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塞克城的医院位于城郊,是一幢高围墙的中世纪建筑物,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曾是个孤儿院。我们穿过几扇高大的门,走进一间很大的候诊室,室内充满低语和呻吟声,到处是人,有倚在墙上的、坐在地上的,还有如鬼影般拖着腿四处游荡的——大多是容貌粗陋的农民,有些人穿着星期日才穿的盛装,挺不自然的样子,但是许多人仍穿着邋遢的工作服,细心地呵护扎着绷带的手或腿,或者通过低声呻吟以及苍白的肤色显露出体内的病痛。室内惟一的光线来自一面墙上高高的两扇窄窗。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没有灯罩的电灯,却没点着。有几个婴儿在哭,但他们的哀号声似乎被笼罩在室内的近于宗教式的敬是气氛压抑住了。我记起自己还光着脚,只穿着内衣裤,突然感觉羞愧起来,就好比以前做过的梦,梦中发现自己身在学校或教堂里,却不知怎的竟然光着身子。

  在室内一角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护士服戴护士帽的女人,正用一个小刷子费劲地在自己的手指甲上涂一种带颜色的液体。迪?勒西由于自认为身份重要而兴奋得满脸通红,在我们前面一头冲了进去,直奔那护士,脚下跨过一个平躺在地上、一条腿扎着绷带的男人,这男人紧闭者双眼,双手垫在脑后权充枕头。

  “这女人被蛇咬了,”迪?勒西说。“看看她的脚踝肿成了什么样子。”

  候诊室内安静了下来,十几个脑袋朝我母亲的方向转过来。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自言自语地咕哝了几句。甚至那个腿上扎着绷带的男人也睁开了眼,一下子坐起了身子,关切地观望着。我母亲的脚踝这时已肿成了西瓜模样,拖着腿走,活像我的表姐玛尔塔拖着她那先天性畸形足走路的样子。她倚着我的肩膀往前走。

  “你必须填张表格,”那接待的护士说。

  这时我外公走到了桌前。

  “要过多久她才能看上医生?”他问,身体沉重地倚在手杖上。“她已经被蛇咬了一个多小时了。”实际上迪?勒西一路上赶得紧,从我们离开太阳沟时算起也许过了不到十分钟。

  那接待的护士长着一张孩子似的开朗的、讨人喜欢的脸——漆黑乌亮的双眼大如核桃,小巧的鼻子在鼻尖处微微上翘。可是对我外公那副急切的样子她似乎无动于衷。

  “你可以看得出医生今天很忙,”她说,朝拥挤的候诊室斜扬起下巴。

  迪?勒西伸手摸裤袋,抽出一张钞票,团在手掌心里。他小心翼翼地把钞票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推着给接待的护士。那护士拉开一个描屉,让迪?勒西的手指把那张钞票塞进去,然后用手肘把抽屉推上。她耸了耸肩。

  “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她说。

  “去找个地方与你妈坐在一起,”我外公对我说。“帮她把扎着的布条松一松,在心里数到三十,然后再扎紧。”

  我母亲已有一阵不开口说话了。她的眼皮已经搭拉下来,眼神有点呆滞,走路时摇摇晃晃,就像赤色分子安杰洛喝了一瓶酒后那模样。我四下张望,想在候诊室内找个坐的地方。那个腿上扎着绷带的男人做手势让我过去。他挪动瘦弱的身体,空出身边的一块地。他用手擦擦地面,但地上的污垢似乎永远擦不去,一层灰色已经掩盖了下面大理石绿褐两色相间的斑纹。

  “那蛇什么颜色?”我们在那男人身边坐下时,他悄声问。我母亲困倦地望了他一眼,却不吭声。

  “青色的,”我说。一阵低语声传遍了整间候诊室。

  “青蛇是好兆头,”那男人说。“也许你们会有好收成。”

  他帮我把我母亲的止血带松开,我同时在心中数数。肿胀部分这时向她小腿上部延伸。当我们把止血带又扎紧时,它勒进肉里,像扎香肠的绳子那样。

  “你会照料我的,对吧,维托里奥?”我母亲说,咧开双唇,露出困倦的笑容,但是她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梦呓,从遥远处传来。

  “蛇毒正在扩散,”那男人从我母亲伸展开的腿的上方探过身来对我说,样子似乎是以为我母亲不会听见他的话。他用手指顶着自己的头部,来回转了几下。“蛇毒开始影响脑子了。”

  他跟我说话口气直率,像是对大人说话似的,声音很低,坦露出信任,把长着灰白胡须的脸靠近我。

  “现在他们至少有药了——要在过去,嗨,该说拜拜了!只要见了医生,她就会没事的。如果他们都帮不了你,光祈祷一声就打发你回家,那就糟了,就像躺在那边门口处的那一位。”

  他朝一个长着乌黑头发的男子指了指。候诊室里就只有这几把椅子,这男子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一只手臂缠着血污的破布。他把那手臂紧抱在胸前,似乎抱着个孩子,微微摇动着,轻轻地自语着。

  “医生对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朋友说。“不到一小时前警察送他来这里。他为了一只鸡跟邻居打架。那邻居拎着杆猎枪过来,两人开始大吵大嚷,砰!接下来的事情你知道,他的手没了,被一枪打掉了。就为了一只鸡!还有他边上的那个男孩,眼睛包着的那个。就因为他一只眼睛绿,一只眼睛咖啡色,一些同学觉得逗他玩很开心。他们讲他有恶魔附身,你猜他怎么着?他拿了根棍子,啪!一下子全结束了。他捅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愿上帝保佑我们大家!”

  但是,这时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女人因腹部疼痛而弓着身体,由一个身穿黑衣的年纪较大的瘦小女人带着走进来。那年轻女人跨过门槛时,身体一阵抽搐,一股青绿色的呕吐物从口中喷射而出,直冲地面,溅在附近或坐或站的人们身上。坐在接待桌后的那位护士正与我外公还有迪?勒西填那些表格,这时抬起头来,皱起鼻子。

  “比阿特丽斯!”她大声吼道,从她纤细的喉咙发出的音量让人吃惊。“拿个水桶来!还有拖把!”不一会儿从一条走廊里匆忙奔来另一个护士,与接待护士比,稍嫌粗壮,姿色平庸。她开始清扫地上的呕吐物。那陪年轻女人来的黑衣妇女这时已把自己所照料的人扶着靠在墙上,自己走到接待桌前我外公和迪?勒西身边,用一种沙哑尖细的声音开始不停歇地哀求:

  “我求求您,小姐,我求求您,我女儿快不行了。我现在就只剩下她了,其他人都死了——这真是造孽,我跟你讲。一定让医生救救她——”

  “对不起,太太,”迪?勒西插进来说,“这位老人的女儿被蛇咬了——”

  但是,那女人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都是妒忌造成的!”她大声哭叫。“‘造孽啊!”她突然开始一阵哭葬礼似的哀号,哀号声在室内回荡,使人们在自己坐立的位置上不安地移动着身体。但是,她的哭声似乎还使这些人兴奋起来,为哭声转移了对自已病痛的注意力而感到高兴。“真可怜,”他们悄声说,甚至那个一只手臂只剩下一截血污残肢的男人,也停止了含糊不清的自语,抬起目光看了一会儿,一边还悲哀地摇摇头。我的奶奶也曾这么哭过,那是爷爷维托里奥——那是我老爸他爹,叫维托里奥?伊纳森特,与我同名——在圣朱塞普节那天,在自家厨房突然倒地死去的时候。同样是那种拖着长腔呻吟似的哀号,让人听了心里发颤,仿佛是从深不可测的心底发出,糅合了多少岁月的全部痛苦。我爷爷是个令人生畏、不讨人喜欢的人,似乎总窝着一肚子闷火,等着哪颗火星去突然引发。虽说他一直对我奶奶很刻薄,在他暴躁打骂中,我奶奶像只困在笼中的惊恐的野兽,虽说他临死前还对她挥舞着烧火棍要打她,但她还是为了他的猝死而哀号不已,似乎没有比他的死更使她蒙羞的事了。对我来说,我爷爷的死似乎有点不可思议,是上帝的意志所为——刚才还涨红着脸对我奶奶大发其威,一会几却面容灰白、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他僵硬的脸上那瞪大的双眼带着震恐的神情,他的暴怒突然从厨房像一阵轻烟似的消散了。我总觉得他的暴怒似乎无边无际,会不断升级,直到毁坏他周围的一切。那天下午的事爆发突然,就好比草堆着了火,迅速蔓延。当时我叔叔帕斯奎尔谈起了我父亲。

  “只有马里奥最能干,”我叔叔说。他正与昂巴托叔叔讲庄稼的事。“我们其他人只能做牛做马过完这辈子了。”

  我叔叔说这句话时正困倦地靠在椅背上,用手肘把餐盘推开,叠着手按住肚子。看来他似乎根本没有做牛做马的感觉,只是说了句玩笑话而已,可把我祖父气得突然瞪起了眼睛。

  “没有让你吃饱饭吗?”他说。“一直没让你吃饱饭吗?”

  接下来是我的几位婶婶和我奶奶设法让他息怒,结果反而使他气上加气,似乎是他觉得自己有道理,断定什么东西也阻拦不了自己这么生气。

  “马里奥这个,马里奥那个——他会死在美洲的,你们全都跟着他去吧!你们认为他跟父亲作对没错是吧?你们以为他在那儿过得像个国王是吧?我告诉你们他住的是什么地方,住在鸡窝里!住在他妈的鸡窝里,看在基督份上!还留下自己老婆像个野鸡似的到处去野!”

  听到这里我感到我母亲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了。但这时我祖母突然发出一句申斥也许是喊叫声,而我祖父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去抓烧火棍。不一会儿,他的下巴就搭拉下来了,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地击中他的前胸,他就这样死了。看到他无力地躺在厨房地上,我暗暗高兴——至少在我奶奶开始大声嚎哭,而我意识到死亡肯定是件可怕的事、甚至比我爷爷的暴怒更可怕之前,我是感到高兴的。我从来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可怕,死人的事经常发生,就说在太阳沟吧,过个把月就会有一支送葬的队伍沿着圣朱塞普街,弯弯曲曲地向墓地走去,人们的生活似乎也没因此发生什么大的变化。但现在,当我坐在医院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穿黑衣的女人恳求那位接待的护士时,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受到了致我爷爷于死地的重拳的猛击,使我透不过气来,因为有个想法出现在我的脑中,好比水塘中浮起了一个水泡,那就是像我母亲对我来说这样重要的人物也会死去。我转过身去看她,心想这果然发生了。因为她双眼紧闭,下巴就像我祖父猝死时那样搭拉张开着。

  “死啦!”我大声喊。“我妈死啦!”

  这下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那黑衣女人身上移开,集中到了我母亲身上。迪?勒西走过来,挤进正往我们身边围过来的人群。

  “往后站!”他大叫。“往后站!看在耶稣基督和圣母马利亚份上!”他走到我们身边,弯下腰,用力拍打我母亲的脸颊。但是,尽管她的头歪到了一边,她的下巴仍未合上,眼睛也没睁开。终于,我外公从迪?勒西身后挤了上来,苦着脸蹲下身抓住我母亲的手腕。围着我们旁观的人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候诊室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最后,我外公终于开口说:“她是休克了。大家靠后点,让她透口气。”围着的人群一时站着不动,仍伸长脖子,但在我外公的敦促下,人群慢慢散开,小声议论着,叹息着,表示出松了口气,一边还低声祈祷着。

  这时从附近走廊里回响起脚步声,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医生进来。从我坐着的地方望过去,那医生的个子似乎差不多要碰到天花板了。这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五官轮廓分明,黑发光溜溜整齐地往后梳着,纹丝不乱。他身穿白大褂,一尘不染,皮鞋擦得锃亮,可以照见人影。他从细巧的金属框眼镜后面望一下候诊室,然后转向接待护士。

  “下一个是谁?”他问,一口漂亮的意大利语。但是那腿上扎绷带的男人说:“先给那位太太看吧,”候诊室内其他人一片嗡嗡声,表示同意。

  “她给蛇咬了,”迪?勒西补充着说,又带上了一种权威的口吻。“她休克了。”

  那医生低头看一眼我母亲,皱起眉头。

  “很好,”他说,然后向走廊那头大声叫,“比阿特丽斯!拿担架来!”

  比阿特丽斯匆匆沿着走廊又走了过来。

  “担架床都有人用着,医生,”她说。

  “那副呢?”医生用手势指着走廊尽头的一副担架床,从我坐的地方刚能看到。但是那副担架床上有人躺着——上面盖着床单,勾勒出那人的鼻子、腹部、双膝和脚趾的轮廓。

  “哪个人来把他放在地上,”医生说。“他不需要再照料了。”

  候诊室内响起一阵紧张的脚步声,却没有人上前去把那尸体从担架床上移开。最后,还是那位腿上扎着绷带的男人撑起自己的身体,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走过去。

  “嗨,”他回头叫,“哪个人来帮我一把。”

  “去帮帮他,”我外公对迪?勒西说。

  “可是,对不起,”迪?勒西说,“那是个死人啊!”

  “既然是死人,他就不会再吭声,”我外公说。

  迪?勒西一面咕哝着骂人,一面抬起尸体的一端,腿上扎绷带的男人抬起另一端。当尸体被抬离担架时,中间直往下沉,但当那两个男人把他安放在地上时便又直了。尸体以坐姿抵靠着一面墙,像一块木板。迪?勒西吃力地俯身向前,用手指尖去挑那床单上的不平整处,从那儿露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算了,安多!”我外公说。“别动它了!”

  当他们抬起我母亲时,她身体也像一袋粮食似地往下沉。迪?勒西抬她的双脚,想用一只手臂夹住她的双脚,可腾出另一只手臂扶住她的腰。但当他伸出手去时,却伸到了她衣服里面而不是下边。他红着脸赶快把手又抽了出来。

  “你要占便宜还是现在占,”那医生奇怪地笑着说,好像我母亲根本没病,只不过是睡着了。“你以后要这么干,她可不会放过你。”

  我母亲被安顿在担架床上,比阿特丽斯给她盖好毯子,把她推走了。医生最后朝候诊室又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后远远地跟着比阿特丽斯往前走,他的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声渐渐地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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