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上学最后一天放学后,老师将我留了下来。这天轮到安东尼奥?吉拉索尔扫地,自新年以后,老师不再单挑我留下来扫地,《圣徒传》也越来越少读了。我在老师的讲桌旁边默默地坐了好几分钟,而老师则等着安东尼奥扫完地。看见老师的眼睛盯住他看,安东尼奥扫得越发起劲,一边不断地斜着眼睛看教室前面;但是他似乎从来没从教室后面角落里一小块地面移开过脚步,那边被一大团尘土包围着。
“回去吧,安东尼奥,你可以明天早晨再来扫完它,”老师终于说。“再说我跟你讲过一千次了,动作要轻点,你现在做的只是把灰尘从一处扫到另一处。”
“对不起,老师,”安东尼奥低着头说,“我早晨来不了,我母亲得了腹泻病,我得为弟弟妹妹做吃的。”
“你说谎。我今天早晨还看见她在街上。”
“她是今天下午才生的病。”
“你从这儿滚出去!”老师说,“要不,我会为了你说谎而把你的脑壳砸碎了。要是你明天一早不来这儿,看我跟你怎么算账。”
但当安东尼奥走了后,老师的怒气也就消了。
“过来,维托里奥,”她说,用手招呼我绕过讲桌。当我走近时,她突然伸开双臂,拉我过去,把我的脸偎依在她怀里,她抱住我好长一会儿,紧紧地抱住我前后摇晃。她开始抽泣起来,但是,我心里想到的贝是法布里齐奥几天前把她叫做“那肥猪婆”、撑开两臂学她走路的那个样子。
终于,她松开了我,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抹她的眼睛。
“啊,维托里奥,我的孩子,”她说,又吸了一口气。“你看,女人多像小孩子。这里我有件东西要送你。”
她伸手到桌子底下,从她的皮包里抽出那本《圣徒传》。“我希望你能按照它生活,”她说着把那本书递给我。“我希望你能以他们为榜样。”
我内疚地把书挟在手臂下。
“谢谢。”
“你知道,维托里奥,”她说,“我以前也有个儿子。他活到现在也有你这个年纪了,可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而上帝也没有让我再生一个孩子。”
我眼睛盯住地板看。我从没有想到过老师也会生小孩。突然间那个老师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好像她在我眼前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是生了孩子但孩子却死了的人,另一个是每天早晨不知从哪儿突然出现在教室里,而放学后又消失于一个虚无飘渺的场所的人。
“现在你走吧,”她说着又开始哭起来。“我已经做得像个傻瓜似的。你回家吧。也许你到了美洲会给我来信,是不?”
“对,”我喃喃地说。
她擦擦眼泪。
“那你把书给我,”她说。“我把我的地址写在前面那书页上,这样你就会知道信往哪儿寄了。”
“盖尔索米娜?埃米科恩太太,”她写道,字写得又大又细心,“塞克城托莫洛广场三号”。但是我依然看不懂这地址的意义,无法把老师与某个名字和地址、与某个昏暗的厨房里的餐桌餐椅、与一张床联系起来。我想象她与其他住在城里的骨骼粗大的女人一样,走进塞克城的菜市场去买菜,这些女人一样和菜贩们交谈,为一棵卷心菜或一口袋洋葱与他们讨价还价。可是,我的这个想象与她对不上号。
“你现在走吧,”她最后轻声说,一边还抹着眼泪。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默默地吻了最后一下。“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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