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卢西阿诺的饭馆“猎人饭馆”用红漆把店名写在门首的大玻璃上,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手提步枪、肩上斜挂着猎物袋的猎人像。饭馆就位于广场的另一侧,这广场就是当年阿尔伯托?德?贾迪尼光着屁股触碰挖空的托莫洛的地方,虽然这托莫洛近来已被一座方尖石碑所替代,这是为悼念本城二次大战中的牺牲者而造的纪念碑。逛过集市后,我和母亲来来去去已经走过了十几条曲曲折折的街道——先进了一家商店给我买件衬衣,又走进一间冷飕飕的、光线暗淡的办公室,我母亲在那儿填了张表格,与坐在柜台后的男人低声谈了一会;然后,令人奇怪地又拐进一家照相店,一个头发油亮、戴着眼镜、散发出香水味的男人给我们照了相,我母亲没提为什么。但是我们到达饭馆时,还只是上午的后半晌,大部分餐桌还是空的。透过装饰店前边大玻璃窗有褶边的帏帘和塑料葡萄藤叶,可以看到里面只坐着一对夫妇。饭馆外面只坐着位瘦老头,身穿西装,头戴浅顶软呢帽。我们在他旁边那张桌子边坐下时,他从报纸上抬起头,眯细着眼,久久地盯住我母亲看了一会。
一个体格敦实、约摸十五岁的男孩,穿黑裤白衬衣,走出来招待我们。
“你父亲呢?”我母亲问。
“他出去了。他说过,如果你们来,由我招待你们。“
他拿我母亲点的菜单走进饭馆,然后消失于饭馆后部的一扇门内,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官粗俗的大个子女人从同一扇门匆匆奔出来,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绷紧着她沉重下垂的胸部,她的双手往围裙上擦着。她朝我们的桌子方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消失了。
“你喜欢这里吗?”我母亲问。
尽管在集市上我收到了那些硬币,光闪闪的五里拉十里拉以及那枚一里拉大银币,尽管那件新买的衬衣包在褐色纸包里,就放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尽管我们还刚拍过照相,但是自从听到我母亲和卢西阿诺的谈话后,我心中的反感一直暗暗地增长,只是现在没有由头,我也不会让它发泄出来。
“你怎么啦?”我母亲问。“是不是你裤子里钻进了个虫子?”
她从桌子下伸过手来,轻轻捅我的肋骨处,但是我阴沉着脸躲了开去。
“好吧,你愿意怎么就怎么着吧。”
我们一声不吭地坐着。一瓶酒送了上来,卢西阿诺的儿子熟练地摆开酒具斟了酒,接着又送上一碗饺子,以及一盘浇了番茄酱的猪肚,那是我母亲吃的。我们已开始吃了起来,这时我感到有一个巨大的身影逼近我们。我抬起头,看见那个穿黑色套头毛衣的女人,低头朝我们微笑,双手撑着臀部,唇上一层淡淡的胡须遮掩了她的笑影。一边脸颊上惹人注意地长着一颗黑疣,疣上蜷曲她长着几根细毛。
“您好,太太!这位一定是您的儿子!他多漂亮!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她已经伸出手,用手指抚摸我的下巴。
“他叫维托里奥,”母亲的回答简短干脆。“他怕羞。”
“这不很可爱吗!现在的这些男孩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都是小恶魔!”
我母亲顾自又吃了一口。
“您的朋友呢?”那女人终于又问,她的嘴吐出最后一个词后还张开着。
我母亲耸起眉毛,似乎没听懂她问的是谁。
“噢,当然,他出城去了,”那女人说,勉强一笑。“多不巧——您喜欢我这样烧的猪肚吗?”
“比这烧得差的我也吃过,”我母亲回答。
“不错,卢西阿诺是到托纳蒙得买的,在塞克城这里你再也买不到好肉了。不过,你得当心别吃得太多!我有个朋友每天吃猪肚,吃了一星期,结果生了三胞胎!”
我母亲勉强笑了一下。猪肚是这地区人们在新婚之夜给新娘吃的,有助于她们生孩子。
“他们有没有长尾巴,那三胞胎?”我母亲问,依然微笑着。
那女人的脸一下子黑沉了下来,但很快发出一声假笑。
“哦,太太,您总是说笑话!”她又笑了一下,往围裙上擦着手。“好吧,您慢慢吃。卢西阿诺没见到您会感到遗憾的。酒我会收您个便宜价的。”
“吃你的饭,”那女人走开后,我母亲对我说,她也狠命地重新对付自己那份饭菜。然而,我这时胃口全没了,湿湿的面条在我嘴里开始使我反胃。但是,当我放下叉时,我母亲生气地看着我。
“怎么啦你?哦!够烦了!”
“这味道像屎一样。”
我终于发泄出来了,吐出了心中的怨恨,像吐出了梗在喉咙中的异物。但是,一下子我的脸火辣辣地痛了起来,我母亲抽了我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我脸颊上。我喉咙哽住想哭,但强忍了下去,双唇紧闭着。现在我们周围几张桌子已有人坐着,但只有那瘦老头朝我们看,他从报纸上方盯住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看报。然而,我几乎是立即抬起头,透过饭馆的玻璃窗看那个穿黑色套头毛衣的女人是否在看着我们。不知什么原因,我一想到这女人看见我母亲生气的模样,一想到她万一再过来,好像吵架吵赢了似的向我们露出虚假的微笑,我脸上就会火辣辣痛得更厉害,而当我什么地方也看不见她时,心中才觉得好一阵轻松,似乎我母亲打我那一巴掌,根本不是惩罚,而是我们俩一起犯的罪孽,而且无人察觉。
我默默地拿起叉子,开始吃饺子,眼睛看着渐渐露出的碗底。我们吃完饭,卢西阿诺的儿子过来收拾碗碟。
“多少钱?”我母亲语气平板地问。
“但我父亲吩咐我一”
“别管它,”我母亲说。“就照原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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