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们远行的前夜,晚饭后,我外公把我叫进他的房间。

  “把门关上,”他吩咐说。

  在自己家里,我外公的房间望出去就是山谷,总是又通风又明亮。但是,齐亚?露西亚家的房子位于大街靠山的那一侧,造在山凹处,我外公住的房间惟一的一扇窗朝向倾斜的山石壁。渗进的潮气使窗下的那堵墙结了一层起泡的白色沉垢,房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霉烂的味道,就好比一条旧毛毯在房间角落里放了太久所散发的味道。

  因久病卧床,外公的脸变得苍白消瘦,松弛的皮肤挂在又尖又瘦的骨头上,这些骨头如小鸟骨头似的脆弱。他这时倚着枕头躺着,在被单下鼓起的上了石膏的腿似乎是他以前身材魁伟的最后一点证明。

  “把桌子抽屉拉开,”他说话的声音因伤感而显得嘶哑,“把装勋章的盒子拿给我。”

  我把盒子递给他,他伸手来接盒子时,手颤抖着。“这些勋章我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保存到现在,”他说着把盒子“咔答”一声打开。“这两个最早得到的勋章没什么价值,参战的一半人都拿到了,只有这最后一个有些意义。喏,你看看。”

  他把盒子递回给我,几乎有点不耐烦,似乎他想急于摆脱它。勋章别在衬着的褪色红天鹅绒上。他指着的那枚勋章上是青铜铸的月桂花冠图案,还刻着铭文:“作战英勇”。勋章下面垂着厚实的蓝色缎带。

  “为了这个我荒废了一生,”我外公说,从我手里又拿过盒子去。“就为了这个,还有一小笔连头山羊也养不活的退休金。我还傻的可以,认为这足够补偿了。你知道我这个勋章是怎么得的吗?是为了救一个胆小鬼的命。这个男人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会一枪打进他的额头。我背着他走了一里半路,老天作证,他因为害怕,肌肉僵直,连步子也迈不开。可是当炸弹掉下来伤了我的腿时,他居然把我扔下在地,死活不管。我救了他的命,看在上帝份上,他居然丢下我让我去死。没有人回来找我,结果我们自己的一匹马把我踢伤,让我终身成了瘸子。我躺在泥地里,好像过了一千年,身边炸弹到处开花,真希望自己死了算了。上帝不让我死,现在我真想骂。”

  眼泪开始顺他的脸颊往下流;但他的说话声依然干涩凄苦,声音像寒霜似的飘荡在空中。

  “给你,”他说着,以断然的神色关上盒子,递给我。“你拿着。也许你长大后,它们对你有些意义。这些东西我可没别人可留。我死后,会把那房子留给你,如果你回来的话。但是,你现在离开这个国家,算你走运,因为这是一个犹大和懦夫的国家。这就是杀死墨索里尼的原因。现在人人都有勇气了,在大街上大声骂我,因为我被愚弄了。那些现在嘲笑我的蠢驴和胆小鬼,当年怎么不勇敢点?建学校、从政府那里拿到钱买地时,谁又抱怨过了?我一生周围都是背叛者和蠢驴,甚至我自己的女儿也背叛我。”

  这时,他的嗓子因伤感而哽噎。他想在床上挺起身来,用拳头抵着床垫,嘴痛苦地紧闭着,终于他上了石膏的腿在床单下移动了一下。她闭上双眼,身体后仰靠在枕头上,脸上的肌肉终于松弛开了,就像徐徐松开的拳头。他又睁开双眼,举起手,抚摸我的脸颊。

  “拿着吧,我的孩子,我希望它们能给你带来比我好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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