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和外公回家时已近黄昏,日光淡淡的红日往卡斯蒂勒西村后下沉,因为下午那场雨,我浑身骨头都感觉到寒意。然而,我们家的厨房却是暖暖的,我母亲坐在一小盆火前,俯身向前取着暖。桌上放着两个盘子,中间是个大浅盘,放着面包和几片厚厚的干奶酪,我外公坐的位置上还放着瓶酒。

  “你就不能烧点汤?”外公说,但是我母亲并未从火前转过身来。外公把他的夹克衫挂在椅背上,把它移到火前,然后朝自己屋子走去。

  “浪费柴火烤你的脚倒可以,就不能让家里人吃得暖一点。”

  换下湿衣服后,我和外公在桌前坐下吃饭,而我母亲仍坐在火前。外公这时喝酒的样子和维托里奥爷爷以前的样子一样,急饮几口就把满满一杯喝光,然而他并没有像我爷爷那样,让酒消释他心中的怒气,却似乎使他心中更不愉快。

  “妈妈,”我吃完后走到她跟前轻声问,“今天夜里你不去听音乐吗?”

  “我不大舒服,”她声调平板地回答。“我想我就上床去睡了。”

  “笨蛋!”外公突然说,在椅子上转过身来。“你倒不如干脆向大家公开宣布!”

  我母亲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朝他转过身来。

  “就像你昨天夜里那样?”我母亲终于回答。

  “我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那么我做什么,”我母亲轻声回答,盯住那火看,似乎与它分享着一个秘密,“也是我自己的事。”

  “除非你不住在这个家里,不要脸的丫头!除非你不想再做我的女儿!”

  外公的脸气得通红,拿起手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留下一盘没吃完的食物。当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时,我母亲站起来收拾桌子,把我外公吃剩的东西一下子倒进火里,她从不这样做,甚至面包也可留着喂猪,接着她转身上了楼。我坐在火盆前,拨拉着余火。我母亲丢进去的干酪滋滋地响了一阵,最后化成了一团火。我外公终于从房里走了出来,穿一件厚厚的黑色套头毛衣,那件别着一排勋章的夹克衫还在火前烤着。

  “穿好上衣,”他生硬地说。“会冷的。”但这时我母亲的房门开了,她走下楼梯,手上拿着我的上衣,她自己肩上披着厚重的披肩。她下楼梯时,我外公简短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跨步出门,走进正黑下来的街道,我和母亲跟随着,很快融人了正朝广场走去的村民和外来客人的人流之中。

  街上现在已排满了汽车和大车,沿着街边的明沟紧紧地一辆挤着一辆,骡子在寒气中呼哧呼哧地喷着鼻息,哞哞地叫着,拉扯着牵在汽车挡泥板或者埋在房前的铁圈上的缰绳。广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一小群一小群穿厚毛衣的男人和围着披肩的女人聚在光线暗淡的提灯四周,孩子们在阴影中跑出跑进。放在广场上的许多椅子上已坐了人,年纪稍大的女人坐在前面,可以把舞池看得清楚一点。到今晚活动结束,她们能够正确地预测来年春天有哪些青年男女会举行婚礼。迪?勒西酒吧前的平台上熙熙攘攘,不断有人从酒吧门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杯啤酒或葡萄酒,黑头发的年轻小伙子们靠在平台栏杆上,一伙人围着一张桌子,打牌人牌兴正浓。

  在平台的上侧,乐队座席一角和酒吧之间,正停放着一辆大客车,这车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才勉强沿着圣朱塞普街开来。后车门上黑色大写字母写的是:“莫利塞角”,下面字体较小的大写字母是“民间乐团”。这就是今夜将演奏的乐队,这个乐团能来是庆祝委员会的成功一招,是因为有了来自美洲的捐款才请得起的。据说这个乐团闻名全意大利,他们演奏的歌曲常在电台播放。以往,太阳沟通常是从塞克城或卡普拉科塔雇请乐队,总是七拼八凑的几个歌手,有时候是个家庭乐队,在台上排成个半圆,好像要拍张婚礼照似的,跟着一个手风琴手的领奏唱歌,偶尔还有一面鼓和一支铜号或长号伴奏。但是,这个“莫利塞角”乐团是老远从坎普巴索城赶来,路上要走大半天。乐团带来的乐器,已摆放在舞台的天棚下,在数盏提灯的光照下,闪烁着银色、黑色和血红色,模样奇特,不像是真的,似乎与眼前这广场或者聚在广场上的人毫不相干,像突然从天上降落到我们中间似的。

  太阳沟还没通电;但是从乐团的乐器上拖出来的一大堆电线最后连接上一根黑色的粗电缆,电缆在地上又蜿蜒而行,通向乐团的大客车。乐团座席四周,一根根木柱上挂着一串串白色和橙色的灯泡,还有两串灯泡从演出舞台延伸出去,穿过舞池,一串连接到迪?勒西酒吧的平台上,另一串连接到广场对面一幢房子的屋檐下,这些灯泡在夜间寒风中像小汽球似的晃动着。多年来,太阳沟的村民急切地盼着能用上电灯,催着我外公去游说常驻在塞克城的政府代表,而且有一个供电工程实际已经开工,但是卡斯蒂勒西村的共产党员听说这电线不会延伸到他们村,就在夜里出动,一把火烧了正在施工的机器。现在,这项工程剩下的只是半英里长的路上竖着的光秃秃的电线杆,从塞克城边开始沿着通往太阳沟的公路,像一排排枯死的树。但是今夜看来我们会有电灯了,那些白色和黄褐色的灯泡耐心地悬在我们头上,似乎将很快出现某种奇迹,让它们发光。至于庆祝委员会的那些委员对于村民向他们提的问题,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带权威的态度,不屑回答。

  “你们等着看吧。”他们说。“像变魔术似的,‘噗’一下全亮了。”

  我外公在前面领路穿过人群,不左顾右盼,对那似乎因电灯而引起的一阵好奇的骚动完全没加注意。我朝广场的另一边望去,看见法布里齐奥的哥哥富尔维奥在一群年纪稍大的男孩中间抽香烟。富尔维奥比我大五六岁,早早就退了学帮他父亲在地里干活,肤色黄褐,肌肉发达,已发育得像个青年人。

  “找法布里齐奥,对吧?”我经过时他看到了我的目光,就问道。“他病了在家。他屁股也给打烂了,”他周围那群男孩轰然大笑。

  我外公领我们走到最后一排位子坐下。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旁边的几个位子空着没人坐;但是,最后终于有人从我们背后熟悉的嘈杂讲话声中走到前面来,是个身体修长的黑眼睛男人,头戴浅顶软呢帽,穿一套剪裁精良的蓝色西服,在我母亲身边坐下前,尊敬地向我外公点点头。

  “艾尔弗雷多!”我母亲说。“没人告诉我你回来了。”

  “我是昨天夜里到的,”那男人说,带明显的卡斯蒂勒西村方言中的鼻音。他脱下帽子,目光盯住它,回避着我母亲的注视。“我回家来想把土地卖了。”

  “卖地?干吗,付那套西服的钱?你看上去倒像‘克莫拉’(原文camorra,意为“秘密组织”)的人。”

  “我要把家里人接到加拿大去,”他说。“分开五年,时间够长了。”

  “今天夜里看来你不在乎分开。我没见你老婆和你在一起。”

  但是,那男人没有笑。

  “你男人让我捎点东西给你,”他停了一会儿说。他伸手掏向里面的口袋,递给我母亲一个信封。她打开信封,里面一张钞票掉在膝上,钞票每个角落都印着个数字:50。

  “这是干什么?”

  那男人耸耸肩。

  “让你过冬用的。”

  “他通过银行给我寄钱,”我母亲说。“他也许比我更需要这点钱,我听说他住在鸡窝里。”

  “那是一间与昂伯托?迪?门纳的牲口棚相连的辅助房,”艾尔弗雷多说。“他一定跟你在信中说过。他们装修了一下,他有水和电用。”

  “他在信中什么也没跟我讲,”我母亲说。“他只是发牢骚。信在这儿,你自己看。”她飞快地浏览一下那男人带给她的信。“啊,好极了,看这儿:‘务必让维托里奥有几件暖衣过冬。’我真幸运,有他来提醒我,否则那可怜的孩子会光着身子到处跑了。”

  艾尔弗雷多用手指抚摸帽檐。

  “他打算买个农场,”他说。“他想接你们过去。”

  “他知道我不会离开我父亲,”我母亲有点急促地说。“如果他以为我会去那儿住牲口棚,无论如何他想错了。在我们太阳沟这儿就有些挺不错的牲口棚。”

  他们这样交谈时,我外公一直盯住台上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但这时他突然拄着拐杖站起身来。

  “说得好,”他低声说,强压住音量和鄙夷吐出这个字,听起来冷冷地像冰似的悬在空气中。“愿上帝宽恕我,养了你这么个女儿,说话像个白痴。”

  他穿过广场往回走,人群闪开道让他过去,然后又把他吞没。艾尔弗雷多和我母亲对视了一会,我母亲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向别处,双颊飞红。当艾尔弗雷多又开始说话时,口气不知不觉地有点咄咄逼人起来。

  “马里奥这几个月不容易。他丢了工厂里的那份活,但他还是给你寄钱,尽管这钱他只能去借。”

  “他丢了工作,是因为他跟任何人都合不来。我也听说那些事了,尽管他不告诉我。我了解马里奥,他总认为自己是对的,没办法跟他讲话。他惟一在行的讲话方式是动手打。他现在给我寄钱是因为他为人太傲,不肯承认自己被解雇了。”

  “讲得不错,你听说那些事了,”艾尔弗雷多低声说,几乎带威胁口吻。“那么你认为那边的人听到这里发生的事要多少时间?到时候你看他还会不会给你寄钱来。”

  “啊,就这么回事,是不是?真是个大笨蛋!你以为我要的是钱,是不是?钱在这儿,拿回去给他,那个笨蛋,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钱。”

  我母亲把还拿在手里的钱团皱了,塞到艾尔弗雷多的衣服一侧的口袋里。“或者你喜欢告诉他什么都可以,我不在乎。”

  艾尔弗雷多把钞票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地展平,然后紧紧折成一小叠,塞进他座椅的柳条间。

  “我不会告诉他任何事,”他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但这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你。”

  他走了,我母亲把那张钞票从椅子里抽了出来,又展平。

  “白痴,”她低声骂道,一下子把那钞票从中间一撕为二,然后把撕成一半的钞票又撕了一下。她朝自己身旁和背后看了一眼,似乎在找地方丢掉那些碎片;但是最后她塞进了裙子口袋。

  演出这时正要开始。主席作了一篇长长的演说,赞扬今年庆祝委员会取得的成就后,便介绍演出的第一个节目,由邮差西尔维奥表演。每年节日的星期六夜间庆祝活动都由他打头,朗诵他自己写的诗。西尔维奥的父亲在一次大战前在美洲发了一笔小财,就送自己儿子上了大学;但是西尔维奥交结的一些年轻人却欺骗、利用他,他开始酗酒赌博,到最后做父亲的只得离乡去把儿子接回家,帮他偿还积欠下来的赌账。他们说父亲找到他时,他身穿破衣,蜷缩在房间里的一小盆火前,撕着但丁的著作烧火取暖。现在他担任本村邮差,上午送邮件,白天剩下来的时间就一个人待在他父亲用美洲挣来的钱造的大房子里喝闷酒。他的父母已双双过世,父亲挣来的钱很大一部分花在他那失败的教育和偿付赌债上。因此,西尔维奥每年的诗歌朗诵就成了某种笑话,能使村民们趁机乐一下,似乎能提醒他们自己过分雄心勃勃会产生危险。西尔维奥现在站在台中央,数盏灯照在他身上,花格子西服太小了,紧绷着他微微发胖的身体,衬衣上掉了颗钮扣,露出一段淡红色无毛的肚子,他的衣领装饰着小黑领结,钮扣扣得紧紧的,头像个大气球似的挤出衣领,酡红的脸颊显示出他喝酒过量,然而他的眼睛水光盈盈,如幽黑的水池,似乎属于另一个人。他的身体就好比是一个面具,一套戏装,躲在里面的是某个我们不认识的陌生人。

  “女士们,先生们,”他开始说,一口纯正的意大利语,“我深感荣幸,再次受邀与你们分享我的几首小诗——”

  “好,西尔维奥!”有人大叫。

  “不要演讲!给我们来首诗!”

  其他人跟着起哄。

  “嗬,西尔维奥,来首诗!一首来自诸神的诗!”

  “每年都是这老一套的蠢话,”我母亲说,“看那个傻里傻气的家伙,还像个小孩似的笑个不停,好像下面这些人除了羊以外还懂点什么东西似的。”

  西尔维奥眼睛朝天上望,开始朗诵,把关于爱情和乡村的诗,与叙述反抗加里波第的绿林好汉故事的民谣混合在一起,到激昂处,他常常举起拳头拍打胸部,或者在空中挥舞。每朗诵一首诗,台下的人群就鼓掌欢呼,刺激得西尔维奥更兴奋。他以一首赞美圣母马利亚的颂歌作结束,在胸前紧握双手,模样像个罗马演说家:

  圣母,我们想起您

  在田野孕育着庄稼的时候

  当檄榄熟落,如天降甘霖

  葡萄如充满乳汁的乳房挂满枝头。

  圣母,我们想起您

  在田野一片荒凉的时候

  当树木萧索独立,如失去爱情的女人

  酒窖干涸如西风。

  圣母,我们来到您脚下,如爱人

  献上亲吻和爱抚。

  您在秋天赐福于我们,冬天给我们以安慰

  圣母,我们想起您。

  西尔维奥满脸放光,从台中央躬身后退,下面一片嘘声和叫声,要他再来一个;但是当他似乎就要转身回来时,等在台侧阴影处的委员会主席却对他皱着眉,不赞成地摇摇头。在最后一阵断断续续的掌声响过后,主席走到了台中央。

  “请听我讲,”他说,“乐团要求在他们出场前,我们大家把灯灭了。”

  开始大家犹豫,但是在主席的劝说下,提灯一盏盏灭了,黑暗慢慢地吞没了广场。观众在一片沉寂中坐了一会儿,但见什么也没发生,就开始在座位上不安起来,大声嚷嚷着是不是把灯再点起来。接着,迅速地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从乐团大客车的方向传来一台引擎“啪啪啪”起动的声音,越来越响,成了高声的嗡嗡声,然后又低了下来变成了一阵呻吟。最后,悬挂在我们头上的灯泡突然大放光明,广场一下子成了白昼,从观众中发出一声惊叫。大家还没来得及从这番震惊中回过神来,台上便滚过来一阵雷鸣似的爆炸声,原来乐团成员已排在乐器后画,开始演奏一曲节奏强烈的前奏曲。一会儿合唱队成员随着音乐的节拍踏着步子依次上来,在台上站好位,左侧三个女歌手,右侧三个男歌手,都穿着绿、白、黑三色鲜艳的演出服,同时最后一对演员出现在舞台的聚光圈中,手牵手轻快地走向台中央,一个是年轻的黑皮肤女人,像个吉卜赛人似的,手臂上装饰着十几个金色臂镯,另一个是男演员,宽大的衣袖上满是金光闪闪的饰片,乌黑的头发梳理得像是镀上了一层银光。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们是‘莫利塞角’乐团。”

  在声与光的突然冲击下,台下人群似乎还陷于种种恍惚出神的状态,太阳沟的中世纪广场转瞬间成了富丽现代的繁华地,明亮喧腾不逊于罗马或拿不勒斯的任何街道。但是,台上的歌手随着前奏曲的曲调,立即开始唱一首歌,斗开了嘴:

  倘若你发现有个士兵躲在我床底,

  你就暴跳如雷,丧失理智,那你是冤枉了我。

  你的第一次罗曼史美妙无比,

  你的第二次罗曼史更尽如人意。

  这时人们才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摇头晃脑地慢慢朝台前移动,好像走向神示所。我们似乎是被带入了老师讲的有关圣徒的故事中,世界突然充满了光明,一切事情都有了实现的可能。但是,我身边的母亲坐着纹丝不动,像个卫兵似的,双臂交叉紧紧地护着胸部,以抵御寒冷,尽管我们周围的座位很快空了,只有年纪偏大的村民留在后面,其他人都推拥着向台前的灯光挤过去,想看得清楚些,渐渐地有人成双作对开始渗入跳舞区。

  “好像以前从来没见过灯泡似的,”我母亲说。

  在整个第一套音乐节目进行过程中,我母亲在我身旁坐着,既不动弹也不吭声,抬头朝舞台方向盯着看,似乎仍在盼望台上会揭示某种秘密。我们身后的广场现在已是空荡荡的一片黑暗,寒风侵袭着我们的背部。一小群男人退到迪?勒西酒吧的平台上,但其余的人都涌向暖和明亮的舞台。乐团演唱的歌曲在我听来很陌生,像外国歌曲,甚至他们唱的那几首当地歌曲也因为他们乐器的弹拨吹奏声而变得不熟悉起来。这种弹拨吹奏声充塞了整个天空,以致在唱罢每首歌曲后的间歇时,整个广场似乎吸净了所有的声音,尽管台前人群和乐队大客车的嗡嗡声不断。但到了这时,村民们似乎喜爱上了这些乐器发出的嘈杂声,好像他们天生就这样。跳舞区总是挤满了人,对对舞伴调整自己的萨尔塔雷利舞和塔兰台拉舞的舞步,以适应乐队尖声刺耳的节奏。演唱间歇,领唱歌手——他们自我介绍分别叫马里奥和玛丽亚——和观众开着玩笑。

  “老实告诉我,玛丽亚,你对我不忠实有多少次了?”

  “请抬起头看天。你看见了多少星星?”

  “啊,玛丽亚,有那么多次了!你应该小心,你知道,一个被伤害的男人会变成恶魔。”

  “头上长角的并非都是恶魔。山羊也有角。”

  在一次演唱间歇中,迪?勒西像个鬼影似的从阴影处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蹲在我母亲座椅旁。

  “看在耶稣基督和圣母马利亚份上,你见过这样的庆祝节日吗?看那些灯!我当然早就知道了,因为他们要从我的平台开始挂灯,我当然应该知道,不过我还是和别人一样大吃一惊。真是奇迹!你父亲怎么啦,他没看演出?”

  “他一回家了,”我母亲语气平淡地说。

  “回家?对,对,既然你提起,我是看见他刚才从那边走的,我想他可能是病了,这几天他看上去瘦了。”

  “我们不会人人都胖。”

  “是吗?啊,是的,讲得对,讲得对,”迪?勒西拍拍自己的肚子说,强笑一声,“也许我们有些人瘦,有些人胖,相互匀着点,是不是?我看见艾尔弗雷多?潘农齐奥回来了,也许他给你带来些你男人的消息,有没有?”

  “他告诉我他住在牲口棚里。”

  “哈,对,住牲口棚,我知道他们在美洲住得怎么样,你就看潘农齐奥穿的那西服。不过你男人也许正在攒钱接你们过去,对不?只留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老头子了,”这时他摇摇头,“太阳沟就留下这些人了。我们年老了,也没个人照料。”

  这时乐团停止演奏,作演出休息,围在台前的人群开始散了,一小群一小群人朝迪?勒西酒吧方向走去。蹲着的迪?勒西突然跳起身来,动作麻利得让人吃惊。

  “好,我回店里去了,”他说。“对你们来说过节就是玩,对我来说过节就是干活。”

  “笨蛋,”他走后我母亲骂了一句。

  乐团的第二套节目开始时的音调与第一套一样高,但夜已渐深,演出的节奏似乎也渐渐慢了下来,现代歌曲越来越让位于当地歌曲,乐团的手风琴开始占据舞台中央,奏出的忧郁音符似乎都是一种哀怨的小调,在其他乐器声的衬托下,随风飘扬,好像预示着寒霜将至。我络于慢慢睡着了,广场上的光亮和嘈杂渐渐消褪:我眼前突然出现了广场冬天的景象,雪后,一片沉寂,铺路圆石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白雪,屋檐和土坝上弯如虬龙的树木枝条下挂着冰柱。但是,突然有一只手伸来将我拉回光亮和嘈杂之中。我睁开眼,抬头看见我母亲站在身边。乐团正宣布演唱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来,维托里奥。”我母亲说。“我们跳舞。”

  她牵着我的手,带我朝舞台方向走去,我们经过时,人们转过头看我们,舞池中一对对舞伴侧着身子给我们让道,让出一小圈空地,好像把我们隔离开来。但是,乐团一开始演唱,我们就似乎被遗忘了,其他跳舞者慢慢围拢上来,似乎这音乐突然使我们无名无姓,成了隐身人。歌手们这时排成了人们熟悉的半圆形,乐手们也放下乐器加入进来,只剩下手风琴手拉着曲子。然而,马里奥和玛丽亚还占据着舞台中央,轮流吟唱着一首熟悉的当地民歌的歌词,内容不再是夜间演出第一套节目中的那对斗嘴的情人,而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回忆昔日追求对方的情景:

  我希望我能重温昔日幸福的甜美时光,

  哪怕就一个小时也好。

  当年我们一起玩“飞呀,飞呀”的游戏,

  你身上盖满了我的亲吻和抚爱。

  但是,人们的精力这时似乎达到了某种令人奇怪的高潮,许多男人喝啤酒和葡萄酒喝醉了,在舞池里旋转着自己的舞伴,舞速与音乐毫不合拍,动作之猛近于剧烈,已无欢乐可言,似乎他们急切地想在今夜活动结束前尽情发泄积聚在心中的某种愤怒或怨恨。一对舞伴跌跌撞撞,倒在那些挪动了椅子想更靠近舞池边缘的老太婆身上,但那男人一步踉跄,哈哈一笑,就站直了身子,不顾那些老太婆发出的尖叫和咒骂,迅速把舞伴拉回到跳舞人群中,我和我母亲周围涌动着人的身体,像一部大机器的飞轮似的把我们挤向舞池中央。但是我母亲似乎也突然染上了周围人群身上那奇特的精力,用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节奏,与我一起不停地转,越转越快,我周围的人成了高速旋转的模糊一片。台下观众和乐团一起高唱,这时有一千条嗓子齐声合唱那最后一段叠歌:

  啊,啊——飞呀,飞呀,飞呀,

  孔雀高高飞翔。

  你情真意切,

  我要试试你的心。

  这时,歌声戛然而止,台下人群中叫声、鼓掌声、嘘声汇成一片喧嚷,帽子向空中飞,但在喧嚷声中只有几声零落的“再来一个”的叫声,似乎大多数跳舞者已经忘记了乐队的存在,仅仅是向空中大喊,或者说他们已对乐队带来的新奇感到了烦躁,马里奥和玛丽亚满脸强现微笑,躬身离开舞台,似乎是在逃离一种威胁。过了一会儿,合唱歌手们合着最后的鼓掌声鱼贯退下舞台时,乐队大客车上的引擎停了,广场暗了下来,人群的嘈杂声突然成了不知源于何处的声音。我和母亲仍站在舞池中央;但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之中,周围的人群似乎都消隐而去,只孤零零地剩下我们,四周的说话声仿佛来自身边这么多的幢幢鬼影。接着,响起了一小声爆炸,山谷上天空突然充满了色彩缤纷的光,小小的绿、白、红三色火星慢慢消逝。时至半夜,最后一轮烟花已开始施放。圣母马利亚独处于那小教堂内,也正在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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