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每年九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圣母马利亚节,把太阳沟从一个沉睡的小乡村逐年改变成一个狂欢的城镇。三天的庆祝活动——音乐、跳舞、游行、放烟花——是在告别夏季,庆祝收获。人们从附近山村和塞克城来,老村民从罗马和那不勒斯来,都涌入本村;在遥远的农场打日工的人也都请了假;移居北方、瑞士、法国的人也挤上拥塞的火车,踏上长长的归程。有时候甚至出现几个美洲人,他们把回乡探亲安排在这个节日期间。

  节前一个月左右,“庆祝圣母马利亚节委员会”的委员们就在村里挨家挨户收款募捐,以支付庆祝活动的费用。他们两人一组,身穿星期日才穿的最好的套装,使用最中规中矩的意大利语向村民们筹款。许多村民生活贫苦,有时候使委员们做这件事时并不那么轻松自在,但是村民们对本村的忠诚感情,却能保证即使是最贫苦的家庭也会毫不犹豫地向存放积蓄的罐甏中伸进手去,掏出该交的钱币。一年之中,这地区的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节日,纪念保护本村的圣徒。存在于各村之间年深日久的相互竞争,使村民们宁愿自己挨饿,也不能让自己村给哪个邻村超过。圣母马利亚节被牵涉进这些竞争的原因不止一个:太阳沟原来的保护者是圣迈克尔,纪念他的节日是九月二十八日。但是,有一年爆发流行性霍乱,使太阳沟死了不少人,可卡斯蒂勒西村却一个人没死。村里人妒忌卡斯蒂勒西村的保护者圣约瑟比自己村的圣迈克尔法力更大,于是就向罗马申请更换圣徒。他们选择圣母马利亚作为替换的保护者,圣母有多次向上帝成功地为他人说情的长久历史,而上帝有时候让人觉得遥远,不可接近。罗马驳回了他们的请求,但是他们最后自行其是地更换了保护者,虽然还保留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作为庆祝的日期。

  各村之间这种竞争,在过去几年里,也造成了庆祝活动的奢侈程度不断攀升,因为虽说村民们的境遇并没多大改善,但是去海外发了财的同乡开始向这些庆祝活动大把撒钱。今年有传言说,太阳沟村会举行一次本地区以前见所未见的庆祝活动,因为那个大战前就离开太阳沟去了美洲淘金的萨尔瓦多?曼西尼给本村的庆祝委员会汇来一笔款子,数额之大会使教皇本人听了也要倒吸一口气。

  但是,在我外公家里,并没有增加任何兴奋激动的感觉。就一年中的这段时间来说,我们家厨房倒显得异乎寻常地安静:因为往年虽说我外公很少亲自参加委员会会议,但作为村长,他在春天时主持选举出委员会,随着节日的来临,他通常对委员会的活动情况了如指掌,而且常受邀调解委员会的内部纠纷,我们家厨房常因有人激烈争辩到深夜而显得十分热闹。但是,今年至今未见有人来争论放烟花的时间安排,或者应该向塞克城租多少把椅子、应该向乐队支付多少钱。委员会成员到我家门口来收捐款时,我外公没有像往年那样请他们进来喝一杯苦杏味酒,只是毫不张扬地将通常数额的捐款交给他们,而这些人也是拿了钱就走,甚至没到我们家桌子边坐一坐。实际上,我外公现在很少在家,一早就出门去迪?勒西的酒吧,吃饭时才回来,回来也很少说话,一天一天越来越沉默寡言,令人望而生畏。有一次我穿过村子去买牛奶,看见他孤零零一人坐在迪?勒西酒吧前的平台上,就像别的老头那样,目光茫然地望着前面,似乎他被安顿在那儿,免得碍手碍脚,就好比日渐衰老的父母白天时被女儿或媳妇安顿在楼上的阳台上自言自语,任凭日头晒,苍蝇叮。尽管我外公体弱有残疾,行走时弯腰曲背,可他一向给人的印象却是身材高大,令人生敬畏之意。但是,现在他似乎突然萎缩变小了,环绕他的光环好像消褪了。

  我母亲也变得沉默寡言,像个影子。自上饭馆那天后,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帷幕。一时间我小心护着这份疏远感,好像这是一个他日我可加以利用的可贵的伤口,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带给我的只是一种日益加深的别扭感觉,我和我母亲相互间突然成了陌路人,无话可谈,没有什么能填补我们之间的沉默。我母亲对菜园突然产生了兴趣,有时候从早到晚待在那里,锄地浇水,只有在准备饭菜——我们现在吃饭时都沉默无语——时才进屋来,浑身是泥土味和汗味,手也一天天变得老茧多了、粗糙了。虽说这菜园在她默默的照料下,经过仔细浇水,适时锄草,一天天长得更茂盛,更生气勃勃,但是这茂盛似乎只在表面而不在实际,长得快的只是叶子,到了这季节末已经成熟或者正要成熟的西红柿、辣椒和葡萄却不见肥硕。罗马种西红柿,我们叫“母牛乳头”的,已经开了些新花,菜园的一片绿色中颤动着几许黄色,但是这果实来不及在第一次霜降前成熟了。

  我现在孤零零地打发时间,等待着某件事的发生来使这一切回复正常,等待着节日来临,等待着十月份学校开学。在学校至少我可以见到法布里齐奥,他现在正忙着帮父亲在地里干活。法布里齐奥真是我在村里惟一的老朋友,虽说他比我大一岁,一点也不像我,不怕羞,能逗人哈哈大笑。他走路时总是夸张地大摇大摆,挺着肚子,膝盖朝外,鼻子下巴齐往上挺,头上样子古怪地歪戴着一顶褪色的褐色灯芯绒帽子,仅盖住后脑勺。只有在学校和教堂里他才脱下帽子,把帽子塞在后边口袋里。他只有两条短裤,一条绿色,一条蓝色,每半月换一次,像月亮的盈亏一样,两个星期穿绿色,两个星期穿蓝色。即使冬天也穿这两条短裤,露着小腿到学校来,冻得皮肤发白起鸡皮疙瘩,但他一点不改走路大摇大摆的样子。他最喜欢的宝贝是一把折叠刀,是他叔叔从美洲买回来送他的,一头是大刀片,另一头是小刀片。有时候我们在山里逛时,他把刀借给我用来削木头或者在树上刻名字。

  我和法布里齐奥从我上学前一年夏天起就做了朋友,当时他来到我放羊的草坡上,给我看他背上的伤痕,那是因为他让自己家的一只羊从山崖上掉了下去而挨父亲揍时留下的。

  “伤不重,是吧?”他掀起自己的衬衣说。“他用皮带抽了我十五下。我在心里数着,忍住不哭。打完了我说:‘我现在就像基督一样,’因为他们也打过基督。我父亲一听又开始打。你要是不哭,他更生气,于是我哭了起来,好让他停手。这时我母亲开口了:‘够了,你要把他打瘸啊?’”

  也就在那天,法布里齐奥教会了我抽烟。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两支压扁的香烟,指导我抽头几口,直到烟毫无阻碍地通过我的喉咙,整个世界开始绕着我坐着的那块山岩旋转。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在草地上打滚摔跤,大声笑着,笑从山崖上掉下去的羊,笑父亲打自己的孩子,笑世界尽管外表看来不动,实际上却在飞快地旋转,而这只有在你抽了烟以后才觉得。打那以后,每次法布里齐奥在太阳沟的街上见到我,就用嘶哑的男低音向我大声叫:“嗬,维托!”还拍拍肚子,学着村里男人互相打招呼时那副友好的样子。

  我起先有点奇怪,法布里齐奥怎么会和我混在一起,我原先把他看作是属于那些团伙中的人,是那些似乎总是在我生活的世界以外形成的小圈子中的一员,他们会在夜里秘密集会。但是,我错看了他,实际上他并不属于任何团伙,而只是想法挤进通常是由年幼孩子形成的这一帮或那一帮,做它几小时的首领,然后就在做某个游戏或某件事的半当中,对我突然说一句:“快,让我们走,”我们两个人就会单独出逛,在草地上躺下,或者沿河边蹬水玩。与年纪稍长的男孩子在一起,他会变得趾高气扬,不服气,与他们打架,打赢的机会却不多,因为他个子不大,但是他会从地上爬起身来,掸去裤子上的尘土,然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似地走开,不在乎他最终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然而眼下是收获季节,法布里齐奥从早到晚在地里。我出去好几次去找他,给他看卢西阿诺给我的那一里拉银币,现在我一直随身带着。但是,法布里齐奥的父亲,村里人都叫他“丑八怪”,每当我在附近出现时,总找得到理由往法布里齐奥的后脑勺上揍一下,于是我不去找他了,而把自己关在房垦打发时间,假装在温习课本,希望母亲会上楼来查看。我有时会透过阳台门看她在菜园里锄地,她头发用围巾挽在脑后,弯腰去拔野草时,乳房紧绷着衬衣。于是我又回到床前,房内的寂静包围着我,如尖声叫喊似地充塞我的头脑,把里面的任何的想法都挤了出去。这寂静似乎是从房子的每个角落流淌出来,溶化了家具和墙壁,使我悬浮在一片纯粹的、电击般刺激的真空中,这寂静是如此脆弱,连母亲的锄地声似乎也会把这房子连地基一起摧毁。然后,到了晚上,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看,我会听见母亲的轻声抽泣夹杂着风的呜咽,成了天籁而非人声.似乎这空气无法再承载人发出的声音,所有的人声都被这寂静压抑着,埋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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