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母亲与人打架后不久,新的恶魔又附上了她的身。我发现她在牲口棚里靠在猪圈的低墙上。那些猪在“吱吱”乱叫,猪圈地上躺着一摊粘稠的呕吐物,有一种怪异的灰蓝色。我走近时,她正低低地呻吟着,接着她的身体朝前急抽,又一阵呕吐溅在地上。我这时看见,她的手上满是鲜血:我一下子跳上了石阶,沿圣朱塞普街直奔,又到了迪?勒西的酒吧。

  这次事情比较顺利。我外公正一个人坐在酒吧后间;几分钟内,他,迪?勒西和我已经爬上了迪?勒西的那辆菲亚特。我和迫?勒西发现我母亲正蜷曲着身体靠在猪圈墙上,轻轻呻吟着,双臂抱着腹部。但到这时我母亲手上神秘的鲜血才真相大白,因为在鸡圈前的一块大木板上躺着一只身体绵软的无头的鸡,旁边是一把沾着血污的切肉刀,不远处地上还搁着一盆血。

  迪?勒西用手挟住我母亲的腋窝扶她起来,靠在牲口棚的墙上。

  “老天,克里斯蒂娜,出了什么事?”

  但是,她只是又轻轻地哼了一下,低垂着眼睛。最后,迪?勒西把她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出牲口棚门外,沿着棚侧的石阶走上去。我外公正等在迪?勒西的汽车边。

  “你去放羊,”他对我说。“你母亲不会死的。”

  迪?勒西吃力地把我母亲扶到后车座上,汽车很快就开走了,车后扬起一阵灰土,直到车子转向上了公路,转过帕巴山的山脊绝尘而去。

  到这时,我已拿定主意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事,开始在心中回忆我母亲刚被蛇咬后朱塞比娜来看我母亲时的情景。迪?勒西有可能在牲口棚时已见过我母亲在那里杀的那只鸡,因此到时候对此总得有个说法。还有我外公,虽说他很少来牲口棚,但对家里有多少畜禽心中仍有本细账,似乎每年冬天都让他觉得来年饥荒在即。但是我已经决定冒险,在心中竭力回忆朱塞比娜说的做那件事的操作过程。做这类事情必须十分精确,千万不能马虎——我母亲准备听从朱塞比娜的忠告,(她究竟为什么要取那鸡血?也许她仅仅想用这血使做的某种调料或汤更稠一点?)但却在做的过程中犯了某个小小的错误,冒犯了她正想讨好的圣灵,这不是很可能的吗?现在,我从同学、从无意中听到的谈话、从我外公讲的故事、从法布里齐奥讲给我听的零碎事实中获得的所有说法,似乎在我脑中七缠八绕,混沌一片。有各种各样伤害仇家的方法,在他的脚印里放碎玻璃,或者把他的上衣在火上烤;除了一年中的某些时节,有些鸟不能杀,如山鸡和鹪鹩,否则杀鸟的人会骨折或他家的母牛下的奶中有血;有的地方,如沿公路边或者在刚下种的地头,禁止纺纱或拿纺锤,否则庄稼会长得歪歪扭扭或长不高。这时,在牲口棚中,我已把那只鸡及它那被割下的头塞进一只麻布口袋中,想起我母亲血污的手,整个操作顺序,从放血到最后点火,我豁然开朗。这时我更有信心,朝牲口棚门外望了望,肯定没人在看着,就肩扛着那只麻布口袋,偷偷地朝那深沟走去。

  一条小道穿过深沟,通向沟外的牧草地。我顺着小道来到一个地方,这里已枯萎的植物、扭曲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丛形成一堵几乎密不透风的墙。接着,我强行穿过带刺灌木和刺藤丛;来到一棵老栗树下的一小块空地上。这棵老栗树多少年来在山野间自生自灭,周围深沟山岩壁立,据说是因为曾有一村民吊死在这棵树上。阳光被周围的野生植物以及头顶上那层厚厚的金黄色树叶遮挡,几乎无法透射到这儿。数百颗野栗散落在地上.盖住地面那层松软、正腐烂的树叶,带刺的栗亮看上去像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清理出一小块地,刨土的手指会抓住各种蠕虫和百足虫,我一哆嗦就把它们甩脱了。我在附近还堆起一堆枯死的野草和粗细树枝,然盾拿出从牲口棚带出来的那罐鸡血,把它和麻布口袋一起藏在那堆树枝下面,又盖了一层枯树叶作伪装。作为最后的准备工作,我回家从壁炉架上拿了一盒火柴到我自己房里:塞在枕头下。现在我只需等到晚上,到那时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完成祭烧礼。

  我放羊后回到家中,这时随暮色降临刮起一阵寒风,我外公神色阴郁,心情烦乱地坐在厨房桌边,面前放着半杯酒。

  “我妈回家了吗?”我问。

  “你做点东西自己吃,”他说。“你妈要在医院住几天。”

  过了一会儿我回到自己房里,先套上一件厚毛衣以作准备,然后想温习一会儿课本,但是我一次次地走到阳台上,朝深沟处看,期待看见那边出现迹象,某种确切的证据,说明圣灵愿意接受我的祭献。最后,我熄了灯,走到阳台上去看,等着外公房间里也熄灯。我的头十几次磕在阳台栏杆上,直到一阵寒风把我吹醒打了个哆嗦,那灯终于熄了。只剩数颗寒星,一钩新月,几片寒云匆匆掠过那新月,使阳台外面的大片黑暗形状变化万千。我在心里数到一千,好让我外公有时间入睡,接着又重数了一遍。这些数字在我心中翻来覆去,最后看它们成了形,仿佛刻在石头上似的;这时,我用一只手拿着火柴和熄灭的灯,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把门打开一条窄缝,溜到了大街上。

  外面,沿圣朱塞普街没一盏灯亮着,甚至迪?勒西酒吧里也没灯,那里常常打牌打到很晚。村民们都在床上睡着了,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没人看见我,整个山村都静默了,悄无声息,似乎上帝自己也入睡了,想到这点我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黑暗中的山村仿佛潜伏着某种秘密,这秘密在大白天是无法看到的,好像在白天的嘈杂和亮光中,这秘密蜷身躲在某处。在月光下,我顺着我家屋旁的石阶爬下去,穿过菜园子,爬进长满了刺藤的深沟那片黑暗中。这时我只能摸索着往前,像盲人似的,去找白天早些时候我在灌木丛中清理出的那块空地。最后,我绊倒在凹下的空地里,它似乎又黑又空,没有边际。虽然当我随后点亮灯,把灯放低,仅够照亮我周围的一小圈地方时,我发现自己正好站在老栗树下的小块空地上,一切都跟我先前离开时一样:那堆枯叶和树枝,那一小块清理出来的空地。

  几片枯树叶已掉落在那罐血中,我把这些枯叶一片片取了出来,然后卷起衣袖,掌心朝下把手浸向血里。血这时已变冷发稠,从手指间如污泥般挤出来。我搓着双手,薄薄一层血均匀地覆盖住双手直到手腕间,然后把剩下的血倒在那片空地的中心,粘乎乎的血在地上积成一潭,终于慢慢渗进土里。然后我口中念念有词,重复了三遍:“这是我的血,从我身上流出,就像河水流人大海。”现在剩下尚未做的就是祭烧了:

  我把成堆的树叶和树枝往倒上血的那地面上推过去,然后把那只鸡和砍下的鸡头从麻袋里倒在地上。鸡身还是软软的.还未僵硬,虽然鸡颈都已结成一圈黑黑的硬血块。我在那准备祭烧的柴堆顶部挖了一个空洞,把鸡身丢了进去,用麻袋像块裹尸布似地覆住洞口。

  然而,在柴堆旁躺着的鸡头却睁着眼睛盯住我看,嘴巴张开着像在提问。我记不起朱塞比娜关于怎么处理鸡头的指令,但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些什么没做,鸡身的哪个重要部分不应该被烧掉,以保证祭烧礼的效果灵验。我决定做个试验。我在地上插了根结实的木棍,把鸡头叉在木棍上端。然后,我腹部向下平躺在地上,闭住眼睛,伸出血污的手掌夹住木棍旋转起来,先往右转整整三圈,又往左转三圈,随后又任意地朝各方向转了数圈。我一边转一边还随口编了一段咒语:

  鸡头、鸡头,又红又白,

  往左转转,又往右转,

  鸡头朝前,我让你不入火堆,

  鸡头朝后,那么我把你一起烧祭。

  我睁开眼睛,落入我视线的是那只鸡张得大大的嘴——圣灵已发出毫不含糊的信息。

  “谢谢,加利诺大人,”我低声说,然后把鸡头转向那柴堆,让它能看着自己身体被祭烧。

  我只有四根火柴,但当我点燃第三根火柴后,我放在柴堆底部做引火物的那一小堆树叶和枯草已开始冒烟,最后“扑”地一声烧了起来。虽然这火一开始是慢慢地烧了开来,因潮气而发出“嘶嘶”声,散发出一团团白烟,但终于沿着柴堆边缘形成三角形状的火焰,认真地燃烧着,我的脸因火的热浪而发红。最后火舌开始舔放在柴堆顶上的麻袋,撩拨了一会儿,麻袋终于烧了起来。但是,这时火势迅速猛烈,突然窜出高高的火柱,直窜栗树那些下垂的枝条,树叶因热气而噼啪作响,蜷缩着烧了起来。这股突然而起的热浪逼得我急忙后退。我退到空地边缘,背紧靠着身后的灌木丛,热浪还是像堵墙似地压迫着我。看这情景,似乎这棵高大的栗树也会顷刻间烧成个巨大的火炬,火焰会燃遍整条山沟。接下来,整个山村烧成一片火海也只是个时间问题,因为沿圣朱塞普街的所有牲口棚这时节都装满了收获下来的干草和麦秆。

  我这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能给人带来好运的硬币,使劲地摩擦起来,希望能使圣灵们息怒。但是这个时候,正如刚才迅速猛烈地烧起来一样,那火吐出最后几柱高高的火舌,就熄了下来——那麻袋和柴堆外面的一层枯树叶已烧尽了。渐渐地那堆柴开始舒缓地燃烧着,火朝柴堆里面烧,外面覆盖着一层余烬。在那渐渐矮下去的柴火堆顶部,我这时已能看出那只鸡的轮廓:烧黑的那段鸡颈,枯焦的羽毛,弯曲的鸡爪。但是,虽说经过这场劫难,那鸡身似乎并未大损。我原以为鸡身会烧成一段木炭,最后变成一堆冒热气的黑灰。可是它仍结实完整地躺在那儿,拒绝在祭烧中献身。

  我小心翼翼地加了几根木柴,又抓了几把枯树叶,看着火“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又慢慢低下去。这时我终于坐下身来,等着火熄灭,希望眼前这耐心燃烧着的文火,会比刚才那阵猛火更稳当地把鸡身逐渐吞噬。一阵浓重的倦意突然袭上我的身体,似乎是我刚意识到已是夜半时分。在火光的催眠下,我终于陷入了时睡时醒的状态。一些稀奇古怪的景象困扰着我:我母亲蹲在田里,似乎在解手,但站起身来,却露出身下一只蓝色的人蛋;尼克神父庄重地站在一口棺材前,为一个名叫马里奥?加利纳的先生念着一段弥撒;一张黑色的大嘴在我面前张开,准备像鲸鱼似地把我吞下,就像当年吞下约拿一样。

  我醒过来时全身僵硬,感到刺骨地冷,膀胱胀痛。身边的灯灭了,一副孤寒的样子,灯油已烧尽。柴火已熄,只剩下余烬未灭。但那只鸡却挺了过来,鸡毛已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毛茬,鸡身仍完整无缺,只是稍稍皱缩了一点。这时我梦中的一个景象突然冒上了心头:我伸开的双手捧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不祥地搏动着。我忘了把鸡心挖出来。鸡心还躺在那皱缩的鸡身内的某个部位,保护着鸡身不受圣灵们的火焰的侵害,而那鸡头却错误地免遭火劫,叉在那根观望柱上端.嘲弄似的瞪住我看。

  透过树下灌木丛狭细的缝隙,我可以看到东边天空已透露出黎明前的深蓝色;很快许多村民将起床去田里收葡萄。我解开裤钮,把尿撒在灰烬上。我的尿浇在余灰上“咝咝”地化成一股蒸汽。然后我把鸡身拖开,把柴堆烧成的灰用土盖上,用脚踩实,还在上面新铺了一层树叶。然后,我把鸡头塞进口袋,烧焦的鸡身放进脸盆,灯挂在手臂上,沿深沟穿行,朝通向泉水的陡坡走去。我把鸡身丢进路面下从泉水边引出的粘土水管内,还用一根长棍子尽可能地把鸡身往里面推。然后,我摇摇晃晃地走上山道,四处察看,肯定路上仍寂无一人,才爬到泉水边,洗去手上和脸盆上的血迹。当我悄悄溜进家上楼进自己的房间时,山沟已洒满灰白色的天光。在房里,我把鸡头塞进一只袜子里,藏在床垫下。

  这天早晨,我外公叫我去喂牲口家禽——这通常是我母亲干的活——我却起不了床。他只好自己去干了。

  “你母亲发病时正在清洗的那只鸡去哪儿了?”当我终于下楼时,他生气地问。

  我耸了耸肩。

  “白痴,”他说。“你应该懂事,把鸡拿到楼上去。也许哪条狗把它叼走了。”

  那天上学时,我坐在课桌前不断地点头打瞌睡。

  “维—托—里奥!”老师有一次拖着声调平板的声音叫。自从那次我和文森佐打架以后,她一直对我很好,让人摸不着头脑。“你不会对我说你在睡觉吧?你肯定很着急。我听说你母亲又住院了。”

  “对,”我回答,这时我正从梦境中出来。“但是,她会好的。”

  “当然!”老师说。“当然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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