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说这个故事有个开头,在那一刻,一个不经意的手势撩开了事件的序幕,就好比一块石子扔进海水,激起细浪向四周无穷无尽地传播,那么这开头就发生于一九六O年七月炎热的一天,一个叫太阳沟的小山村里,那天,我母亲让蛇咬了一口。
太阳沟所处位置并不在山沟里,而是高踞帕巴山的北坡,离沟底约有三千英尺。村里既无让人大快朵颐的特色佳肴,也无让人膜拜的圣地,更无供人凭吊的古迹。这是如遍布山野的乱石那样散落于意大利境内亚平宁山脉之间一百来个山村中的一个,被人遗忘,无人讴歌。村里的主街叫圣朱塞普街,是从公路岔出,沿山坡而下大约一英里后陡然拐成S形,蜿蜒从村中心穿过,最后在两百英尺深的山脚下,也就是山村的边缘处终止。那个七月天的下午,街上空寂无人,女人和孩子都躲在自己家里,关紧了百叶窗,以抵御苍蝇和酷暑。男人都下了田,他们是天色未亮时就去的,不到天黑不会回来。
但是我们家却没有男人下田干活。我父亲——他不是太阳沟本村人,而是附近的卡斯蒂勒西村人,那村子与太阳沟争锋已久——约在四年前移居美洲,当时我还未满三岁。我外公,就是我母亲的父亲(我们都住外公家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瘸了腿,一条腿的腿骨在战场上被马蹄踩碎,落下了两腿长短不一的残疾。腿肚上布满疤痕,那是一颗手榴弹造成的后果。他现在靠政府养老金以及仅有的几公顷橄榄树和葡萄园的租金度日。在村里,人们管他叫“村长”,因为自法西斯统治时期起他就一直担任此职,从未有人跟他争过这个职位。
午饭前,我母亲从邮差那儿收到一封信。每隔几个月我父亲总会有信给她。但是,在我母亲未来得及匆匆把那封信拿到她自己卧室前,我瞥见那信封上的细密的蓝色字迹又整齐又清晰——完全不是父亲写的那种狂乱潦草的字体,父亲的字体一点不像学校里女教师教我们写的那样:所有的字母都要像大小均匀的圈平整地排列成一行行。午饭后,我外公照例又去了迪?勒西开的酒吧兼食品店,喝一杯掺了水的酒,再玩一把斯科巴纸牌。(迪?勒西做生意门道可精了,午休时也不关店休息。)这时我母亲溜出了屋子,嘱咐我好好待在厨房里,温习学校的课本。
“你去哪儿?”我问她。
“去见个人。”
“见谁?”
“我去见的那个人,哪个男孩问的问题太多,他就割哪个的小鸟鸟。”
我母亲要我温习那几本课本,是因为我第一学年成绩不大好。老师是个来自塞克城的大骨骼女人,她的乳房如双峰般挺立,身体散发出浓烈的大蒜和香皂的混合气味。她让我带一张便条回家:
维托里奥?伊纳森特是个聪明孩子,就是太懒。但是如果太太您对他的学习不关心的话,那就无计可施了。
我上学毫无规律,我把许多该去学校上课的时间,花在和我的朋友法布里齐奥去爬帕巴山顶或者下河,分享他从父亲那儿偷拿来的香烟。那女教师一天下午来找我母亲,告诉她我旷课以及种种劣迹,却不料我母亲听了后只哈哈一笑。
“他只是厌学,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整天坐在那教室里够他受的。”
但是现在看来,我似乎得改邪归正了。
“我们要让那老师看看,对不?”我母亲说。“你长大后要做教皇。今年夏天,你要把和法布里齐奥一起去赶羊拉下的功课都补上。”
于是,我现在就坐在外公屋前的石条凳上,膝上摊开放着《初等数学》课本,翻到第三页。但是我心不在焉,感到浑身困乏懒散,这是每年这个时候常见的现象,特别是下午一点钟光景,太阳猛照,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暖洋洋的黄色的梦所笼罩着。附近,一群苍蝇围着鹅卵石路面上一堆畜粪飞舞,胆大的几只苍蝇停在粪堆上,嗡嗡地大声呼唤着同伴。
“是羊粪,不过味道还不错!”它们搓着手的样子活像我叔叔帕斯卡尔坐在一盘鸡蛋面条前的那副馋相。
从广场那方向,转过拐角,走来一群羊,后面跟着老安杰洛?达格内洛——我们叫他“赤色分子”,因为他是太阳沟为数不多的共产党员之一,不过,多年来始终不改的饮酒嗜好造成他的鼻子和双颊因毛细血管破裂而变得通红,使他的形象更符合他的绰号。他走路四平八稳,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双腿迈着缓慢的大步子,上半身合着步态上下跳动;手臂贴着身体两侧,只有一只手摆动着,边走边晃动一根短短的羊鞭,有气无力地打着裤腿。羊群走近时,羊粪堆上的一群苍蝇呼地一下全飞起来了。
“嗨,维托,”他大声喊。“你在这里干什么?这样在太阳底下干烤着?”
“我在温习数学,”我回答说,一边睁大双眼,翻过一页课本。“我将来要当教皇。”
“教皇!干吗只当个教皇?干脆当耶稣基督不就得了?”
我外公的房子坐落在镇子的边缘,与村里散落各处的房屋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从我们这幢房子再往外不远处,鹅卵石铺的路就终止了,变成了泥道,坑坑洼洼的,尽是骡车轮子驶过留下的车辙印。羊群一走上泥道,就扬起一阵轻尘,如薄雾环绕着羊腿。在村中公用泉水池旁,安杰洛歇了一会,掬起双手,凑着泉水喷口,往口中送进一捧泉水。
我把手中的课本又翻过一页,听着沙沙的纸响,心里感觉一阵轻松。书上画着四个黑色发亮的苹果,其中两只分得很开,另两只则紧挤在一起。下面写着:1+1=2。课本似乎是要求我在苹果和下面的符号之间找到某种联系,可是,从课本上反射回来的阳光,使我困乏得睡眼朦胧,根本不想去找出这种联系。慢慢地我的眼皮搭拉下来合上了,一大堆巧妙地合在一起的苹果和数字,挣脱了课本的羁绊,狂乱地混杂成一堆堆的,在找的脑中飞旋。
我被一声低沉的叫喊惊醒。
这声叫喊——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声音——是从我们家的牲畜棚方向传来的。牲畜棚位于房子临街一面的旁边,掩蔽在山坡里,牲畜棚的门却朝山沟方向开,门前有一方平地。我放下课本,沿着屋旁通向牲畜棚的弯弯曲曲的石头阶梯跳跃着往下跑。但是,当我跑到石梯最下面几级,转过牲畜棚拐角时,却突然止了步。牲畜棚门关着,但门下部的缝隙里一个尖细的头正转动着细舌:一条蛇!我幸好及时看见,一下子惊呆了,看着它摆动着又长又细的青绿色身体,从门缝中游出,消失在我母亲菜园里的一垄番茄叶丛中,叶子发出一阵轻微的簌簌声,这声音一直响到我外公宅地边缘的深沟里。这深沟是公用泉水溢流多年冲刷而成的。
在太阳沟,蛇长久以来被赋予特殊的意义。有些村民认为蛇长生不死,因为它们会蜕皮,于是在种植季节,这些村民就从贝尔蒙特村的女巫那儿买一种用蛇皮碾成的粉末,撤在田里,以期获得好收成。还有的村民认为从你右边游过的蛇会带来好运,从左边游过的蛇带来的是恶运,或者认为褐色的蛇主邪恶,而青蛇则主善良。但在太阳沟普遍流传的一句话是:“人一骄,蛇就到”。几乎没人怀疑,蛇尽管有种种其他特性,总是毒眼的化身。毒眼比基督教中的任何神祗和恶魔远更使村民们感到恐惧,他们佩戴用大蒜或者狼牙做的护身符,或者在门上方悬挂山羊角,避之惟恐不及。
但是,正当我注视着蛇游走的路径时,有人“咿呀”一声开了牲畜棚的门,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从阴影处直视着我。那双眼睛里集中专注的神色,似乎想甩意志力将我逼退。我正要扭头跑开,那牲畜棚的门又打开了几寸。那双眼睛突然“呼”地一下如燕子般闪出牲畜棚,一接触阳光就神奇地变成闪闪发光的蓝色,明亮如火焰,把我惊呆了,而且使那个向我突袭而来的身影的面容模糊地一晃而过。我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栽倒在地,本能地举起双臂,想挡住一击。可是那打击并未发出,一会儿传来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我知道有人随着蛇踪爬进了那深沟。
我跌坐在地上,脑袋一阵晕乎,嗡嗡直响,手掌在跌倒时擦破流出了血。沿着那条深沟长着的浓密的灌木、野草和小树,阻碍了我的视线,使我无法看到那边开阔的牧草地,但是我看到,在高处公路上,藏在拐弯处路边的一丛树木间,有金属物体在闪光。我注意看时,只见一个细小的人影在树丛下面的那片斜坡上往上用力攀登。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突突”声,一辆小汽车猛地驶出树荫,几乎立即消失于山的拐角处,朝卡斯蒂勒西村方向绝尘而去。
然而,牲畜棚中仍有人。是我母亲:我走进去,发现她用水桶往猪饮水的水槽里倒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她头上方的屋梁上挂着一盏灯,燃烧着淡蓝色的火焰。
“啊,是你,”她转过身来说。她用手理着头发,拉下一根夹在头发中的稻草。“我还以为你在温习算术呢。”
“我所见有人喊叫,”我回答。
“噢,没什么事。我看见一条蛇。”
“不是你的声音,是个男人。”
我母亲噘起嘴唇,往一边扯动,每当她思考问题时就做出这模样。她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你下来时见到了什么?”她终于开口问。她眯细着眼睛,使劲盯住我看了一会儿;但我不吭声,她用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
“别怕,”她说,声音更轻柔。“也许别人也会这样问你。你怎么回答呢?”
又是一问一答:学校里女教师教我们课就用这办法,山村神父尼古拉神父给我们讲教理问答时也是这样。每个问题都有个恰当的回答。从你听到学到的每一件事,你只应该挑选必要的答案,别人想要的答案。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终于开口回答。
我母亲又眯细眼睛,使劲盯住我看了一阵,似乎在掂量我的回答是否郑重;但是,最后她俯下身体,吻了一下我的前额。她的吻是一种肯定,一时间似乎我讲的就成了实话,刚才我看到的那双奇特的蓝色眼睛不过是我自己精神迷乱而幻想出来的,是灼眼的阳光所造成的一种幻觉。但这时我注意到我母亲脚脖子上有两点红色的针刺般的痕迹。
“妈妈,”我说,“你脚上有血!”
我母亲低头看了看。
“我的耶稣基督和圣母马利亚。”
她用手指去抹,结果小腿上都沾满了血。
“赶快奔到迪?勒西的店里去,”她吩咐说,“叫他把车开来。就说我被蛇咬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