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invidia,也就是忌妒,据我外公的看法,是农民所有不幸的根源——兄弟失和,父子反目,邻居不睦;还有,为什么村里的农民命运现在如此不幸,他们的土地零碎地分布在乡村各处常常离村子有数英里远?为什么土地如此吝啬,每年出产那么一丁点,虽然农民们对土地又骂又哄,就像对待一头倔骡子那样?其源盖出于此。

  有一次外公告诉我:远在公元前好久,太阳沟四周是一片平坦的无人居住的丛林,土地肥沃富饶,树有一英里高,河有一英里宽。后来,从北方来了位名叫甘伯伦赫的巨人,用两条巨牛开垦了荒地,然后种上庄稼——一千公顷粮食,一千公顷葡萄园,一千公顷橄榄,一千公顷蔬菜,还有一千公顷草地放羊。但是到了冬天,甘伯伦赫睡着了,来了一群狼,闯进了他的粮仓,最后又扑向了甘伯伦赫本人,把他撕碎了,他的头掉在大河入海口处,他的四肢被胡乱地抛散在山野间。

  到了春天,一件怪事发生了,甘伯伦赫被切下的手上的手指开始长高,左手的五个手指长成了五个女人,右手的五个手指长成了五个男人。男人成年后,娶了女人为妻,开始耕种甘伯伦赫留下的土地,每对夫妻耕种一块土地。但是很快他们彼此便产生了妒忌:有羊的妒忌有粮的,因为他们虽然有肉有羊毛,却没有面包;有粮的妒忌有葡萄园的,因为他们虽然有面包,却没酒喝;就这样没完没了地相互妒忌。那些做老婆的都肯定其他女人一定生活得比自己舒适,就向丈夫抱怨,唆使他们到其他男人的仓库里去偷东西。很快地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争吵声传到了天上——因为他们大吼大叫,声音非常响。

  “你们有了好运,还这么干,”上帝说。为了惩罚他们,他让陆地长出了高山和岩石,让土地变得疲惫和贫瘠。

  自此以后,这些农民只得想出了一个方法以避免再产生妒忌。因此他们把每千公顷的各类庄稼地分成相等的五份,分给各人,保证每人得到的一份不比别的任何人分到的那份差、也不会有更多的石块或者离河流太远。等到他们有了孩子,就再分割土地,于是这里一块葡萄园,那里一块牧草地,使一切都十分公平。经年累月这土地越分越小——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农民会在帕巴山的斜坡上有一公顷地,在贝尔蒙特的那一边有另一公顷,而第三公顷的则远在群猪沟下。光到每块土地地头上转一转,也许就要花他一整天时间。为了节省来回走路的时间,他常常就只能在露天过夜,在野地里点火煮玉米糊充饥,在偏仄的披棚内歇宿。

  太阳沟即使在好年岁,农民们还总是抱怨收成的贫薄,害怕因吹嘘会招他人妒忌。母亲不愿意讲自己生了多少孩子,害怕命运会从她们身边带走一个。村民们害怕的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妒忌,他们更怕的是因妒忌挑起的巨大力量,这种悠久而神圣的力量化身为毒眼。据说,连墨索里尼这样的大人物也害怕毒眼,甚至教皇本人也因为有个神父拥有毒眼而把他逐出了梵蒂冈。毒眼是普通的宗教、也就是各种教会所信奉的宗教所无法解释的所有力量的集聚中心。虽然称作毒眼,它却不归类于通常的善或恶,而是包容了善恶两者:既可能袭击好人,也可能袭击堕落者。只要你稍一放松警惕,对命运之神有小小的不恭,毒眼就会对你扫来。门上稍有裂缝,它就可能溜进门来,展露毒牙,攻你个措手不及。它的变化无常像命运之神一样法力无边,能随意置人于生死之地。这是一种任谁也奈何不了的力量,无论是上帝还是魔鬼。

  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只要是被毒眼触摸过,村民们就惟恐避之不及,似乎存在这样一种危险:灾祸会通过接触而传播。吉罗拉马?达格内罗那块最好的麦田有一年秋天给雷电击焦了,第二年他就让它抛荒,还用从贝尔蒙特那女巫处买来的药水喷洒了一遍。菲奥利纳?吉拉索尔生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却不料在一星期内先后天亡,村里人从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避免从她家门口经过,直到最后有传闻说,菲奥利纳也已去过了贝尔蒙特。贝尔蒙特就位于去塞克城的公路边,在二次大战时被德国人摧毁。村民们出于迷信,拒绝在原地重建,纷纷迁居罗马、阿根廷或美国,村里建筑物倾倒的屋顶和围墙现在已长满了青苔、荒草和野花,蜥蜴横行其间。村中惟一的居民是那女巫,夏天她在山野间四处游荡,一到秋冬便在贝尔蒙特哪一间破房子里藏了起来,足不出户。有一次我在那里的废墟中玩时,曾通过一个窗洞见过她一眼,是个皮肤又粗又黑的老太婆,缠结成乱草丛似的长长的灰白头发垂在背后。不过在我逃开时,她向我突然作出的怪脸——或者是微笑——时,倒显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家不再有人上门来找我外公说话,请他出面调停某件纠纷,或者和他谈谈村里的大小事务。要是村里人经过我们家时,我母亲正坐在家门前,他们会含糊地打招呼,连眼睛也不朝她看,反而赶紧往街心处退。我母亲开始越来越多地躲在家里,在壁炉前编结以打发日子,有时候干脆把自己锁在房里。她和我外公现在很少说话,有时候两人一起吃完一顿饭连一声也不吭,让人感到压抑和别扭。

  但是,有天下午,我母亲在楼下编织,我正在楼上躺着看书,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街道传来,然后在我家门口突然停住。

  “你就一个人吗?”声音低得近于耳语,但我立刻听出是朱塞比娜?达格内罗那尖细的哭腔。

  “什么事?”我母亲的语气这几天里变得尖刻起来。

  “你父亲在哪儿?”

  “在迪?勒西的酒吧里。他总在那儿。”

  “维托里奥呢?”

  “有什么大秘密.朱塞比娜?让你这么紧张?你要说什么,进来坐下说。”

  “你知道我有什么要说,”朱塞比娜开始说,我听见她随手关上厨房门。“你怎么还坐得下来补袜子?”

  “袜子上有洞。”

  我轻轻地爬出房间,在楼梯口蹲下身子。我可以看见从厨房窗户射进的阳光把我母亲和朱塞比娜的身影映在厨房地上,我母亲坐在椅子上,手仍不停地缝补,旁边朱塞比娜的影子稍长,隔开一点距离。

  “克里斯蒂娜,”朱塞比娜又开始说,“小时候你我情同姐妹。你知道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但别人就没这么好心了,他们喜欢看到有人倒霉。你再不能像个公主似的到处走。这会引起别人对你反感。”

  “那你说我该怎么着?把自己关在牲口棚里,光就为了让别人看了高兴?”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克里斯蒂娜。你总得做个姿态。你应该做一次忏悔。你应该去和尼古拉神父谈谈——”

  “对不起,朱塞比娜,你知道我不需要他。”

  一阵短暂的沉默;朱塞比娜的影子慢慢地移近母亲。

  “听好,克里斯蒂娜,”她终于继续往下说,声音更低,“要是你不愿意见神父,你至少应该做一次祭礼,化解一下。”

  我母亲的身影动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呀”声,她的双手突然停住不动了。

  “你说什么?”

  “这对我在塞克城的堂妹很有效,”朱塞比娜继续说,声音依然又低又诡异。“贝尔蒙特村的那老太婆教她怎么做——你拿只鸡或羊,把血放了,然后把心挖出来放在你的鸡汤里喝下去,给你增加力量。你必须用血洗手,再把血倒进地里,说三遍:‘这是我的血,从我身上流出,就像河水流入大海。’再在你倒血的地方烧把火作为祭祀——”

  但是,我母亲突然哈哈大笑。

  “朱塞比娜,你不是认真的吧!像你这样敬畏上帝的女人居然跟我讲这些傻话!我原以为你有头脑,不会这么傻。”

  但是,朱塞比娜又开了口,这时她恢复了不依不饶的严厉口气。

  ”我先警告你,克里斯蒂娜,你会给你周围的每个人都带来灾祸。大家是看在你父亲面上,才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说。但出了你被蛇咬的事,大家才开始有了闲话。我本来不想说,是你逼的。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看不到你的所作所为。但是,我不必告诉你大家叫你什么。你总得做个姿态。”

  随后我下来吃饭时,我母亲只字未提朱塞比娜来访的事。家里一片沉寂:墙、地面、木板桌似乎都变得异乎寻常地冷漠和沉默,好像在保守某种秘密。我外公的脸蒙上了一层薄膜,坚硬如岩石,他躲在那层薄膜后面,就如蜗牛缩进了壳。他茫然地望着前面,似乎我和母亲都不存在。吃饭时,我母亲有次突然伸出手去往他杯子里倒满酒,她的动作里似乎隐藏着某种信息,挣扎着又想揭示又想遮掩,我一时以为她马上要开口说什么。但是,她赶紧又低头朝着盘子,于是我们继续沉默地吃着。后来,我躺在床上等着她上楼梯的脚步声,想到她的房间去待在她身边。但是过了好久她也没上来,我终于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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