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阳沟的男人们说,如果公鸡在田里,母鸡会把蛋生到别人窝里。可是,那儿的男人们总是把老婆留在家里,自己外出种田或打工挣钱,每次外出连续数天或数月;要不就像现在这样:如果去法国、瑞士,或渡洋过海去干活,一去有时候就是数年。他们的担忧产生出一大批谚语:“像管好鸡一样管好你的女人”。他们说,“否则都会成了邻居桌上的菜肴”。或者“女人像山羊,到嘴什么吃什么”。可是,对我母亲刻薄的正是村里的那些女人,正是她们,在自己门口的石阶上,目光锐利如捕食猎物的老鹰那样,密切地注视我母亲身体不适的缓慢进程,似乎她们把防止这病的传播视为自己的责任。即使在今天的弥撒礼上,以及随后在我们回村的路上,男人们对我母亲的出席似乎只感到局促不安,不知所措,走过我们身边时缩肩驼背,眼睛望着别处,几乎有点内疚,似乎他们被迫采取的这种姿态对自己并不合适,而女人们则仍然回避着我母亲,眼神冷漠,自以为操行端正,匆匆忙忙领着孩子从我们身边绕过,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前视。
但是,这天稍晚些时候,我们刚与齐亚?露西亚和玛尔塔一起吃完一顿气氛沉闷的午饭,我母亲正在收拾碗碟时,有人敲门。玛尔塔的目光“刷”地一下朝门射去.双眼圆睁,带着一种好奇的神情。一时间无人走过去开门,似乎我们无法理解我们自己听到的敲门声。“去,维托里奥,去开门,”齐亚?露西亚最后说。
一会儿,只见朱塞比娜和她男人还有他们的孩子,紧挤成一团站在门口,冻得索索抖,穿着圣诞新衣,看上去举止僵硬拘谨。他们几乎齐口同声说出一句勉强的‘圣诞节好”,朱塞比娜不自然地朝屋中央走来,将挟在手臂弯中的一个托盘递给我母亲,一边把上面盖着的白布掀开。“我给你带来些面食,”她说。“你也许自己没时间做这些。”
她带来的是一托盘“奥斯蒂”,一种薄如纸张的圣餐大面饼,中间夹着一厚层用蜂蜜和剁碎的杏仁做的馅。村里每家都有在节日期间做奥斯蒂饼和坎塞尔饼(一种外有硬皮的蛋奶烘饼)的铁锅。这些铁锅是塞克城里的那铁匠做的,锅底上铸有各家的姓或姓的首字母,这样每块烙出的饼上都会凸现出每家的姓或首字母来。但是,今年圣诞节我们家的铁锅静静地躺在厨房角落里,没人碰过。
“谢谢,”我母亲说,却并不伸手去接托盘。“你为什么不拿些给孩子们吃。”
朱塞比娜的男人还在门口犹疑不前,帽子拿在手中,他的几个孩子局促不安地围在他周围,那副模样似乎在等着拍照。
“进来坐,”我外公语气生硬地招呼他。“充里斯蒂娜,给阿尔伯托拿杯酒来。”
“尼古拉神父今年的教堂弥撒礼做得真不赖,”朱塞比娜说。“那几个智者、小动物还有那个婴儿。后来我上去看了,连那尿片也是绸做的。绸尿片!整个仪式肯定花了一大笔钱。”
“是你们出的,”我母亲说。
但是,这时又传来敲门声,迪?勒西冲进屋内,后面跟着的是他老婆和一个儿子(在圣诞节期间,他总是留另一个儿子在家照看生意。)。
“哦,圣诞节好!”他大声说,把一瓶白兰地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拿酒杯来,克里斯蒂娜,给每人一个酒杯。为圣诞节喝一杯!”说着,他已经一块奥斯蒂饼下了肚。
“坐下来,安多,”我外公说。“克里斯蒂娜,再给我们拿几个杯子来。”
这样,我们的家抑郁沉默了几个月,又一次充满了生气和说话声。似乎全村几十户人家达成了某种共识:我母亲在教堂里露面这件事在大家吃圣诞节大餐时争辩议论了一番,最后也许被认定是某种表示,表示了悔悟和负疚,而这种表示无疑是村民们企盼已久的。现在他们感到可以自由地来到罪人跟前,就像圣灵们来到约伯跟前一样,因为这件事已从他们手中移送到上帝的手中来解决。即使有人注意到我母亲沿教堂走道走到座椅上找到自己位置坐下时,脸上所带的冷冷的挑衅的神情,他们决定还是不追究为好。毕竟,我母亲在心中想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但是人们想要的就是一种表示。似乎我母亲往空中写了一个字,画了一个符,那些看见的人就赋予它一个适合自己需要的意义,这样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随着下午的时光慢慢过去,我家开始挤满了人。艾尔弗雷多来了,他是节日庆祝委员会的前主任,谣传说,他是填补我外公让出的村长一职的候选人。他只是进屋说了一声热情过头的“圣诞节好”,努力往平日生硬拘谨的惯常举止中勉强加进一点欢快的样子,留下一瓶苦杏味酒给外公就走了。除了我外公的侄子侄女,还来了几位邻居,那盘奥斯蒂饼很快吃完了,每个人进屋时都礼仪性地吃一块,于是又换上了一满盘坎塞尔饼和其他面饼,孩子们如小精灵般地在大人间穿行,飞快地朝餐桌伸一下手,然后退到角落处享受拿到手的食物。十几起谈话同时嗡嗡响起,声音渐渐达到高峰,然后突然平息,慢慢却又高了起来,由某种神秘的节奏调节着。在一片嗡嗡的谈话声中,母亲们怀中婴儿的哭叫声刚能够被听到,直到某一位母亲突然打断自己说话,叫骂一声“哦,别哭了”!她那婴儿才抽泣着,短暂地静默一会儿。
房里的人逐步分成两堆,女人们站在靠墙的长柜旁边,母亲在那儿不断地斟饮料,洗杯子,男人们则围着餐桌,椅背向前两腿分开跨坐着。但是,自上午以来,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些女人已放下了那种自以为行为端正而把背脊挺得笔直的姿态,好像她们突然想起了自己犯下而未受惩罚的某种过失或罪孽,现在公开对我母亲表示关心,主动帮她递送饮料和面饼,洗杯子,尽管我母亲每次都脸带疲倦的微笑予以谢绝。但是那些男人在我母亲四处走动为他们送吃送喝时,却以一种随意的冷漠态度给她让路,似乎对她视而不见,只顾自己谈话,从她递上的托盘中拿取饮料或面饼时,甚至顾不上抬起目光看她一眼。好像我母亲的不幸中有某些东西使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无懈可击和强有力起来,他们互相开玩笑的方式似乎既直率又粗鲁,让人好生奇怪,他们原先所有的胆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然而,我外公却坐在一旁,几乎不说话,大口大口地喝一杯杯白兰地。一次,当朱塞比娜的小女孩罗西娜伸手到桌上拿面饼时,他虚弱地伸出一只手臂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但罗西娜闪着身子躲开了,他也赶快缩回手。玛尔塔从厨房的一角像个命运女神似的看管着我们,一边小口咬着吃一块圣饼,当我顺着她的目光看时,她那双眼睛总是匆匆从眼前这一切的中心移开——她一直在注视我母亲在餐柜边擦洗玻璃杯,我母亲背朝着厨房里的人们,肩膀有节制地用力抽动着,注视着我外公突然转过身去往炉火里吐口痰。
但是,随着暮色降临,火光把长长的摇曳不定的人影投向厨房地上时,客人们开始告别,过了不久,最后一批客人也走了,留下一份荒凉和空寂,就如节日过后的村中广场那样,厨房很快回复到它那令人熟悉的沉重的寂静之中。我外公坐着默默地盯住炉火看,而我母亲则点亮悬在餐桌上方的灯,摆出些面包和奶酪。.她斟出一杯酒,我外公伸手拿起酒杯,手颤抖着。“他们来这儿,”他说,眼睛仍盯住炉火,“来嘲笑我们。”
我母亲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面包,用力撕成两半。“他们是白痴,”她终于开口说。“只是为了你,我才没用鞭子把他们赶出这里。”
但是,我外公猛然在坐椅上转过身,把酒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为了我!你的所作所为像个婊子,也是为了我?你还以为你比他们好?他们是我的村民,不是你,做得出你做的那些事。我这一生天天受苦,看在耶稣基督份上,但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羞愧地低着头在村里走,我从来没有过。现在倒好,人们来我家好像来到马戏团,看着小丑笑!你已经把我杀了,克里斯蒂娜,你出生时杀了你的母亲,你现在又杀了我,就好比你用刀割了我的脖子。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举手打过你,但是,现在我向上帝祈求,我悔不该没把你关在猪圈里,与猪一起养着,我祈求你还不如当年死在你母亲的肚子里,你不该活得这么久,让我的名声一败涂地!”
我外公拿起手杖,从椅子上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我母亲退缩着,似乎以为他会拿手杖打她。但是,他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就穿过厨房,走进自己卧室,随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但是,厨房内的寂静这时又被从他房里传来的低沉的声音所打破——哗啦,砰,接着是一声痛苦的大叫。一眨眼间,我母亲已冲到房门口,但当她把门打开一条缝时,门却被卡住了,碰到了某个障碍物。“我的腿,”我外公说,声音因痛苦而变得不自然。原来他摔了一跤,他卧室里的桌子翻倒在他身上,一条腿别扭地伸向门口,把门给堵住了,我母亲跪下身,朝房内伸进一只手去把他的腿移开;但是我外公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唤。
“别动它。”
我母亲站起身来,一时不知所措,目光疯狂地在厨房里搜寻,最后落在柴堆旁的一把斧头上。
“往后站,维托里奥。”
她手上已提蓍那把斧头。
她“卡嗒”一声把卧室门又关上了,‘使劲抡起斧头砍那门框靠近下部铰链处,那里的木头裂开一条窄缝。“去叫迪?勒西,”她说。“告诉他把教堂里那木担架拿来。我们要用担架来抬他。”
但是,我一时间僵着站在那儿,被我母亲抡斧头那气势给吓住了——她几乎要把下边那铰链砸开了——直到她最后转过头来大叫一声:“快去,看在基督份上!”我一下子冲出门外,又一次朝迪?勒西的酒吧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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