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安东尼奥?迪?勒西的酒吧坐落于圣朱塞普街的大S形拐道通向山村广场的人口,背靠土坝,土坝上建的是教堂和学校。我沿街奔跑,半道上就已经看见外公和迪?勒西在平台上打牌。迪?勒西已谢顶,且腰身粗壮,脸上皮肤打皱松弛,有一种不自然的生动表情,似乎戴着面具。

  “妈妈给蛇咬了!”我大声喊。村里女人有些午睡后已经走出屋,坐在门前台阶上编织,目光紧盯着我往前跑,有些则从门内或从阳台上探出头看。

  “快来!妈妈给蛇咬了!”

  等我赶到酒吧时,我外公已沿着平台的台阶匆匆而下,一手扶住栏杆,一手紧握拐杖。

  “安多!”他大声喊迪?勒西。迪?勒西张大嘴巴还在平台上站着不动。“你还在等什么?把车开过来!”

  太阳沟就迪?勒西有车,那是辆破旧的菲亚特500型小汽车,是他在塞克城买的旧车。他不顾可能会引起村里人的忌妒,把车醒目地停放在酒吧旁边。一眨眼工夫我们就挤进旧车,我爬进车后狭窄的空间,迪?勒西手忙脚乱地帮我外公坐进前面的座位。

  “算了,安多,别帮我了,我不是孩子,”我外公说,挥手让迪?勒西走开。“快进来开车。”

  迪?勒西粗壮的身体挤进司机座,伸手去开发火装置。

  “钥匙!我忘了拿钥匙!”

  他又匆忙挤出座位,以广场中央向酒吧平台上方的阳台大声喊,一边用手遮住直射眼睛的阳光。

  “玛丽!玛丽亚!汽车的钥匙在哪儿?”

  “哦,安多!”迪?勒西的老婆骨骼粗大,体壮如牛,跑到了阳台上。“你干吗像个疯子那样叫?我怎么会知道钥匙在哪儿?你的车我什么时候开过?钥匙不在车里放手套那些东西的贮物箱里吗?你总是搁那儿的。你开车要去哪儿?”

  迪?勒西快步跑回汽车,几缕稀疏的头发披散在前额上,满脸通红,腆着个肚子,活像前面长了个大葫芦。

  “快点吧,安多,看在基督份上,”我外公说。“钥匙在这里,我找到了。”

  迪?勒西的老婆还在阳台上看着我们。

  “安多,你到底去哪儿,我刚做好你的午饭,饭冷了就只好喂猪了。”

  “店你照料一下,”迪?勒西从打开的车窗大声喊,他的车摇晃一下急驶进广场。“村长的女儿给蛇咬了!”我从车的后窗望去,看见迪?勒西的老婆急速地划了个十字。

  沿圣朱塞普街的屋前台阶和阳台上排满了女人和孩子。当迪?勒西左转右拐开车驶过狭窄的街道时,有些女人孩子挤到车窗前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劳驾,让让道!”迪?勒西高声喊,同时不停地按车喇叭。“你们没看见我们忙着赶路吗?”

  我们赶到我外公屋前时,车后已跟着一大帮人,女人丢下手中的编织活或正在洗的衣服,跟着我们,紧随其后的是兜着尿布、走路还摇摇摆摆的小孩,因无人照看而大声哭喊着,年岁稍大的孩子则跑在车前面,学着迪?勒西的骂人话。甚至我的姑婆露西亚,我外公的妹妹,原本很少走出舒适的厨房,这时也来到前门,想弄清楚这一片喧闹声为的是什么,她那位先天性畸足的女儿玛尔塔从她身后的阴影处使劲睁大眼睛往门外看。但是,当我们的车在外公屋前停下时,车后人群的喧哗声却一下子低了下来,原来我母亲静静地坐在石条凳上,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条腿斜搁在另一条腿上,双手十指交叉整齐地放在膝上。她换上了一件新衣服,衣料鲜亮光洁,还印了花。这件衣服是我父亲寄来些钱后她在塞克城买的。而且,她已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迪?勒西踩了刹车。

   “维托里奥说你给蛇咬了,”他说,心中突然有点愤愤然起来。村里女人往后靠,让汽车停在她们和我母亲之间。“不错,”我母亲简短地回答,站起身来。她绕过车身,站到汽车靠司机的那一侧,那些女人给她让开道。“怎么,你不想让我坐进车来?”迪?勒西一阵兴奋之后正竭力想再摆出一副庄重的样子,就慢慢地使自己镇静下来,从车里挤出身子。“你这副打扮不是让人以为你要去逛集市吧,”他边说边把车座靠背往前拉。在让我母亲坐进车之前,他探身进来又说:“维托里奥,你出来,在家等着。”

  “不,”我母亲在他身后说。“我要他和我一起去。”

  “算了,安多,”我外公说,“看在上帝份上,就让她进车来,我们上路吧。”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可笑,”迪?勒西低声咕哝,还在为我母亲出人意料的镇静感觉不快。但是,我们的车终于嘎嘎地发动起来,朝公路方向驶去,把村里那些女人抛在车后。我的几个同学与我们车子并排跑了一阵,但因尘土飞扬而放弃。我外公和迪?勒西摇起车窗。泥路坑坑洼洼的,把汽车颠得“格格”乱叫。外公这时终于在座位上侧过身子,皱着眉把脸转向我母亲。

  “你什么地方给咬了?”

  “脚踝上,”我母亲回答。

  “你干吗不用东西把腿扎紧?”

  “我没想到。”

  “维托里奥,”我外公说,“把你的衬衣脱下来。”

  我母亲帮我解开衣扣,然后把衬衣从我背部和双臂褪下,就像她平日帮我准备上床睡觉时那样。

  “你被蛇咬有多久了?”我外公问。

  “大约十分钟以前。”

  “在伤口稍上处扎紧。”

  我母亲把衬衣在自己腿肚子上打了个结。

  “维托里奥,帮她把衣结拉紧。你拉住一头,她拿住另一头。拉到感觉痛为止。”

  我用尽全力拉我这一头,而她则拉住她那一头。布条深深地勒紧她的腿,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白色,但我母亲既没退缩,也没皱一下眉头。在村里,我母亲不怕痛是出了名的。大家都传说有关我出生的故事,我母亲连着三个星期都没把我生下来,但她照样与其他女人到河边洗东西,我出生那天终于到来时,我母亲一声不吭,接生婆还以为她睡过去了呢。我母亲在家里烘烤面包时,我看见她徒手从壁炉里抽出火烫的砖,举着砖利索地一下子放进烤面包炉。

  “再用力拉,”我外公说。

  我们又使劲拉衬衣的两端,布条勒进我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痛。我母亲拿起衬衣松散的两端,整齐地打成一个结。我原以为蛇毒会影响她动作的利索劲,但看来并没有。她没哼哼地叫疼,也没晕厥的迹象,双眼依然明亮警觉,嘴唇舒展着,似笑未笑的样子,似乎在回忆某件令她愉快的事。但是她的脚踝开始明显地肿了起来。

  “你决不能让伤口上的血流到身体里别处去,”迪?勒西说。我们的车已经驶上了公路,迪?勒西正在加快车速。“还记得那外乡人朱塞普在群猪沟下被蛇咬了那事吗?他那时正在自家的葡萄园里锄地。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昨天发生的那样——因为蛇毒在他身体内扩散得太快,他们只得把他的腿给锯了。”

  “别说傻话,”我外公说。“他们锯了他那条腿,是因为有个笨蛋用生锈的刀想把那蛇毒刮出来。你车开慢一点。这些路造了是跑骡子的,不是用来跑汽车的。”

  这公路与通向太阳沟的小道相比,坑坑洼洼要少一点。几场春雨过后,施工队曾来过,把从乡下运来的大小石块粉碎成粗砂砾,填进路面上的坎沟和凹坑。但是,这条公路是沿山腰开凿出来的,随山势盘环,路线变化不定,如果遇上迎面而来的汽车或大车,不容你有半点闪失,一边是壁立的坚石,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几英尺的空间。可是,迪?勒西拐弯过山角时又猛又快,我和母亲在后车座上身体晃动,互相撞击。

  “看在上帝份上,安多,没必要让我们都跟你去送死,”我外公说,但是迪?勒西没放慢车速,而是猛按车喇叭来及时警告山角拐弯处占道的任何人或车。他刚与牵着一匹驮满干草的骡子的农民擦肩而过。

  “这些该死的农民,”他恨恨地说。“他们大多以前从没见过汽车。”透过后车窗我看见那匹骡子的干瘦的主人愤愤地对我们举起拳头。

  迪?勒西这时把视线从公路挪开,飞快地朝后车座斜扫了一眼。

  “那蛇什么颜色?”他问道,有点气喘吁吁。

  “青色的,”我未加思索地回答。

  “青蛇?你也看见了?好,青蛇比褐色蛇好。蛇是从你右边还是左边来的?”

  迪?勒西兴致勃勃谈开了蛇经。

  “收起你那套迷信吧,”我外公说。“对蛇你懂什么?”

  “我刚才告诉你们,那个外乡人朱塞普……”

  “我们不想听那个外乡人朱塞普的事。”

  “好,对不起,我只是想——”

  “你只要想着开车就行了。”

  迪?勒西沉默了一会儿,集中精为想把一群迎车走来的羊逼到一边去,一只手不停地按车喇叭。我们的车艰难地从羊群边驶过,那羊倌狂舞着手中的羊鞭,把最后面的几头羊赶着排成单行,紧贴着山崖。可这时迪?勒西又准备好开始再一轮发问。

  “蛇在什么地方咬的你?”

  “安多,你听见我几分钟前刚说过。咬在我的脚踝上。”

  “对,我当然听见了,咬的是脚踝,但我问的是,蛇咬你脚踝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在太靠近蛇的地方。”

  “嗨,对不起,克里斯蒂娜,我问的可是个简单的问题。”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我母亲说。“你像个老太婆。你在那个酒吧里坐得太久了,老听别人的胡说八道。”

  “也许医生需要知道这些情况。如果我们到医院之前你晕过去了,那怎么办?那外乡人朱塞普——”

  “对不起,安多,我被蛇咬时人在哪儿,关医生什么事?”我母亲说,语气中有点气恼。“我在教堂里被咬,还是在牲畜棚里被咬,那有什么区别?”

  迪?勒西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那样子就像他在店里算一笔金额。

  “这么说,你当时在牲畜棚里,”他终于开口说。

  “不错,对,我当时就在牲畜棚里!你现在满意了吧?”

  迪?勒西确实看来突然平静下来,感到高兴了,我母亲的气恼好像让他占了上风。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山沟,似乎是表示,是否再继续发问,现在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了。我们的车驶近塞克城时,他的脚踩了一下离合器踏板,调到低速挡,排挡异常平稳地咬合上了汽车引擎。

  “那你在牲畜棚干什么?”他终于又开口问。

  “嗬,安多,够了!”我母亲说。“在牲畜棚里还能干什么?我在喂猪!“

  我外公似乎一直都在注意迪?勒西开车,没仔细听他们说话,这时突然把头转向后车座。“我还以为你上午已喂过猪了呢。”

  “我在看它们喝的水够不够,”我母亲不耐烦地说,把头转向车窗。“我今天上午没时间往水槽里放水。”

  这爱管闲事的迪?勒西,真是个精明透顶的人。他知道了发生在我家牲畜棚里的事?知道了那双向我猛扑而来的蓝色眼睛?还是仅仅凭借村里人的那种本能,猜到每桩简单的事件后面总潜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丑事?不管怎样,他这时已在我母亲平静的表面上激起了一阵细浪,而且即使他的这个细小的发现从长远来看没有多大意义,但至少他有了某种优势。毫无疑问,几星期后,人们会看见他俯身倚在他那酒吧的柜台上,向某位酒客窃窃私语:“当时那老头转过身去对她说,‘但是你上午喂过猪了’。你上午喂过猪了。我那时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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