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13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浓重的香水味遮掩了一股淡淡的霉烂味。房内的家具——靠里墙有一张双层床,两把细架子扶手椅上放着带鲜花图案的靠垫,一张圆形咖啡桌,桌面上嵌饰着一幅旧的棕色地图,图上的国家和各大洲都是扭曲失真的,跟老师教给我们的形状不一样——都是用螺栓拴牢在地板上。螺栓和压铁在铺地板的灰色地毯上看得清清楚楚,好像它们是事后想起来才装上去的。在一面墙上挂了一幅画框厚实的油画,画的是圣克里斯托弗过河的情景,圣婴耶稣平静地坐在他肩上,他一手执金节杖,另一手拿的是一个鲜亮的蓝绿色的小球体。
在浴室里,明亮的瓷盆和涂铬材料做的器具,在电灯洁白清澈的光线照射下闪闪发亮。抽水马桶上方的一根链条一拉,就会送出一注清水在马桶里旋转。洗脸盆和澡盆上的银白色水龙头,一拧就会“咕咕”流出冷热水。
“别担心,”母亲对我说,“接下来的两星期,你会把水看个够。水,水,到处是水。等你到了美洲,你会一百年也不想再见到一滴水。”
我母亲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澡换衣服。
“我洗完后,我们去上面看船离开码头。”
在舱房的另一面墙上是两扇挂窗帘的舷窗,望出去是海。我站在一张扶手椅上,靠在椅背上,我能从其中一扇舷窗眺望海湾。从这里看海,大约离我五六英尺下面,海水不是蓝色,而是暗绿色。外面海湾中,一艘黑色巨轮正驶进港口,几艘小舢板在巨轮后危险地上下颠簸着。
但是,这时有人发疯般地使劲捶我们的门。
“开门!听着!把门打开,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愤怒的尖声高叫。我母亲穿着长裙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着脸。
“这究竟是谁啊?肯定搞错了人。”
又是一阵捶门声。
“开门,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开门,让我看看你的脸!这样我会看到一张婊子的脸!”
“这女人疯了,”我母亲说,脸色也发白了;但是她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像座山似的堵在门口,站着一个身材不高却胖得够呛的年纪稍大的女人,她那身过分窄小的衣服,由于穿着它的主人因愤怒而涨红着脸、颤抖着身子,似乎随时有胀破的可能。但是,当我母亲把门完全拉开,血色似乎突然从那女人的双颊上完全消失。
“圣母马利亚!”她大声叫道,像个忏悔者那样紧握起双手。“她怀孕了!我的上帝,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然后,她又看见我在我母亲身边走动,就垂下眼皮,似乎马上要晕倒的样子。!
“还有一个!上帝救救我!”她推开我和我母亲,冲过房间,重重地倒在一张扶手椅上,胸脯不停地起伏着。
“再见,”我母亲说,目送她远去。“可怜的女人。”但是,她唇边漾起微笑。“不过,我们至少因为这件事得到了这个房间,对不对,维托里奥?快,等我穿上衣服,让我们去和意大利说声再见。”
在甲板上,跳板刚刚拉起,才上船的乘客,纷纷丢下手提箱和大小包裹,涌到船栏前,挥着手作最后的告别。船左舷栏杆边拥挤地排列着三四排人,与留在码头上的人互相高叫应答着,或者只是向空中大声说告别。
“再见,意大利!向美洲致敬!”
我母亲设法让我们挤到栏杆边,船这时正翻动起浪花,驶离泊位。码头上人们高声作最后的嘱咐,噪声之大可以把死人也吵醒。
“告诉乔瓦尼,军队正在搜捕他!”
“向艾森豪威尔总统问好!给我送个美国女人回来!”
“告诉你父亲,要让我抓住他,我会让他够受的!”
这时,在一片嘈杂声中,我听出一个男孩子的叫声:“嗬,维托!”我目光扫一眼人群,落在一张熟悉的脸上,那脸从一顶灯芯绒帽子的阴影下望外使劲瞧。我的手臂“唰”的一下举起来挥舞着。
“你向谁挥手啊?”我母亲问。
我尴尬地耸耸肩——那灯芯绒帽子举起来了,回应着我的挥手,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挥手,露出来的不是个男孩,却是个脸上长着皱纹、牙齿乌黑的小个子老头。
船栏杆和码头的距离越来越宽,汽笛在我们头上“呜呜”直响,淹没了码头上传来的高声叫唤。船缓缓地像一条疲倦的巨鲸后退到海湾中,开始掉过船头,朝外海驶去。终于,码头上站着的人群成了一道起伏高低的海波,他们的叫声也几乎听不清了。当然,慢慢驶离他们时,我心中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意想不到的轻松,似乎一切可能引起痛苦或者造成伤害的东西都留在越退越远的海岸上了。我和我母亲都将融化进一种无边无际的自由中,如大海一般宽广和蔚蓝。
我们站在栏杆边,直至周围的大部分乘客渐渐散去。海风越刮越强劲,海边、那不勒斯和岸上人群的气味慢慢被大海咸涩的气味所替代。我母亲站在我身边无声地哭了几分钟。
“我们走了,外公会不会死?”我等我母亲停住哭泣后问。
“也许会死。”
“我们到美洲后,是不是我必须与我父亲一起住?”
“你想吗?”
“我不知道。”
最后,我们下甲板回到自己房间,那不勒斯海湾这时看上去已不过一杯水大小,你可以轻松地握在手心里。这时我们的船已驶到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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