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节日后的那个星期,我正在公墓边放羊,突然,法布里齐奥从小教堂的阴影里大声叫我。他告诉我说,放烟花的那个夜晚他父亲把他锁在家里,与羊在一起。
“啪!”他露齿笑着说,用手迅速地在空中划了个弧形,模仿他父亲揍他的样子。但是我不想听他挨揍的故事,只想回去安安静静地放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也没接。
“你怎么啦?”他说。“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你母亲。因为她在牲口棚里干那件事。”
但这时我的头开始突突作痛,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再容忍法布里齐奥、再容忍他那愚不可及的笑。我想让他住口,让他从我面前消失。我从脚边捡起块石头,朝他前胸狠命砸去,但他用手臂挡开了石头,于是我朝他身上扑过去,挥舞着双臂。我们两个摔倒在地,法布里齐奥用手肘部抵住我。
“傻瓜,笨蛋,你是不是发疯啦?”
“是那条蛇的错,你这笨蛋!你跟你父亲一样是笨蛋!”
“对,对,住手,只是那条蛇的错,你说得对,只是那条蛇的错。”
开学第一天,法布里齐奥没来上课,第二天、第三天也没出现。我以为他躲着我是因为我们打的那场架,但接着我无意中听到一个年龄稍大的一个男孩说,是他父亲不让他上学,要他去地里干活。我现在孤单一人,没有朋友,而且很快我清楚了自己在其他男孩子中的地位。开头几天,他们还只是回避我,我还听不懂他们一边从自己座位上嘲笑我,一边互相低声传说着那些污言秽语。但是,到第一个星期结束时,我又打了一架,那是玛丽亚的儿子文森佐?梅埃尔惹的我。当时我们正走出教室在回家路上,他隐隐约约地说了我母亲一句什么话,我还听不明白意思。但是,突然我们两个就滚在了地上,在教堂前广场的泥地上翻滚。我没有打架的经验,但是不知怎的,我的身体似乎本能地知道我该怎么做,怎么抡出拳头,打对方什么地方才能造成最重的伤害。但是,在攻击中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怒气消退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模糊的恐惧感,我怕的不单单是挨揍,而是自己的暴力行为,那是一种不属于我本人的奇怪的东西,以如此危险的力量发泄到文森佐?梅埃尔身上。
文森佐比我大两岁左右,个子比我高,力气也大,他立即感觉到了我突然动摇了斗志,从吃惊之下的防御转向进攻,把我从他胸前甩开,按在地上,周拳头.击打我的头,其他孩子站在四周观看,或者帮他呐喊鼓劲。我拼命想挣开文森佐,但他用膝盖顶住我的双臂。又一阵暴怒像精灵附身似地攫住了我,我舞动着双腿,发出一长串咒骂声。但是,文森佐只是哈哈大笑,显示着我如此容易地被他打输了。
“哎,老师来了!”有人在叫,大家一下子四散逃开,文森佐从我身上跳开,与他那帮朋友顺着教堂台阶消失了。一会儿,那女教师就站到了我身边,她那肥硕的乳房颤动着。她听到我骂人了,我想,心中满是恐惧。但她只是噘起嘴唇,摇摇头,然后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看看你自己,”她说着从裙子口袋里抽出手帕,揩我的鼻子。手帕拿开时上面湿透了都是血。“这都是那女人的错,这一切都是。她还以为自己自由得像小鸟,不考虑别人。谁把你打成这样?”
但是,我只是目光向下,盯住地面看,看着从自己鼻子淌下的血溅在泥地上。
“好,你不说是谁也许是对的,否则会让你处境更糟。回家去,让你母亲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她把手帕递给我。“拿好,用这按住鼻子。到家后躺下,让头从床边垂下,让你母亲往你鼻孔里塞点大蒜。睡觉前至少一定要喝三杯水,看,你嘴唇也流血了。到早晨它会肿得像个西瓜。”
当我顺着教堂台阶往下走时.才终于让自己嘤嘤地哭开了。我沿着大街走,从那些在自家门口台阶上编结毛衣或剥豆的村里女人面前经过,班里同学等在小巷里看我被打成了什么模样,我嘤嘤的呜咽声变成了低沉的哭泣。我打开自己家的厨房门时,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我母亲正在厨房桌前揉面团。
“基督在上,出了什么事?”她一下子跑到我身边,擦我鼻子下的血。“谁把你打成这样?”
她走到餐具柜前,往脸盆里倒了些水,又过来擦我脸上已干的血迹,用一块湿布轻轻抹我正肿起的嘴唇;盆中的水成了淡红色。
“谁把你打成这样,维托里奥,告诉我!我的上帝,这成了什么样子!”
“是文森佐,”我终于冲口而出。
“文森佐?玛丽亚的儿子?”
“对。”
“是那个老淫妇!是那个丑婆娘!是她教唆他干的!”我的鼻子已不淌血了。我母亲用布抹抹我被擦破的手肘,然后用手掸去我衣服上的土,把我的衬衣下摆重又塞进裤子。她退后一步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俯下身用双臂抱住我,轻轻地来回摇着。
“我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维托里奥,你看着,以基督的血为证,我要让她付出代价。”然后,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出屋门上了街。我们快步沿圣朱塞普街走,我的一些同学还躲在阴影处,一长溜女人还在自家门口石阶上,盯住我们的背影看。我们到了玛丽亚?梅埃尔的家门口,就在广场前,我母亲放开我的手,用两个拳头拼命敲门。
“开门,玛丽亚,否则,我发誓把门砸开!!”
我们身后,隔开一段距离,有些女人离开了自家门口石阶,站在街中心朝我们看,几个孩子躲在她们的裙子后面。
“把门打开!”
门终于开了,玛丽亚肥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但是,她刚来得及惊叫一声:“克里斯蒂娜!”我母亲已伸开双臂向她冲了过去。玛丽亚张大嘴巴踉跄着往后退,大叫一声仰面倒在厨房的石头地面上,我母亲一下子已跨坐在她小山似的身体上。玛丽亚发狂似地挣扎,不让我母亲的手扼住她的喉咙,身体在地上扭动,像一条被甩上海滩的大鱼。
“圣婴基督!”有人在我身后说。一小圈女人这时移动已到门前,想看得清楚些。“她会把她杀了!”
另一个人低声说:“还记得她对她公公怎么干的,大家都说是她杀了他,就为了他说的那些话。”
玛丽亚这时拼命往上踢腿,想用腿勾住我母亲的头,她的裙子高高地退到了大腿处,连内裤也露了出来。
“文森佐,帮帮我!”她尖声叫,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文森佐和他的一弟一妹畏缩在厨房一角。“克里斯蒂娜,什么鬼附你身上啦?你疯了吗?”
我母亲的膝盖用力顶住玛丽亚的双肘,使她的小手臂无力地在空中乱抓一气,终于她的手扼住了玛丽亚的喉咙。玛丽亚哼哼着大口喘气,脸色通红。但这时她拼命用最后一股劲抽出了一只手.,闪电般地抓住了我母亲的一把头发,狠命一拉。我母亲大叫一声,松开了扼住玛丽亚喉咙的手,以便自己挣开对方。但这时玛丽亚突然灵活起来,把另一只手臂也抽了出来,用双拳击打我母亲的腹部,把她打得弯起身子在地上滚。玛丽亚一骨碌爬起身来,气喘吁吁但动作很快,朝旁边一间房的房门直冲过去。我母亲正要朝她再冲过去,她却呼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了。
“滚出我的家!”玛丽亚大叫,一边用力推上门闩。“你是恶魔上了身!你,还有你那高傲的说话腔调,你看你到了什么地步?上帝保佑我们,她想杀了我!”
我母亲狂野地扫视一下厨房。最后,她一把掀开餐具柜的门,拿起一只碗朝玛丽亚把自己拴在里面的门上扔过去,碗的碎瓷片如水花般溅得满屋子都是。
“你告诉你的文森佐,”她说着又扔了一只碗,“他要再敢碰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要抠出你的眼睛喂狗吃!喂狗吃!”
我母亲转身向厨房一角,那儿文森佐和他的弟妹还畏畏缩缩地站在那儿。
“你听见没有,文森佐?我发誓我会杀了她,哪怕我要为此下地狱!”
这时,玛丽亚家门外已聚集了十几个女人,一声不响地排成半圆形站着,我的几个同学躲在她们中间。但是,当我母亲跨步出门时,她们如海水般地分开让了道。
“这些话你们也可以告诉你们自己的孩子,”她说,目光环顾着那些女人。“你们有什么话要讲,可以当我的面来讲。”
但是,那些女人只是瞪着眼看,一声不吭。我吃惊地意识到她们被吓住了,好像她们相信我母亲真的会实施她的威胁,或者说如果她们冒犯了我母亲,她就会让她们遭殃。我母亲稳稳地站在原处,但这些女人不敢正眼看她一眼。最后,在我母亲严厉的目光下,她们开始不自然地散开了,一个个幽灵似地回到她们感到安全的自家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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