院病房里,我周围杂乱地响着一千种狂乱的说话声,意义不清,前后不连贯。有两个人来看我。第一个人并不使我惊奇,说真的,我以前只见过他一次,而且是匆匆一面,但是他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当时就烙进了我的记忆,他走进病房站在我床前时,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他的存在就像老师某道算术题的最后答案一样不容置疑。但当时我刚脱离高烧造成的神志不清状态,事情过后,我无法肯定地说他是否真的在我床头站过,或者仅仅是我想象他出现过。

  第二位来访者,比第一位来得迟,是我意料之外的,一位陌生人,却正是我的父亲。毕竟这不是我想象中的长着黑头发的可怕的人,而是一个眼神疲倦的男人,头发已开始灰白,他魁梧的双肩和四肢配着他似乎很别扭,就像太阳沟的农民衣冠楚楚去参加弥撒那样别扭。当护士领他到我床前后,他号啕大哭。此后每天他都来坐在我床边,直到我最后退烧。然而他不说一个词,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帽子像抓着护身符似的。我出院后,我们一起乘上了一列煤尘弥漫的火车,我父亲样子别扭地抱着那婴儿。我们的火车驶过一片荒凉的景色,极目所见,是无尽的冰雪覆盖的荒野。

  但是以后发生的这一切事件都似乎发生于迷雾之中。然而在这片迷雾降临前,我还是有几个最后的清醒的时刻——这点时间足够让我有机会亲眼目睹我母亲的葬礼。葬礼在她死后的那天清晨举行。我被允许参加,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连我自己也没注意到,我烧得厉害。葬礼在船尾处举行,通常那儿是日光甲板.然而这时所有的椅子都拿走了。太阳刚从一片宁静的海面徐徐露脸,空气寒冷,但是天空依旧晴朗。尽管时间尚早,但是还有一小群旅客到场——那些我母亲视作朋友的同船旅客:达米科先生、那灰眼睛的德国人、那对度蜜月的夫妇,还有我不认识的其他几个人。他们都站得远远的,好像是怕被人赶开。安东尼奥在场,还有船长,帽子都拿在手里,另外还有其他几名高级船员、船上的神父、路易莎,以及神情忧郁然而心智清醒的科萨比恩医生。整个仪式过程中,只有路易莎、达米科先生和那对度蜜月的夫妇哭了;其他人保持着一种石头般的沉默,举止拘谨别扭,似乎这明亮的太阳和晴朗的天空使他们感到哀悼时不自然。

  我母亲的遗体装在帆布袋里,上面盖着意大利国旗,躺在一个小平台上,可活动的平台被升到比船栏高的地方,指着大海。船上的神父读了祈祷书后,安东尼奥读了悼文。但是我不懂他们正在干的事——这里面有事情搞错了,会发生死人实际上没死,或者有时候死人会死而复生之类的事情,就好比太阳沟遍地都是的小麦冬天被冰雪覆盖,一到春天就会突然转绿那样。一时间我竟然确信,我母亲会突然从那袋中伸出头来。“维托里奥,”她会说,一边还眨巴着眼睛,噘起嘴唇。“看看你那副模样,总是那么严肃!”大家都会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这时安东尼奥正要结束悼文,他的声音因动了感情而听起来嘶哑。一阵长长的静默之后,一个弱视的年轻高级船员开始用喇叭吹奏一首歌曲,而我们则垂首而立。当他吹完那首歌时,船上神父划了个十字。在船长点头后,安东尼奥的手滑向躺着我母亲的平台下面的杠杆,捏住杠杆犹豫了一下,接着终于把杠杆往后用力一扳。那平台高高地朝海面倾斜,那帆布袋突然从国旗下滑出。但是,我来不及听见布袋掉到海面上发出的水声,我双膝一屈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