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母亲很快就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虽说只是三月中旬,但
每天黎明天气暖和,晴空无云。空气和阳光仿佛使我母亲重新
感受温暖,变得容光焕发,似乎天空和大海那清澈的蓝色渗进了
她的内心。她很快结交了几个朋友:达米科先生,住在我们对面
房间的一个戴眼镜、背部弯曲的男人,是去美洲看儿子的,每天
早晨我们去吃早饭时,他总是对我招呼一声“你好,博士!”还亲
切地对我行礼;住在走廊那边的一对度蜜月的夫妇,每天早晨要
问候我母亲的健康,好像没有什么比一个怀孕的女人更珍贵更
脆弱的了;还有一位住头等舱的灰眼睛德国人,他的意大利语讲
得结结巴巴,可还在船上的杂志铺给我母亲买了本英语语法书,
有时候在日光甲板上或者在船上的小小室内游泳池边上,给我
母亲上语法课。在头一两天我们没再见到安东尼奥?达坎杰洛。
但是,接着船上的礼品店送来一盒巧克力,还附着一张令人费解
的短笺:“为那不勒斯的事表示最深切的歉意——我当时未意识
到问题的全部真相。安东尼奥。”第二天,船在一个小港口停靠,
俯视着一个浸浴在阳光中的白色砖房组成的城镇,灰尘弥漫。
安东尼奥出现在我们房门口。
“我们停靠在这儿装一些橘子,船长给所有高级船员放四小时假上岸。太太和她的儿子是否愿意跟我上去吃顿西班牙午餐?”
自此以后,我们常见到安东尼奥。有时候他会在船上巡视时溜开一会儿,到日光甲板上找我和我母亲,送些糖果、冰激凌之类的礼物让我们享用;偶尔在餐厅里,他会给我送一客只供应头等舱的甜食来。在其他船员面前,安东尼奥总是一本正经、举止冷淡,下达命令时干脆利落、一丝不苟;可是我母亲常取笑他。
“嗨,长官先生!总是这么古板!大战十多年前就结束了,你知道。”
她有一次还让他带我们到下面的发动机房去参观,尽管他抗议说女人是不允许到下面去的。我们站在高处栏杆边往下面昏暗的洞穴般的机房看,那里散发出强烈的水蒸气味和煤味;所有的东西看起来似乎都比实际上要大,仿佛是专为巨人们造的。头顶上方和墙边铺设着粗大的管子,巨型锅炉如硕大的公牛耸立着。下边,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往炉中加着煤,或者照看着各种仪表和气阀。有人抬头看见了我母亲。
“哦,上帝!看啊,三副把他的女人带来看我们了!”
其他男人这时都转过头来往上看。
“哦,安多,你这次活干得挺快的,是吧?有两个小孩了!看在耶稣基督和朱塞普的份上!”
但是,安东尼奥抓住我母亲的手臂。
“让我们走吧,克里斯蒂娜。我跟你说过我不想让你们到下边来。”
“没必要生气,”我母亲说。“你是头,干吗不跟他们说明白?”
可是,安东尼奥已赶紧把我们推回到船舱楼梯上。
“你对那些人什么都说不清。他们在那下面的生活条件牛马不如。”
“我不明白,”我母亲说。“他们中有一两个好像长得很英俊。为什么所有英俊的男人都到海上来了?”
可是,安东尼奥气得脸都涨红了。
“对你来说什么都是玩笑,是不是?你怀着的那个孩子,也是个玩笑是不是?也许,对像下面的那些人你什么都了解。”
我母亲突然从他身边离开,脸上笑容也消失了。
“我们会自己找路上去的。”
但是,那天晚上又有一盒巧克力送给我母亲,还有一瓶酒。到了第二天,在日光甲板上,她和安东尼奥又在一起开怀大笑。我们船身四周是一片蔚蓝平静的大海,向四处无尽地延伸,似乎延伸到地球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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