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们离开太阳沟的那天清晨,天亮时正下雨,天气寒冷。破晓前我就听见了雨声,先是刮起了风,吹着阳台上某个物件,刮擦着铁栏杆,又带着沉闷的“噗”的一声落在阳台地面上,接着窗上敲击起第一阵低沉的“啪嗒啪嗒”的雨点声。当单调乏味的雨声逐渐淅淅沥沥响个不停时,灰白色的天光开始透过窗帘,使房内的物体慢慢显现出形状,床脚边的一把椅子,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还有挂在墙上的十字架。最后几夜我几乎没入睡过,听着我母亲有节奏的呼吸声,我总是意识到她温暖的隆起的腹部,那儿似乎骚动着一种奇怪的、惊人的生命力。但是今天夜里,我母亲整夜在那儿辗转反侧,呼吸声时而中断时而加速。
“起身吧,维托里奥,”她从熟睡中醒来就叫我说。“该是动身的时候了。”
我们与齐亚?露西亚和玛尔塔一起吃早饭,大家都沉默不语,壁炉里燃着一盆火,外面雨依然下得很大。我母亲显得紧张急躁。她送了点早饭给我外公,但他们并没说什么话。
“别为他担心,”齐亚?露西亚说,声音平静而又苍老。“玛尔塔没别人要操心的。她会把他当作既是自己的父亲又是自己的孩子。”
玛尔塔眼睛里闪烁着骄傲或者傲慢的神色,一时间使她显得理智、甚至几乎能干起来。但是,她这时突然从桌子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在这样的天气里?”齐亚?露西亚说。
“我得去喂猪了。”
“得了,你可以晚点去喂。”可是,玛尔塔已披上围巾,像个影子似的溜出了厨房。
一小群送行者,包括朱塞比娜和她男人、邮差西尔维奥、几个邻居和几位远亲,早饭开始就在齐亚?露西亚的厨房里聚集。迪‘勒西最后也来了,穿一件宽大的防雨披风,态度矜持而又庄重,但在一番郁郁不乐的寒喧后,他打开在塑料袋里的一个小包。
“是个照相机,”他轻声对我母亲说。“在你们走前,就拍几张照片吧。留个纪念。”
“别拍了,安东尼奥,”我母亲说,“今天早晨别拍。”
“对不起,克里斯蒂娜,如果今天早晨不拍,还待什么时候?”
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带着些小包裹来了,紧紧抓在手里或者夹在手臂下,似乎有点尴尬的样子。但是,最后朱塞比娜还是走近我母亲,伸手拿出一个用白色细绳整齐地包扎好的棕色小包裹。
“这是送给我男人他堂兄弟的一点东西,”她说。“要是你行李中没地方放——”
我母亲倒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朱塞比娜,”她说。“我什么东西也不带。这决不是跟你过不去,但是我不会给你们当信差的。要是我三个月前走,你们中间谁也不会来送我。我不明白现在你们干吗态度都变了。”
但是,朱塞比娜仍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似乎感到困惑不解似的,包裹还拿在伸出的手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终于又开口。
“我在说什么你很明白,”我母亲说。“你明白,你们其他人也明白。”
朱塞比娜目光扫一眼房间,脸红了。
“如果你这样认为,我不明白我干吗还费神来这儿,”她说。
“那么请便吧。”
我母亲说着已转过身去,把一些准备在路上吃的食物放进食品篮。朱塞比娜似乎还希望自己理解错了我母亲的话,仍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包裹却紧护着身体拿着。但是,终于她鼓足了勇气,像裹上一件斗篷似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让我们走,阿尔巴托,”她冷冷地说。她男人犹豫了一会儿,目光下垂盯住手中的帽子,但最后还是跟着朱塞比娜走出了门,走进雨天里。
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还有几个人也朝门口走,似乎准备离开。但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好像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一会儿,我叔叔帕斯奎尔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材上下湿淋淋的。与我父亲那边的亲戚已好几个月没接触了。但是,我叔叔只顾把盖在肩上的塑料布扯下,不停地大步朝我母亲微笑着走来。
“终于要去美洲了,”他说,俯身吻一下她的脸颠,自然得像外面下的雨那样。“你应该通知我们。马里奥在他信中什么也没提。”
但是,我母亲尴尬地扭过身去。
“一切都是匆匆忙忙决定的,”她说。“看,你身上肯定湿透了。我给你煮点咖啡。炉子上还有点咖啡温着。”
“不,不,没事,我还得去赶集。”他从肩上挂着的背包中抽出个小包裹,试探性地递给我母亲。“我妈要你把这带给马里奥,一件衬衣什么的,好像他们在美洲连衬衣也没穿似的。如果你没地方放,我就带回去。这仅仅是一点心意而已。”
但是,我母亲却迅速地把包裹拿了过来。
“不要紧,”她说。“我会找地方放。”她把包裹塞进她一直在整理的食品篮里。但是房里的紧张气氛这时更浓了,甚至连我叔叔似乎也受了感染,他表面上的亲切友好难以掩盖他心中的尴尬。
“马里奥到不到码头上去接你们?”他问。
“不,”我母亲回答。“我们自己会换乘火车去。我们能找到路的。”
“啊。”
他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地板看。
“也许我还是把那杯咖啡喝了吧,”他最后说。
这时其他客人一一起身准备离开,我母亲隔着半个房间与他们道别,双臂交叉叠在胸前,神色严峻,似乎不耐烦地等待结束这些道别话。最后只剩下我叔叔,还有西尔维奥和迪?勒西。我叔叔在炉火前坐在齐亚?露西亚旁边。玛尔塔已像刚才出去时那样悄无声息地从猪圈那边回来,正在收拾用过的杯子。我们沉默地等了几分钟,我和我母亲坐在桌边,迪?勒西和西尔维奥则坐在门口,直到从外面“啪嗒啪嗒”的雨声里传来一下汽车喇叭声——是卡津古洛,他将送我们去塞克城。过了一会儿,他的卡车在房前停下,他从门口伸进头来。
“哦,是这幢房子吗?耶稣基督和圣母马利亚,外面这雨正下得邪乎。太太,如果你不在乎,我们得赶快走。我车上已有十几个人,不快走他们会要我命的。”
西尔维奥和迪?勒西把我们惟一的手提箱和食品篮拿到卡车上,然后又到我们的老房子去帮卡津古洛抬大木箱。但是我叔叔没去,慢慢穿过房间,走到坐在桌边的我母亲这儿。
“维托里奥,到房里去,向你外公说声再见,”我母亲说。我叔叔把双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朝着我母亲,目光下垂盯住自己的双手。玛尔塔正在餐柜前洗杯子,头却几乎不被察觉地偏向我们这边。
“你不打算去他那儿,”我叔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进门就从你眼神里看出来了。’”
但是,我母亲却扭过头。
“维托里奥,该死的,我告诉你去你外公那儿。”
我还在桌边磨蹭了一会儿;可是我母亲突然站起身,用力把我推进我外公房间。我们刚跨进房,我外公的目光锐利地朝她扫来,但是她几乎立刻又退出房去,随手把门关上。
我在外公房里只待了一分钟。他不说话,伸手把我拉到身边,把胡须灰白的脸颊紧紧地贴着我的脸颊。当他离开我时,双眼盈盈闪着泪光。
“我祈求上帝,她不要像毁了她自己的生活那样毁了你的生活,”他说。
我出来时,听见我叔叔在门外起动他的大车;他没等着向我道别。房间里一片静默,这静默好像仍回响着一场争论的余音,不过,在我外公房里我并没听见外面发生大声争论啊。齐亚?露西亚仍盯住炉火看,背向着我;玛尔塔正在房间一角擦干那些玻璃杯。我出来后,我母亲从桌边站起身来,从我身边走过进了我外公房间,看也没看我一眼,随手拉上房门。
“哦,你们走不走?”卡津古洛从前门探头进来说。“从塞克城出发的汽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了。”
这时,西尔维奥和迪?勒西从他身后挤进屋来。迪?勒西披着雨披,手上还抓着照相机的塑料袋。接下来几分钟,我们沉默地在齐亚?露西亚的厨房里等待着,而从我外公的房门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谈话声。
“他们在房里还有什么可讨论的?”卡津古洛说。“每人脸颊上亲一下,不就完事了。”
“再坐一分钟,”齐亚?露西亚说。“让他们讲讲和吧。”
迪?勒西朝炉火边走去,俯下身子去暖自己的手;但是,从关着的房门后突然传来我外公提高嗓门的说话声,声音又大又严厉。
“你是不是疯了?你要是这样干,愿上帝助我,我会天天祈祷,让你下地狱受煎熬!”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那儿过等着我的地狱般的生活?”
“你得面对自己做的罪孽,向上帝祈祷饶恕你的灵魂!”
“我已经一千倍地抵偿了自己的罪孽!”
“还有那孩子,”我外公这时放开喉咙高声叫,“他会怎么样?你不能这样把他从我身边也带走!”
“我带走我自己的儿子,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还有任何人,都别想拦我。”
“那你滚出去!滚出这房子!以后你要是再走进这扇门,我向上帝发誓,我会亲手掐死你!”
我外公房间的门猛地一下打开,我母亲气冲冲地跑进厨房来。
“你们都见鬼去!”她大声吼道,从门边衣钩上一把扯下自己的披巾,往肩上一披。
“还有你,”她对卡津古洛说,“别像蠢驴似的站在那儿。”她推开挤在门口的几个男人,冲进街里。
“维托里奥!拿好上衣,我们走!”
转眼间我已在街上跑,追赶着她,害怕我被留在后边。卡津古洛的卡车上已坐着六七个人,膝盖顶着我们的大木箱。我们向他们跑过去时,他们茫然地盯着我们看。但是我母亲跑到驾驶室前,里面坐着的一个男人赶紧让座,匆匆穿过雨天与车后的人挤在一起。
卡津古洛的两侧站着西尔维奥和迪?勒西,他仍在齐亚?露西亚的家门前怔怔地看着我们。
“看在耶稣份上,你在等什么?”
但是,这时我看到,整条圣朱塞普街——阳台上、门廊里、头上遮着短上衣或者披巾站在街上的村里人都出来看着我们。男人、女人、小孩子,还有那些别人把他们安置在那儿就一整天不从椅子上挪动身体的老年人,这时都注视着我们,纹丝不动、神情专注得好像他们一起在摆姿势拍照,给我们最后留一幅静止不动的景象。只有那沙沙不断的雨声才稍稍减轻这一片静止沉默的气氛。我母亲卷曲的头发闪烁着雨光往下披散着,她的衣服被雨淋湿紧紧地贴着她的腹部和双腿。一时间我母亲似乎变小了,一副落败的样子:双眼好像闪过恐惧的神色。她把披巾边紧紧地掩着前胸。
“这些笨蛋,”她喃喃地自语。她朝开着的卡车门转过身去,保护我似的把我拖了过去。“快,维托里奥,进车来。”
但是,在她抱起我放进驾驶室前,她突然又转过身去,一只手还紧抓住我的肩膀。
“傻瓜们!”她这时高声叫道。“你们想逼我去死,可是你们瞧,我还活得好好的。现在你们来看我去死,但我不会死的,不会被你们那些愚蠢的戒律和迷信杀死的。死亡的是你们,不是我,因为你们中间没一个人知道自由意味着什么,我向上帝祈祷,把这个村子,还有它的种种愚不可及的东西,从地球上抹掉!”
当她说完这些话时,整条街被一阵怪异的沉默所笼罩,甚至连雨声也突然消失了。村里人如石头般地呆立着,似乎与修筑房屋和街面的石块融合成一体,最后他们本身变成了这村子的坚硬的山岩表面上的沟沟坎坎。
我母亲猛地一下把我推进驾驶室。
“进来,开车!”她回头朝卡津古洛大声喊。她爬上车坐在我身边,雨水从她身上往下滴。她往旁边侧一下头,甩开遮住脸的头发,头发上的雨水飞溅到一侧的车窗玻璃上。
转眼间,卡津古洛已坐进了驾驶座。
“对不起,太太,”他抓着下巴说,“我知道,我收了人家车钱,就什么都不跟我相干——”
“那还不开车!”我母亲说。“我犯的惟一的错误是十多年前没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当时有机会走的。开车!”
卡津古洛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耸了耸肩,就伸手去发动汽车马达,推上排挡。透过雨水淋漓的车侧的镜子,我最后瞧了一眼村里人——有的已开始走动,像幽灵似的向村边飘荡而去;可是没人举手向我们道别,如村里别的人家离村时那样。不过,一眨眼工夫我们已驶上了公路。卡津古洛沿山道转弯时停也不停,反而推上了更快的排挡。太阳沟很快地从视野中消失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