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们应该告诉神父,”老师在教我们哪些罪孽应忏悔时对我们说,“你们是否曾只穿内衣或者光着身子在别人面前走动过。”

  自此之后,每当我经过老师身边走进学校——她每天站在学校门口欢迎我们进校上课,我们每个人从她面前经过,从她脸上看出我们在她心中的位置,对好孩子她脸带微笑,对坏孩子则铁板着脸皱起眉——我都会突然产生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的幻觉:粗壮的手臂交叉放在胸前,紧顶着肥硕粉色的双乳,两腿之间黑色的小丘墩如心脏那样搏动着。这种幻觉我越想压制下去却越不含糊地印进我的脑海,使我又兴奋又感觉恐怖,每星期我都要为之付出代价,星期日望弥撒时坐在我母亲身边偷偷地低声多念上十遍“万福马利亚”。因此,每当法布里齐奥从他父亲那儿偷到几根香烟,站在那儿等,以便在我进校门前截住我时,我都会偷偷跟他溜到帕巴山顶去,这样那天我就会免了产生看见那老师赤身裸体的可怕幻觉。

  太阳沟的教堂有高高的拉毛粉饰灰泥墙、钟楼和尖顶,坐落在迪?勒西的酒吧后面耸起的土坝上,俯视着山村。钟楼的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就像时钟那巨大而缓慢转动的指针,每天缓缓地穿越广场。在圣卡米男节那天,我和母亲还有外公一起去教堂,由于外公腿脚不便,我们没有顺台阶而上。而是像往常去教堂那样,绕了个圈,沿着从广场拐向迪?勒西酒吧后面的那条小道走的。一进教堂,人们还是如往常那样向外公点头致意。虽然在礼拜开始前教堂内已挤满了人,有几个人甚至已退到门厅里,但是我母亲旁边的一长溜位置却还是空的。主持神父尼古拉神父——人称“葡萄园锄地入”,因为人们也是这么称呼他爷爷的——作了布道演讲,讲的是关于圣卡米罗的故事以及我们该怎么帮助病人。不知怎的,他从圣卡米罗讲到丁关于一个国王和一个叫丹尼尔的男人的故事,丹尼尔是惟一能读懂上帝写在墙上的文字的人。虽然这故事使我想起了我父亲以及他写给我母亲的信中那奇怪潦草的字迹,但是我不明白他讲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最后,似乎是为了充分利用这个节日所吸引来的大批听众,他在结束布道时对村民们的迷信作了一个警告,他说他不会指明是哪些迷信,但是他向我们保证这些迷信来自魔鬼。对尼克神父来说,这个最后的主题是他常常提及的,他不会放弃能谈到这个题目的任何机会。但是,今天他一边说一边似乎朝我母亲投来意义深长的一瞥,这一瞥中好像包孕着他希望与我母亲分享的某种秘密的含义。

  然而,一出教堂,我母亲就说:“他今天讲得出了一舟臭汗,我们像傻瓜那样给他钱买酒喝,买香肠吃,而我们自己整个星期去啃石头。我倒想知道他今天收进的钱有多少会到病人手中。”

  我母亲把尼克神父叫做“我们喂胖的牛”,她说,自从他接管教区以来,教堂日见破败,因为他募集到的钱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别人也在他背后取笑他。但是,要是在街上见了他,他们仍然会尊敬地向他鞠躬,畏畏缩缩地向他说话,目光低垂。我们在学校里也怕他,因为他会来学校考我们的教理问答,每答错一次就用扁条刑杖抽打三记屁股,一记为了圣父,一记为了圣子,另一记为了圣灵。因为学校就在教堂后面,距教区神父住所的后门仅五步之遥,只要尼克神父心血来潮想来考我们,他只要穿上鞋子,从哪个角落拿出他放在那儿的扁条刑杖,然后不经通知地就会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像个黑色天使似的,黑色长袍拖在地上,围着粗脖子的衣领紧紧地扣着钮扣,扁条刑杖小心翼翼地藏在身后。于是,所有的窃窃私语、互扯头发、传纸条和扔纸团会立刻停止(就执行纪律来说,那女教师远不如尼克神父那么严格。),一时间教室内回响着椅子腿磨擦水泥地的声音。最后,课桌椅排得十分齐整,学生们站立在课桌椅旁,间隔距离均匀,目光前视,教室内一片肃静,尼古拉神父那讨厌的胖脸上会慢慢展现出一丝令人不快的笑影。

  “白天好,孩子们。”

  “白——天——好,尼——古——拉先生。”

  我们坐下后,尼克神父会在教室里四处巡行,盯住我们眼睛,看有没有犯下罪孽的迹象。他选定受难者(总是一名男孩)以后,会先走过他的课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叫他的名字。因此当你站起来回答问题时,他总是站在你身后,在你的视线之外。

  “安东尼奥?吉拉索尔,请站起来。”

  安东尼奥会站起来,脸朝前,而神父就站在他身后仅几英寸处,近得可以让安东尼奥感觉到对方喷到他脖子上的气息。

  “告诉我,安东尼奥,在上帝身上有几人合一?”

  开头总是一个容易的问题。

  “三个人,尼古拉先生。”

  “三个人,回答正确。那么他们叫什么呢,这三个人?”

  “圣父,圣子,还有圣灵。”

  “好,安东尼奥,很好。你真是个神学家,甚至可算得上是个耶稣会会士。”

  从其他学生那儿传来一阵窃笑。尼克神父喜欢在致命一击之前先作弄一番受难者,就像男孩子撕苍蝇的翅膀一样。

  “现在告诉我,安东尼奥:这三个人怎么会合成一体的?”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终于打破寂静的会是一阵脚底蹭地声,一声紧张的咳嗽,然后是安东尼奥低声说:“我不知道,先生。”尼克神父这样就有了第一位受难者。

  尼克神父每次来学校总能找到一两个替罪羊受其折磨,让这些学生来承受我们的集体罪孽的重负——因为我们中间有谁能回答他的那些问题啊?但是,待我们承担了惩罚后,他会给我们讲他自己在神学院时的故事。不知怎的,这些故事会使我忘记他手中的扁条刑杖,因此当他下一次又在校门口出现时,又总是引起一阵惊恐,我的内心似乎总是搞不明白,手拿扁条刑杖的尼克神父和讲故事的尼克神父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我在神学院时有个朋友,名叫唐皮特罗,”他有一次对我们讲,“在塞克城时就认识他。他们安排床铺时,把唐皮特罗安排在我对面的那间宿舍。因此,在神学院的第一天早晨,我去叫唐皮特罗一起去吃早饭,但是我走到他睡的地方,只见他躺在地上,头钻在床底下。

  “‘唐皮特罗,’我说,‘你在床底下干什么?’

  “‘我在找鞋子,’他回答。

  “几分钟后他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手中提着鞋。

  “‘鞋找到啦!’他说,脸上笑开了花,似乎他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然后他在床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声作了会儿祈祷。

  “我心想,这个唐皮特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就为找到了自己的鞋,还要感谢上帝!

  “第二天早晨我去叫唐皮特罗,前一天的故事又重演了一遍。唐皮特罗躺在地上,头钻在床底下。

  “‘唐皮特罗,’我问,‘你在床底下干什么?’

  “‘我在找鞋,’他回答。

  “待找到鞋后,他又一次低声向上帝祈祷。

  “这件事天天来一遍,大约一个多星期——先找鞋,然后祈祷。我开始觉得唐皮特罗的脑子也许有点不正常。但是做其他事情时.他似乎又十分聪明,就这件找鞋的事我有点纳闷。因此,有一天我终于开口问他。

  “‘唐皮特罗,你为什么每天要到床底下去找鞋?如果你能和别人一样,把鞋子就放在床边,这样你就不必天天为了找鞋子的事去打扰上帝,你不认为上帝会更高兴些吗?’

  “‘我每天向上帝祈祷可不是为了找鞋的事,’唐皮特罗说。‘每天夜里我一定会把鞋子扔到床底下去,这样,到了早晨我就必须跪下来找鞋子,而一跪下来,我就会记起为上帝给予我的一切向他表示感谢。’”

  然而,我母亲并不十分欣赏尼克神父讲的故事。

  “你在床底下干什么?”我想学唐皮特罗的样,她见了问我。但是,当我把尼克神父讲的故事告诉她时,她听了哈哈大笑。

  “荒唐的故事!别相信那些故事,真无聊,谁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但是,我无法不让自己不喜欢尼克神父讲的故事,虽然现在我把这些故事像保守机密似的瞒着我母亲。

  星期日,齐亚?露西亚和她女儿玛尔塔通常来我们家吃饭。但是,在圣卡米罗节那天她们来时,我们家厨房的气氛似乎奇怪地紧张和不自然起来。我母亲在从炉子内拿沙司酱时不小心在锅上烫了手,洒了些沙司酱在石板地上。

  “笨蛋,”我外公生气地说,“你不能小心些吗?”

  只有我姑婆露西亚似乎没有变化,保持着那份几乎一成不变的平静,墩实稳重地坐在壁炉边她的老位子上,尽管热却依然穿着厚裙子,围着围裙和披肩,头发往后用头巾扎起。在我们围着餐桌坐下吃饭前,她叫我过去,用青筋毕现的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五里拉的硬币。

  “这点钱可用在你女朋友身上,”她说,唇边露出淡淡的一丝笑影。她手心的皮肤因年老而显得光滑,几乎是半透明的。

  但是玛尔塔今天在阴郁的沉默中似乎显得特别机敏,好像她体内某个通常休眠的感受器被唤醒了,就如有些人的四肢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会酸痛一样。我似乎总看不出玛尔塔的年龄,她也许十五岁,也许五十岁。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睛是警觉的,还带孩子气,但眼睛周围的皮肤却因年岁而有了皱纹。甚至在村子里,人们对她的态度也是俯就之中混杂着尊敬,好像她既单纯,可又拥有神秘的力量,是个女巫。多年来掩饰自己的怪癖也许已教会她如何不显山露水,她穿过房间可以悄无声息像个影子,她坐着时可以像块石头似的毫无动静,只有眼睛在动,在眼眶内神经质地急速转动,如小鸟的眼睛那样。但是今天我总是能意识到她的存在,我突然感到自己似乎爬进了她的眼睛,从那里往外看,世界令人奇怪地被扭曲,变得不稳定,就如透过一片凹凸镜看东西一样。

  我希望下午会有其他人来,欢迎我母亲住院后回家,或者至少与我外公谈谈村里发生的某个问题,以往在星期日就常有人来。但是,齐亚?露西亚和玛尔塔走后,我外公就去了迪?勒西的酒吧。整个下午家里静悄悄的,我母亲坐在厨房一角编织,一句活也不说。

  直到第二天,我和我母亲正在做面包时,才终于来了两位客人——玛丽亚?梅埃尔和朱塞比娜?达格内罗,是我母亲童年时的朋友,也是我们的远房亲戚。这村里一半人都是我家远亲。她们出现在我家窄窄的门廊里,刚从水泉边回来,洗衣盆还搁在腰间,手指关节因使劲洗刷而擦伤。

  “真活得像狗一样,这就是我们过的日子,”玛丽亚站在门口说,“洗衣服,提水,做面包,喂羊,看在基督份上,让我的手脚歇一分钟也好。”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的石板地凉快处,把洗衣盆放在地上,然后从饭桌边拖过一把椅子,放在离门不远处,椅背朝前,横跨着坐下,样子就像迪?勒西酒吧里的那些年轻男人。她把粗壮的手臂搁在椅背上,把双腿往前伸,腿上突出的血管向臀部延伸,就像紫红色的公路通向高地。她身上的肉慢慢停止了颤抖,不自然地停了下来,她的乳房和腹部紧紧挤压在椅背上,看上去像壁立的山崖。

  朱塞比娜站在门边未动,上午的阳光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洗衣盆还搁在腰间。

  “我想我就得走,”她说;但是她没走,仍站在原处。

  太阳沟的母亲们——正如装在她们洗衣盆中之物所表明那样,母亲为之操劳的就是洗白的尿布、孩子穿的小短裤、娃娃穿的短袜——形成一个单独的群体:红润的脸色,肥肿的双手,身穿家纺羊毛厚裙,短发用头巾扎起,滚圆的腹部围着细麻布或灰色亚麻布织成的围裙,看上去像装满小麦的大口袋。她们走路时步履缓慢沉重,双臂叉腰,所有动作的力量都从臀部发出,这个习惯是头顶装满水的水罐长年累月慢慢形成的,身体下半部随着路面起伏不平而不时调整着姿势,而上半身却保持稳重和近于完美的平衡。她们说的是最纯粹的当地方言。因为在语言方面她们不可能受到任何有益的影响,不管她们在太阳沟受五年学校教育时可能会学到何种正统的意大利语,也早已忘光了。(不过我母亲在塞克城念到中学三年级,我有时候听到她与商人们交谈用的意大利语比那老师讲的还更圆润更精确。)男人们的情况不一样。男人至少还可以在部队当兵时提高他们的意大利语水平,也更有机会去其他地区旅行。玛丽亚和朱塞比娜都嫁的是当地农民,生了几个孩子,早已完成了从享有小小自由的少女向每日辛劳的农妇兼母亲的过渡。

  玛丽亚手舞足蹈,谈的是村言俚语。她坐的椅子抗议似的发出一声呻吟,她就抬起一只脚搁在横档上来制止这种声音。我正靠着母亲站立,帮她往面团里加水,不经意间突然瞥见玛丽、亚大腿内侧大理石色的肥肉。玛丽亚用的是我听不明白的比喻——她讲了艾尔弗雷多?卡塔隆的女儿安托内拉和安东尼奥?吉拉索尔在草地上千的事;还讲了托尔那蒙得的一位神父犯了诫律的事;玛丽亚没有说是哪位神父。但是她讲到这里时,朱塞比娜插了进来。

  “你总是取笑神父,”她说,声音又尖又细,像山风呜咽着掠过山崖。“这不公正。”在朱塞比娜身上还可以看得出乳房、腹部和臀部的曲线,但似乎仅仅是因为她的衣服把她紧紧裹住,她那身上的肉随时会挣脱羁绊,回复难看的形体。然而,她的腿部却奇怪地又尖又瘦。

  “你为什么总是为神父讲好话?”我母亲说,一边把面团摊开,用手心和指关节揉面团。“他们不比我们这些人好到哪儿去。”她穿着黑色的薄羊毛套衫,袖子卷到手肘部以上,她干活时便显出了身体的曲线,有时她用手把一缕头发从眼睛处撩开时,显示出她乳房圆润的线条,有时她俯身向着揉面板时,她背部娇柔的曲线便显露无遗。

  “你太自以为了不起了,”朱塞比娜说,把身体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就像一只站在岩石地上的羊那样。“就是你年轻时也是这副德性。你最近一次忏悔是什么时候?”

  “忏悔与这个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蒂娜可不需要神父,”玛丽亚说,声音呼哧呼哧,好像立刻要哈哈大笑一样。尽管今天天气凉快,她嘴唇上黑色细汗毛上还是积起一层汗水。“她爬到橄榄树顶上,打算从那儿上天堂。”

  “我爬橄榄树,”我母亲说,一边把面团用力砸在揉面板上,“就是为了摘橄榄。”

  我母亲这时越来越发泄什么似的揉面团,面团变稠了,留下她的拳头印。她额上积起了一颗汗珠,掉到面团里。

  “朱塞比娜,”她说,“你干吗不进来坐坐?不管我身上有什么,也不会传染的。”

  但是,这时似乎降下了一层薄幕,一时间将她们隔开了:玛丽亚突然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身体,朝朱塞比娜投去意义不明的一瞥,两人间似乎传递了某种秘密信息。

  “我炉子上还搁着锅子呢,”朱塞比娜说,然后咕哝了几句告别话,匆匆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帕巴山下的斜坡上放羊时,无意中听到从泉水边传来熟悉的讲话声,提到了母亲的名字。从我放羊处有一片陡峭的斜坡往上延伸到公路。我爬上斜坡顶,从一丛灌木的阴影处往公路对面使劲瞧,看见玛丽亚和朱塞比娜正在用水罐汲水。

  “你知道他们在塞克城说她什么,”玛丽亚说。“好像大家眼睛都是瞎的。还像个公主似的到处走。”

  “上帝会做出审判的,”朱塞比娜说。“她被蛇咬不是无缘无故的。”

  “蛇与这事有什么相干?”

  “呸,你这人光会说说。看你今天上午把椅子从她身边拉开的样子,你恨不得能与她隔半条路才好呢。”

  玛丽亚咕哝了一句。

  “我可怜的是她父亲,”她停了一会儿说。“还有维托里奥。像棵野草那样长,没人管教。你见过他四点起床去帮着收庄稼,就像我的文森佐那样?从来没有。他和他母亲像学堂里的孩子,整天一起玩。应该有人给那孩子的父亲写封信——我倒想自己来写。”

  “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吧,”朱塞比娜说。

  这两个女人说着开始朝村里往回走。

  “看着吧,”随着她们的声音慢慢远去,我听见玛丽亚说,“迟早他会发现的。他们男人总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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