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那天晚上,我穿着白睡衣躺在诊所里,体温高达华氏104度。白天值班护士是玛丽亚,年纪比路易莎大,人也稳重,双手又红又厚实,她的制服透出一股浆洗过的气味。她叫醒我,喂我吃一碗鸡汤。这汤好像控制了我的体温,因为喝了这汤后的一段时间,我突然感到头脑清醒,可以看看房间四周,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看到房间一角有一张床,床两边的围栏都被拉起,床上躺着的人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塑料罩里,两个灰色的小气罐通过弯弯的管子往罩子内输送着气体。玛丽亚已经走了,她没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也没坐在接待护士坐的桌子后面。我见没人看住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房间一角的那张床边,把脸往两根栏杆中间伸进去,靠近塑料罩。里面的婴儿正盯住自己上方的塑料罩顶看,舞动着皮肤打皱的四肢,好像想抓住悬在她头上方的什么东西。我想吸引她的注意,敲着塑料罩,嘴里发出“咯咯”的叫声,终于她把脸转向了我,口水顺着脸颊流下。我做个鬼脸想引她笑,但她那双灰色的小眼睛——这双眼睛会变成生动的蓝色,但现在还不是——似乎穿透了我。

  玛丽亚还没回来。我这时看见自己出席葬礼时穿的衣服正挂在门旁的架子上,就走过去,把裤子穿上,穿在睡衣外,然后悄悄溜出候诊室,来到走廊上。一对夫妇正从日光甲板回来,却没注意到我,我没遇到什么阻拦就出去了,经过风暴之夜把我的骨头也几乎折断的那扇门。在日光甲板上,所有的帆布躺椅重新被排成几行整齐地摆放着,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但正是晚饭时间,这里几乎空寂无人。我绕着躺椅往前走来到船尾部。在船的另一端,太阳正在西沉,但船尾外的天空已是一片深蓝,海天相接,很难说出它们在何处分隔。

  高烧又开始袭上我的身体,头开始发晕,双膝软绵绵的很虚弱。一首歌的歌词这时浮上我的脑海,好像久已淹没的古遗迹从地平线上曾消失的地方、被海水吞没的地方又浮现了出来:

  我希望我能重温昔日幸福的甜美时光,

  哪怕就一个小时也好。

  当年我们一起玩“飞呀,飞呀”的游戏,

  你身上盖满了我的亲吻和抚爱。

  我突然吃惊地意识到自己把这首歌唱出了声,一种低低的含糊不清的歌声,随即因我已意识到而慢慢消失。我往身后看有没有人听到。我母亲那位灰眼睛的德国朋友刚与一位年轻女人走上日光甲板,可是他们舒适地在帆布躺椅上躺下身来,一边大笑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话交谈着,没有注意到我。

  在我裤袋里是我那枚能给人带来运气的一里拉硬币,是那天清晨葬礼前我放进去的,我这时拿了出来瞧着。硬币由于手的抚摸而变得又亮又光滑,但是上面的印纹并未像有些旧的五里拉十里拉硬币那样被磨损——鹰翅上的线条,还有卢西阿诺说的子弹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但是,当我翻转硬币,想看一下另一面上的半身像时,它从我手指间滑了下去,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没遇到一点儿阻拦地滑了下去,似乎我也没想阻止它,或者说不相信它会滑下去。然而它正往下掉,我的四肢却似乎变得太粗笨、动作太慢,无法阻止它。好久长一段时间,它在空中翻滚,在正消逝的日光中向我神秘地闪着光,似乎向我发出某种秘密信息、某种神奇的安慰,如果我能理解它该有多好。它终于掉到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当声,在甲板上滚动了一会儿,慢慢划出一个宽阔的弧形,然后无可挽回地朝栏杆处斜着滚过去,滚出栏杆,掉进了海水。

全书终

编辑的时候LK好卡,半天刷不出来,于是回复一下,只为了这三个字。。。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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