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在我们动身前几天,我出校门时,见法布里齐奥正赶着他父亲的羊群,踩着冬末时节的泥浆和融雪,沿圣朱塞普大街往前走。他看上去比秋天时身体更单薄更瘦了,但他仍穿短裤戴着帽,走路大摇大摆,像挥舞节杖似的挥着羊鞭。我等在石阶梯的上端,直到他转过村边的拐角,这样他就看不见我。但是,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在群猪沟下放羊,那里的雪全化了,抬头看见他从公墓方向朝我走来。他走上前来,一声不吭,拔起一根枯草茎放进嘴里嚼着,然后盘起腿坐在地上,在我正坐着的大石块旁边。

  “我父亲说,送我这样的人上学没有用,”他终于开口说。“他讲我蠢得像头骡子。要骡子懂事,惟一的办法是用鞭子抽。”

  他在潮润的草地上伸展开双腿,身体后仰支撑在手肘上,故意装出一副年轻男人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龙帕卡佐打发我回家,是因为我扔石块打一只老鼠,把一袋小麦扔穿了一个洞,啪!他打我一记耳光,就像我父亲打我一样。他说,‘你怎么啦,白痴?’”——法布里齐奥说话中带上了浓重的塞克城人的口音——“‘你怎么啦,疯了?’我父亲要砸碎我的脑壳。”

  他吐出一口嚼碎了的草,然后坐起身来,用手掌搓着起鸡皮疙瘩的小腿。

  “不管怎样,这对我无所谓,”他说,“你往地里下种子,不必懂数学,我父亲说。那女教师”——法布里齐奥鼓起脸颊,手臂向两侧举起,做了慢跑动作,装着胖子走路的模样——“那女教师让我见了就讨厌。“‘法布里齐奥,’”他模仿那老师的假嗓——“‘告诉我,法布里齐奥,上帝身上的三位一体指的是哪三位?’再见吧,那肥猪婆!”

  太阳开始西沉,带着寒意,红红的,就悬在卡斯蒂勒西村的上方,一股强风从白雪覆盖的山坡上部呼啸而下,吹得近旁的一棵老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桠格格直响,一只小鸟孤零零地叫了几声。我在树枝中间寻找,却看不见它的踪影。

  法布里齐奥递给我一支烟。我犹豫一下,还是拿了,凑身向前去接法布里齐奥送过来的火柴。

  “在美洲,人人抽烟抽得像支大烟囱,”法布里齐奥说。“有时候,烟雾腾腾的,你甚至看不清楚你在往哪儿走。”

  “这不是实话,”我突然说。

  法布里齐奥歪着头,奇怪地看着我,因为阳光而眯缝着眼睛。

  “我只是开玩笑说说罢了,”他最后说。

  他捡起一团土,慢慢地用拳头捏碎了,土变成细细的粉末从指缝间流下,落到他短裤袋上,在裤袋上形成了一个小土包.他俯下身子轻轻吹土包中心,在他满是烟味的口气的吹拂下,中心的圆孔越来越大。

  “你到了美洲,”他说,“你可以写信给我,告诉我那里是什么样子,当我存够了钱,你可以叫我过去。”

  但是,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想给他写信,或者叫他过去,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那样做。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因为他过来跟我说话而对他生气,似乎他是惟一曾伤害过我的人。

  “我们得回家了,”我说。“天要黑了。”

  “你答应给我写信?不是说着玩的?”

  “对。”

  他把嘴上的香烟放在一块石头上。

  “那么我们必须留个证明,朝你手上吐点口水。”

  “干吗?”

  “吐吧,你会明白的。。”

  我朝手掌心吐了口水,法布里齐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朝他嘴边拉。在我没抽回手之前,他的舌头已把粘在那儿的口水舔净了。

  “你干吗这样做?”

  “这就使我们成了兄弟,”他说。“好像我们有了相同的血。一个人决不能伤害有着相同鲜血的另一个人。现在,轮到你了。”

  法布里齐奥在自己的短裤上擦一下自己粘有沙土的手,往掌心吐口水。

  “来吧,”他说着把手伸给我。“这不过是口水。你嘴里什么时候都满是口水,全是一样的东西。”

  但是,当我的舌头碰到法布里齐奥湿润的手掌心时,我感到自己开始悲心。我闭着双眼,迅速把那口水舔掉,想把它含在嘴里,到法布里齐奥走后再吐掉。可是,我的胃又是猛地一阵恶心,使胆汁冲到了喉咙口,我探深地咽了一口才把恶心压住。

  “行了,”法布里齐奥露齿笑着说,他手伸进口袋掏出自己的折刀,他叔叔从美洲给他带来的那把。“我要你把这把刀带走,这将保证我会来和你相聚。”

  我自认识法布里齐奥以来,他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他的这把折刀,就如他的短裤和帽子那样,折刀成了他的一部分,与手指脚趾一样,与他无法分离。我无法想象他会把它送人,就如无法想象我自己会把那枚给人带来好运的一里拉硬币送人一样。

  “谢谢,”我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声,别扭地把折刀拿在手里,用拇指去抚摸那光滑的银刀套。

  “别弄丢了,”法布里齐奥说。“我来时你得把它还我。”

  这么说来,他并未真的把刀送给我。这和我的硬币情况一样——假如我现在把硬币送给他,我以后也会向他要回来的。但是,法布里齐奥已经拿起香烟站了起来,用手掸去短裤臀部处的脏土。

  “我得走了,”他说着就开始移步。“我必须在天黑以前把羊从那坑里弄出来。”

  暮色苍茫中,他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他大步流星走到半道时转过身来招手。——,“嗬,维托!”他大声吼道。“祝你在美洲走运!”

  他这时差不多已走到通向公墓的半道上了,不过我还是从衣袋里掏出了那枚硬币,捏在我的手掌心。

  “法布里齐奥!”我大声叫。

  他又转过身来,但是没等我开口说话。

  “别忘了给我写信,”他大叫。“乔瓦尼?巴蒂斯特大街十三号!”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停了一会儿把烟蒂用脚后跟踩进泥地里,又半转过身来挥挥手,然后把双手插进裤后口袋,最后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