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母亲在离家一个多星期后,乘坐卡津古洛的卡车,悄悄地从医院里回了家。她这时候开始穿起了又长又宽松的衣服,这些衣服笔直下垂不显腰身,一时遮住了衣服下正慢慢鼓起来的腹部。但她不再去村里了,甚至连礼拜天做弥撒也不去。要是她万一走出家门,也只是去喂那些禽畜,或者去园子后面摘橄榄。如有其他杂活,去打水或去迪?勒西的店里买东西,她就早上一早我去上学前或者等我下午回家后,差遣我去。现在只有在吩咐我跑这些杂差时,她才跟我说话,其他时候则好像几乎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她的脸如幽灵似的毫无表情,似乎她那隆起的腹部把她的生命力全部吸干了。她和我外公被此不说一句话,似乎就根本看不见对方,虽说他们在同一幢房子同一间屋子里走动,但他们像是躲在一旁的影子,只感觉到相互间陌生的存在,却互相回避着。自我母亲回家后,我外公连续数天躲在自己房里,接着又开始去迪?勒西的酒吧,但不再坐在平台上,而是坐在酒吧后间里,迪?勒西那里有时还供应饭菜,赤色分子安杰洛或邮差西尔维奥有时会在那儿坐上一夜喝酒。晚上我外公回家时往往满嘴酒气。

  吃饭时候气氛最僵。有时候我外公根本就不回家,常常是放好了饭桌,我去迪?勒西的酒吧去叫他,我和母亲会沉默地等半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才坐下来吃饭不再等他。他就是回了家,也是沉默无语像块石头,与家人隔绝,低头向着自己的盘子,而我母亲坐在他对面,身子却不朝着他,腿从来没搁在饭桌下面过,似乎她准备随时突然站起来去做某件事情。现在我们每顿饭都带上了这种暂时的性质,似乎吃的每顿饭总是正在耽搁某件更重要的事,但同时每顿饭的时间又似乎在无止境地延长,好像我们都陷于下午昏睡做梦的奇怪状态中,有某种力量使我们的动作拖宕缓慢到让人感觉痛苦、发疯的程度。在一触即发的沉默中每个声音——餐叉碰击盘子,低沉的牙齿咀嚼声,听起来似乎都不自然,是一种亵渎。

  星期日,露西亚姑婆和玛尔塔还来我家吃饭,甚至我外公不在家时她们也来。有一阵子,我为这种始终如一的友好表示、为齐亚?露西亚持续不变的庄重和镇静而感到些许安慰。这种庄重和镇静显示出一种罕见的智慧,似乎只要她讲几句话,就会使我家的所有麻烦一下子烟消云散。但是,一个个星期日过去了,每当她开口说话,从她嘴唇间流出的只是些陈旧的套话,好像她是瞎了,看不出我家里人的焦虑不支。因为她的这种愚蠢或者说是冥顽不化,因为她仍脸露笑影、好像什么变化也没发生似的送我那些五里拉硬币,我心中开始渐生怨恨。相反,倒是玛尔塔似乎正长见识,这种见识长得歪歪扭扭,奇特古怪,好比长在砂石地里的植物。玛尔塔很少说话,但一开口,她所说的似乎就在胡说八道和突发的灵悟之间摇摆,有时候她会没来由地开始滔滔不绝,说起那天去泉水边时怎么伤了自己的脚,或者怎么在自家屋后见到一只老鼠;但过了没几分钟,她可能说出某一句话,似乎正中要害,好像她一直在注意听别人正讲的话。有时候她开始讲话时意思清晰,但接着就慢慢转入她自己那古怪的逻辑,她那些话就成了你刚想抓住却又逃走的无人能破解的谜语或神谕。不过,大部分时间里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用她那神经质的小鸟般的眼睛注视着我们,把别人的每个手势都看在眼里?她的目光有时飞快地朝我母亲腹部投去一瞥,带一种似乎一切都了然于心的神情。

  法布里齐奥没回学校上课。我从他哥哥富尔维奥那里得知,他被雇到塞克城附近的一个农场主那儿当帮工去了。

  “喂,傻瓜蛋。”他有次在大街上向我大声喊道。“有五尺长,对不?你害得我兄弟好苦,真的好苦。我父亲把他扔出了家门。他那天把羊丢在山上没人熙看,我们去卡普拉科特的半道上才把羊找回来。现在他远在骨头沟那边,帮龙帕卡佐干活,那是个老混蛋,他能活过这个冬天算他走运!”

  但是,在学校里,其他那些男孩似乎突然没了兴趣再逗弄我;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是理解了我母亲穿上宽松服装意味着什么,他们开始害怕艾尔弗雷多?吉拉索尔的预言变成现实,就是他悄悄给我的关于生个长着蛇脑袋小孩的警告。然而,老师给我的照顾仍持续着,丝毫未减。“维托里奥!”我早晨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时她会大声招呼我。“看,你的衬衣从裤子里掉出来了。”她会带着微笑弯腰帮我把衬衣塞进去,而从我们身边走过的十几个其他男孩衬衣都未塞好却无人关照。我身上有些东西也鼓励她对我采取新的态度——短短几个星期,我就变成了一个模范学生,每天晚上把课本带回家,勤奋温习,发回给我的考卷现在上面满是表示赞许的红色大字。老师布置课堂作业,总是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而她自己则到处转,到其他学生面前,又是骂又是敲头。最后我放下铅笔时,她会俯身看我,身上带着大蒜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把一只肥厚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好,维托里奥,了不起,”她会说,一边拿起我的作业本,摊开让全班看。“维托里奥每道题都做对了!”

  放学后,我仍留下来扫教室揩黑板,虽然受其他男孩殴打的威胁已减轻了,但我还是因为能耽搁半个多小时再回家而心存感激。但有时候我的目光从玉米秆做的扫帚抬起来时,看到老师盯住我看的湿润的眼睛里有怜悯的神情,我的内心就会变得冷冷的,开始更疯狂地扫地,扬起大团大团尘土,它们在玻璃窗照射进来的阳光下,像浓雾似的悬浮在空中。接下来有一天,我正把这天最后的垃圾弄勺铲起来,慢吞吞地拖延着,我注意到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我好几眼,她心中一定涌出了某个怪念头。

  “干得好,维托里奥。”她终于开口说。“现在到这边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我走到她桌子前面,但她做手势让我绕过桌子到她身边去。

  “再靠近点,别不好意思。”

  她从两腿间伸下手去,从桌子下一只磨旧的皮手提包里抽出一本布面精装的大书出来,《圣徒传》,书名这么写着,“由江伯蒂斯?德尔?菲奥里根据《众圣传》中的故事改编。”下面是一幅光洁的彩色插图,粘贴在书封面上.画着一个站在花园或庭院里的男人,身披黑色法衣,两只白色小鸟停在他那伸出的手上。在他头的上方画着一轮金色的光圈。

  “圣弗朗西斯科,”老师说。“他为人温和,连小鸟都敢从他手上叼食吃。”

  “在塞克城里我也见过有人在教堂前这样喂鸽子,”我说。

  “那不是一回事,”老师语气坚决地说。

  “圣弗朗西斯科是圣徒。小鸟飞到他身上是因为他是上帝派来的人。塞克城里的那些鸽子像老鼠一样,它们飞来只是为了吃食。”

  老师打开那本书,一页页翻过那些被手指翻旧了的书页:最后停在主宰那天日期的圣徒这一页上。这里又有一幅彩色插图,上面覆盖着一张薄薄的白色绵纸,老师小心翼翼地将纸揭开:又是一个头后有光圈的男人,这一个是在森林里,披着金色长发,右手持一根木制牧杖,一只脚踩着一条巨蛇的头部,巨蛇蜷曲着毫无生气地躺在插图的前景。

  “这位是圣列奥纳多,”老师说,然后她开始给我讲他的故事。圣列奥纳多力大如狮,做出过许多奇迹。他是主管囚犯的圣徒,每当囚徒们在祈祷时呼唤他的名字,他就帮他们打碎镣铐。老师一边念,我一边慢慢靠拢她,被她的声音所吸引,最后她伸出一只手臂,围住我的肩膀。

  “有一次,圣列奥纳多伏在地上祈祷,”她读着,“从树林里肥出一条巨蛇,爬到他衬衣里面。但是这位圣徒甚至不停止祈祷爬起身来。他等到做完祈祷,才对巨蛇说:‘我知道自出生之日起,你就尽可能地会给人类制造麻烦;但是现在如果上帝赋于你制服我的权力,那么我该受何种惩罚,你就惩罚我吧!’听了这番话,那巨蛇就从圣列奥纳多的衬衣中窜出,掉在他脚下死了。”

  这样就开始了接下来几个星期几乎每天要做的例行功课:每天我扫完地,老师就温和地把我叫到她讲桌前,给我读圣徒们的事迹。刚开始我还不愿意,有抵触情绪,但到最后我却已无法向自己掩饰对老师每天下午的诵读抱有的朦胧的渴望。听她诵读时,我似乎暂时地飘离了现实世界,进入了梦境。我也无法否认,当她诵读结束,我又不得不回到外公家那越来越抑郁沮丧的气氛中去时,我感觉到的失望。有时候,当我扫地时,在我心中会涌起一种对老师的憎恨,直到无法忍受的程度,直到我感觉自己嘴部的肌肉开始因这种憎恨而紧张起来,好像对有人无休止地在用手指甲擦划黑板而产生的反应;但是,当诵读开始后这种憎恨就慢慢从我心中消失了。老师在诵读时似乎突然失去了她那血肉之躯的存在,纯粹变成了一个声音,与躯体完全脱离。而当诵读结束,我重又意识到她奇特的小山似的身体,身上的肉鼓鼓囊囊,真切而又结实地坐在我身边,总会感到一种震惊。

  老师的诵读大致按照日历的进程进行,虽然她有时候也会偏离常规,挑出一些对我来讲特别有意义的圣徒来讲述。这是些与我同名或同姓的圣徒——圣维克托里纳斯,因坚忍刚毅经受苦难而著称,在大理石臼里被捣死而殉难;圣维托里奥一世教皇,因其对事业表现出的精力和热情而不断遭受迫害;圣英纳森特,也是一位教皇,一位宗教狂热分子,因不在罗马城而躲过了对该城的洗劫,就如罗得及时逃离被上帝焚毁的所多玛城。接着是与我同一天生日的圣徒,圣巴多罗马,十二使徒之一:耶稣复活后,他在印度传布福音,创造了许多奇迹,使不少有罪的人皈依基督教,自己却被蛮族人活生生地剥了皮,还被砍了头,就这样成就了他自己的殉教伟绩。

  当学校放圣诞节假,老师对我特别开恩:允许我假日期间把这本书带回家看。我把它放在其他书下面偷偷拿回了家,小心不让我的同学和我母亲看见。但是,当我把书拿进、自己房里,开始一页页翻看时,却发现这些故事满是长长的单词,我看不懂这些词的意思,而老师在诵读时也肯定跳过了这些词没读。尽管如此,接下来的几天里,借助于在外公房里找到的一本词典,我磕磕碰碰地读完了生于七月二十四日的圣克里斯蒂娜的故事,她是贞女,又是殉教者,以借助耶稣基督之力而创造的奇迹著称。

  圣克里斯蒂娜出身在罗马城内一个富裕的贵族之家,年轻时即皈依基督教,把父亲家中所有的异教诸神的金银像全砸碎,卖了钱救济穷人。她父亲发现了她大逆不道的行为后毫不留情地痛打了她一顿,又送到地方法官作最后的审判,就这样开始了一长串的惩罚。法官先命令将她扔到一土坑内,里面有一百条毒蛇。但圣克里斯蒂娜借耶稣基督之力将这克服了,于是她又被带到法庭上。这次是用大铁钩将她身上的肉撕扯下来,她却捡起一大块自己身上的肉,往那法官脸上扔过去。最后法官将她绑在火刑柱上当作女巫烧死,但当她身下的火点燃后,火却烧毁了城里的整整一个衔区,烧死了数百人,而圣克里斯蒂娜却毫发无损。那天夜里,圣克里斯蒂娜待在牢房中,那地方法官急病发作,一命呜呼了。

  天亮后,圣克里斯蒂娜又被带到另一位地方法官面前。他命令将她放到一桶烧滚的水中,不料圣克里斯蒂娜出水后就像刚洗了个温水澡。接下来她的头发全被剃光,光着身子,被带着穿过城中来到朱庇特神庙,但当她到达神庙时,那神像头朝前倒在大街上,碎成一千块。这时那第二个法官也急病发作而死。

  到第三天上午,圣克里斯蒂娜头发又长了出来,身上的肉也长好了,又被带到第三个法官面前。两名衙役用铁链把她拴在一面墙上,割下了她的乳房,但是从伤口流出的是奶汁,不是鲜血。圣克里斯蒂娜从铁链里脱身而出,警告那法官不要倒行逆施,因为耶稣基督的力量肯定比他大。那法官命令把她的舌头割了,但圣克里斯蒂娜仍说话滔滔不绝,把割下的舌头扔到法官的一只眼睛上,那眼睛立刻瞎了。最后,法官命令把圣克里斯蒂娜扔进大海。一百个人押着她往港口走,她赤裸着身体,上了镣铐。到了港口,她被绑在一艘船的船头上,船驶离港口好几英里,到了深海处。一大块石板用铁链拴在她身上——需要十几个人才把她抬过船栏杆,用力往海中扔去。但是正当圣克里斯蒂娜落进海水前的一刹那,那石板和铁链却神秘地脱落了:她一时间像一片阴影似地飘翔在海面上,还披上了一袭白色长裙。刚才还一片湛蓝的天空,这时突然被一大块紫色的云所遮掩,只剩下一柱太阳光束追随着克里斯蒂娜。天使长米迦勒站在她身边。在那些士兵注视下,米迦勒掬起一掌海水,浇在圣克里斯蒂娜的额头上。最后,他向她伸出手,领着她上了天堂,而这时在地上终于雷电风雨大作,那艘罗马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都被海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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