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外公髋部骨裂,还断了一条腿,这条腿大战时被马踩断过。他在医院住了差不多一个月,我和母亲每星期一至两次乘卡津古洛的车,去塞克城看望他。一个金属架像鸟笼似的围住他的病床,他那断腿石膏一直上到大腿处,由一根金属线牵引,悬在金属架上部的一根横杆上,似乎他成了一具奇怪的雕塑,这样放置着,以便变干变硬。他的皮肤带上了一种苍白色,与给他上的石膏同一颜色。我们去看他时,他会含糊不清对我们说话,好像在说梦话,几乎不意识到我们在他身旁,脸因疲倦而显得毫无生气。有一次,医生同一名护士进来给他注射,就是那位给我母亲看蛇伤的医生,他的眼睛这时闪着光,望下看着我母亲的腹部,似乎对那隆起的腹部,他和我母亲分享着某种秘密。“我想,你一直不错吧?”他用一口漂亮的意大利语说,一边从护士递过来的托盘上拿起一支注射器,从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抽出一种清澈的液体。

  但是,我母亲赶紧把他拉到一旁。

  “不断给他打这些药水,是不是有必要?你看看他,他几乎认不出我们来了,你根本看不出我是他的女儿。”

  但是那医生掀开我外公身上盖着的毛毯,迅疾地将针头刺进他大腿部柔软的肌肉处。

  “他腿部的骨头碎成玻璃片似的,”他注射完后说,“我们尽可能取出了碎骨头,但是,那儿还留着几片,四处游动,他每呼吸一次,碎骨片都会移动。要是有一片碎骨头碰到了神经,你知道会痛成怎样?”他把注射器放回护士的托盘。“像刀割一样。”

  “他这一辈子都在与痛苦打交道,”我母亲说。“我宁愿看他受苦,也不愿见他这模样。”

  “也许你有点儿自私,”医生说。

  有一次我们去看我外公时,他叫着我的名字,我母亲做手势让我站到他床边。

  “维托里奥。”他低声叫,抓起我的手,无力地握着;但他的手潮腻腻的,我一感觉到他手指放松了,就赶紧抽回自己的手。

  我外公还在住院期间,家里就开始有了从美洲来的信。刚开始时只有几封,但是很快地几乎每天都有信来,邮差西尔维奥每天把信交给我母亲时,都局促不安地耸耸肩,每封信上都确定无疑地是我父亲那手写的潦草字体。不可避免的事终于发生了——有人往我父亲耳朵里灌了些毒液,一个朋友、家人或者从卡斯蒂勒西村和太阳沟定期前往美洲(自上次节日以来光是太阳沟就已经有三人前往)的哪位信使讲的某句话,终于捅破了遮掩着远隔重洋的父亲神秘生活的那层薄纱。现在,他发疯似地往回寄信,我母亲读着每封信,双眼圆睁,带着同一种不耐烦的神情,然后团皱了信往壁炉里一扔。“他是疯子,”她咕哝着说,接着是一整天生闷气,我知道不该再惹她不高兴。我原以为她会像以往那样,很快在厨房桌前坐下来给他写回信,然后打发我去迪?勒西店里买邮票,再丢进设在那儿的邮筒。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仍没有信让我去寄。然而,夜深入静,我有时听到从她房里传来钢笔写字的沙沙声,第二天清晨她会早早起床,去塞克城,去干什么事我却不得而知。

  我外公出院时,是躺在邮车后部回的村,腿上还绑着石膏,髋部缠着宽宽的绷带。住院期间使他神智迷糊的那层浓雾似乎已经消散。

  “我会烂在这张床上!”他在自己的房里大声叫喊着。“我会死在这里,烂在这里,你们还不如直接把我埋进坟里去!”

  他脸上的肌肉现在一直绷紧着,总是苦着脸,眼睛四周因为在医院时感染而造成了一圈淡红色,似乎那里的皮肤是因哭叫流泪而发了炎。我母亲给他送去的饭,得放在安装在他床头的一个特制木架上让他吃。每天夜里,我母亲都要走到他床边,倒空由一根长塑料管从他腹股沟处导出连接着的塑料袋,另外,每两天左右,总有一次,我外公会用尴尬而生气的声音大声叫我母亲,而她则会关上他的房门,几分钟后又出来,端着的脸盆里是一堆亚麻布。

  “像个婴儿啦,”我外公会咕哝着说。“六十六岁了,倒要我女儿帮我换尿布了。”

  但是,经过几个月的沉默,我外公的骂声似乎听起来倒让人感觉安慰,就好比暴风雨真的来临了,倒不比来到之前那么可怕,而我母亲也重新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于是,现在地和我外公之间进行着一场几乎无休止的争吵斗嘴,吵架的题目则是我父亲给家里那源源不断的来信。每天,厨房和我外公卧室之间会发生长时间的争执,紧张程度在危机点周围徘徊,但似乎总不会过分超越。争吵到最后会逐渐熄火,归于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默,这与其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不如说是暴风雨后的风平浪静。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母亲说。“今天他说要回来拧断我的脖子,明天他又说我可以去死,再过一天就又说他要我乘头一班船去他那儿。上星期他给我寄来一封信,让我拿着去给在罗马的大使馆,申请签证。好像在我目前这样的身体状况下,我会大老远地绕整个世界,去那儿受那白痴的气,就像我在这儿受的气一样!”

  “笨蛋,克里斯蒂娜!白痴?谁是白痴?他不敲碎你的脑壳,把你扔到街上去,算你走运!”

  “那么你们全见鬼去吧!我会去罗马,去那不勒斯,去任何地方——”

  “啊,说得好!像个吉卜赛人。那你靠什么过活,就靠他寄来给你积存下来的那几千里拉?因为我不会给你一分钱,我以我的坟墓发誓。你要照料两个孩子,你可以在大街上找活干,真丢尽脸了。”

  “啊,说得不错。到现在为止,他也许跟美洲的每个妓女都睡过觉了。可是我这点事就算是丢尽脸面了。女人们受得够久了,她们让自己男人像公羊似的在外面四处乱逛。如果他们不回家来揍自己,还暗自感到幸运!”

  “说得好,你算是共产党,打算要改变这一切。和你那个革命党男朋友一起,一个不折不扣的外国佬,他只是个胆小鬼,一个要饭的叫化子。对,你以为我是瞎子,可是对他的一切我都了解。他现在去哪儿了,你那位革命党男朋友?你去啊,去啊,去罗马,去美洲,去哪儿我都不管,去我见不到你的地方,让我安安静静地去死,我会把房子卖给哪个有钱的罗马人,做夏季别墅,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它,把我这把老骨头一起烧掉,再加上我父亲我爷爷的骨头!他们当年可是拼死拼活地干,才造起这幢房子的。”

  这些争吵和咒骂使我产生了心神不安的幻觉。我曾产生的一个幻觉是我黑头发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家门口,他身材高大,满脸怒气,带来的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厄运;另一个幻觉是我和我母亲在罗马、也许是那不勒斯的街头,像叫化子似地流浪,或者突然被装上一艘船,漂洋过海被送上一个黑暗的前程。但是,我外公出院回家几个星期后,我父亲来了最后一封信,这封信的分量似乎不知怎的比其余的信都重。

  “他以为我们还留在黑暗时代,”信到的当天我母亲说,“女人们把生下的孩子半夜时扔在修道院的后门,任他们受冻而死。让他也怀上九个月的孩子,看他还会不会有那种想法。”

  “你照他说的去做,”我外公说,“孤儿院里有的是像你生的一样的孩子,别以为你的孩子有什么特别,我不会让那个野孩子住在我这个家里。”

  一种让人感觉不安的休战气氛这时降临到我们家中,虽然我母亲百般反对,事情似乎已经决定:不管我母亲腹中怀的是什么——照我外公的说法是“那个野孩子”,而我却认为指的是艾尔弗雷多所警告的那个长着蛇脑袋的小孩——可以扔给塞克城的孤儿院,因此暂时我们不必为谁的到来或离家出走感到烦恼。家里逐渐开始恢复一种正常的气氛。我母亲仍紧闭双唇,马村里人保持着一种距离;但是,现在她自由地在村里到处跑,村里人也不像过去那样绕着她走了,见了面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继续走他们的路。村里选举委员会这时把三月的最后一天定为选举新村长的日子,宣布这个决定的一份手绘的海报醒目地贴在迪?勒西酒吧的前墙上,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村民开始来我外公房里看他,讨论选举战略和村里的政务,一直谈到深夜。

  但是,到这时我也认识到太阳沟的生活有不止一个侧面。

  “还高仰着头,像个女王似的。”我在迪?勒西酒吧无意中听到玛丽亚?梅埃尔说。“那个圣母马利亚!也许那是个童贞女之子。”

  “也许你想到的是另一个马利亚,抹大拉的马利亚(见《圣经?路加福音》第八章,指曾被魔鬼附身的妇女)。”迪?勒西说。

  “我们会看到,他男人管教她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会敲碎她的脑壳,你们记得他是什么脾气,跟他老子一个样。到那时,她会明白,她留在这里是她的幸运。”

  但是,村里还有其他丑闻,更隐秘的丑闻,似乎就要浮出水面。选举好像搅得村里群情激动。我外公这一派已挑选艾尔弗雷多?马斯特罗安东尼奥——节日庆祝活动筹备委员会前主席——来代替我外公任村长一职;但是,这次选举并不像我外公在任时期一直做的那样,由口头表决决定由谁当选。共产党人也提出了一个候选人——赤色分子安杰洛的儿子皮奥?达戈内罗,他现在每天夜里在广场上站到柳条箱上面,脸兴奋得发红,告诉村民们罗马政府如何从大战结束以来一直忽视他们的要求,原因就是没人有勇气出来用愤怒的声音提出抗议。开始,村里没人注意他的话,似乎他们已习惯了自己的要求被罗马的政府所忽视,认为要改变这种状况是无济于事的。但是,一夜夜过去,围着皮奥的人开始增加了。艾尔弗雷多?马斯特罗安东尼奥从不在广场演说,而是在迪?勒西酒吧的后间举行小型秘密会议,这时似乎警觉了。一天,沿朱塞普街的所有墙上都突然贴满大幅竞选海报,是在塞克城印刷的,开销之大闻所未闻。每张海报上,艾尔弗雷多?马斯特罗安东尼奥那张双颊丰满的脸露出勉强的微笑。但是,村民们仍每天夜里聚拢在皮奥的周围,而皮奥的抨击逐渐升级,直到大家明确无误地听懂了他把村里的种种弊病归咎于谁。

  “你们看清了他最后付出了什么代价?当他们来时,他是第一个把他们领进村来的。他说,建公路!装电灯!领袖万岁!他们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但是,现在公路在哪儿?电灯在哪儿?他把我们都卖给了魔鬼,就为了拿五十里拉。因为人民像绵羊般驯顺,花了二十年才睁开自己的眼睛。你们现在不会看见艾尔弗雷多?马斯特罗安东尼奥去敲他的门了,艾尔弗雷多也许是个脓包,但他决不是白痴。他清楚是那老头子出卖了我们大家。”

  随着选举日期临近,来看我外公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忠心耿耿的人还上门来,听着我外公越来越激烈的痛骂,含糊地说几句安慰话。

  “我跟你们讲这个村子要完蛋了。达戈内罗是说谎者、胆小鬼。大战期间他去了哪儿?我告诉你们他在哪儿,来信征召他人伍的当天,他就躲到一个山洞里去了。我会把他告发了,如果我当时有心这样做的话。现在他装得像个英雄,而在那场大战中他的一半堂兄弟都战死了,就因为这个,他在战争结束时才保全了一条命,回到家多。马斯特罗安东尼奥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个傻瓜,用你口袋里那点零钱就能把他收买了。”

  快到二月底时,又来了封给母亲的信,但这封信上写的是细小整齐的蓝色字迹,完全不是父亲的那种狂草体。我母亲匆匆把信拿到房里,随手关上了门,我过一会儿上楼时,发现她正在往提篮里装些衣服。

  “我上午要去罗马,要待上几天,”她说。“我让玛尔塔过来照料你和你外公。”

  她拉开写字桌抽屉,飞快地翻捡那里面的一些纸张,拿出几张塞进提篮里。

  “我不要玛尔塔来,”我说。

  “听话,维托里奥,别闹了,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张罗。”

  那天夜里,我母亲把我外公的晚饭送进房里时,我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几段谈话。

  “如果你要我讲,他和你是一样的傻,”我外公说,“你应该再等段时间,就和你以前决定的那样。他不会让那个孩子住在他家里的。”

  “这个我们会解决的,”我母亲说。但是,她的话听起来空洞、无意义,让人觉得奇怪,似乎不是她讲的话。“我跟齐亚?露西亚讲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我要你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事。”

  “这有什么差别吗?现在你想到要保守秘密了。你应该几个月前就想到,我真应该当时就打发你走。”

  “那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我母亲说,“大家还是会知道的。”

  “不。这就是你不开窍的地方,克里斯蒂娜。你公开在街上丢人现眼,让人在你背后点点戳戳。你做了也就做了,愿上帝宽恕你,但是与人打交道可不能这样。”

  “请别再提了。”

  过一会儿,我躺在床上,又听见我母亲用钢笔写字的沙沙声。但当我走到她门口,她迅疾地将正在写的那张纸塞进抽屉。

  “有什么事?”她生气地说。“你应该上床睡觉了。”

  “你为什么要去罗马?”

  她气恼地倒吸了口气;但一会儿她的怒火似乎就消散了。她拉我过去,偎在她膝上。

  “可怜的维托里奥。没人跟他说任何事。”她用手臂抱着我,我看见她开始哭起来了。“我跟你说了,你答应保守秘密?”

  “我答应你。”

  她把我拉得更近,脸颊靠着我的脸颊。

  “我们将离开村子,维托里奥,”她最后轻声说。“过几个星期,我们去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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