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话 「御前会议(后篇)」

对战死的前代吉希德伯格公爵进行毫无根据的诽谤中伤。

这种卑劣的做法,是我最讨厌的东西之一了。

而且,虽说要搭上拉特雷耶公爵的圈套,但在这么下去会变得很糟糕。

我不认为拉特雷耶公爵今后数十年的政治能够稳定下来,她总有一天会破灭。

到时候如果我们被当成了她的走狗,那在帝国之内就不会再有立足之地。

必须要先划分好界限。

所以我向拉特雷耶公爵如此说道。

“元帅阁下的作战立案与战场指挥能力拙劣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元帅阁下忠实的执行着自己的职务这同样是事实,既然这场惨败乃是‘悲剧’,那就请不要侮辱惨死于悲剧之中的人。”

贾拉库德会战的败北是场“悲剧”,这是她自己所说的。

我虽然不觉得那是悲剧,但既然拉特雷耶公爵这么说了,那她就得对自己的发言负责。

拉特雷耶公爵沉默片刻,总算是看着我露出了可怕的笑容,美人的笑容可真是有迫力。

“嗯……是啊,说的没错。这真是,一场悲剧。”

总感觉话里有话。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她写在“总有一天杀了你”的名单之中了,好可怕。

另一方面,吉希德伯格公爵两眼发光地盯着我,毕竟原本是在这种满是敌人的会议上吊起来打,没想到却出现了友军,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拜托不要用这么炙热的视线看着我,好怕被他缠上。

拉特雷耶公爵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那么,这事就当作毫无的事实根据的谣言来处理吧,我们不需要维护吉希德伯格公爵的名誉,但并不意味吉希德伯格家族就无需为战败负责。陛下,您意下如何呢?”

真是厉害,不愧为稀世的奸雄。

终于,皇帝开口了。

“与吉奥尼斯的战斗必须要继续,但如果吉希德伯格家无法承担此职务的话,就让拉特雷耶家协助吧。吉希德伯格家的一部分领地割让给拉特雷耶家,并安排给第五师团的士兵们。”

没收领地,对于领主来说,这是同时剥夺了面子和收入源的,最大的耻辱。

我想他内心一定是无法接受的吧,但回头看去,吉希德伯格公爵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遵命。”

我很清楚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明明丧父之痛还未消除,又受如此悲惨的待遇,他一定很痛苦吧。

但敕命就是敕命,我等皆是效忠那个毫不起眼的大叔的帝国贵族和帝国军人。我也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啊啊,真想辞职开一家咖啡店。但是不行啊,罗兹肯定会来捣乱的。

皇帝既然已经下达了旨意,御前会议自然也就顺利的落下了帷幕。

   *   *

“才刚说完要在那个女人的手心里跳舞,结果马上就胡来了。”

一回到休息室,阿尔扎上校就这么说道,我也只能低下头。

确实是短视了。

“真是非常抱歉,阁下。”

“这可是参谋你不遵守作战计划的问题。”

“实在是无言以对。”

而后上校微微一笑。

“开心吗?”

“啊,相当开心。”

很痛快啊,如果前世能这么说话的话就轻松多了。

上校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放下茶杯。

“我自认对你的人品和想法很了解,但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所以在那次会议上我打算看看你的‘本性’。”

也就是说,想要剥下我身上的羊皮吗?

“那么,看到了什么?”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你会是个参谋,你老实又笨拙,难以想象你能活到现在。”

这算是褒奖吗?

上校带着一脸为难中又有莫名高兴的表情说道。

“你毫无对祖国和帝室的忠诚心,只向‘自己内心的正义’宣誓效忠,难怪你在士官学校和第五师团时会受冷遇,那时他们大概就已经察觉到了你心中那作为反叛者的素质了。”

看来不是在褒奖。

“不过你并非长于处事的无趣之人这让我很开心。”

到底是哪边啊。

“说实话,如果你是被拉特雷耶公爵说了那么多话还能保持沉默的男人,我大概会重新考虑与你的交往方式吧。虽然确实有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但在工作之外就不能再亲近了。”

所以到底哪边是正确答案,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不管怎么选最后都无法成为仙人的杜子春。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阿尔扎上校道歉道。

“抱歉,我一定是让你感到不高兴了吧。不过不管你选择了那种应对方式,我都会尊重你的判断,并基于此决定今后的行为,我有着这样的政治能力,你就安心的乱来吧。”

“那还真是值得信赖。”

总之就是先考虑到我的优点和缺点,并让我决定大致方针吗?真是难得一遇的上司,能够与之共事让人开心。

不过工作……说起来,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还没等我回想起上校的话,她就继续说道。

“有关今后的动向,我判断这个还是交给你会比较好。想必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随后递来的是一封用蜂蜡封好的信。

“阁下,这个是……?”

正打算询问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克罗姆伯茨中尉阁下,是会面请求,能否过来一趟。”

谁?

走出门外,发现守备的近卫兵都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军服的年轻男性,他大概就是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吧。因为制服的颜色不同所以不是正式的帝国军人,应该是其他家族的侍从武官。

另外还有一人。

就是刚才在会议上吃尽苦头的吉希德伯格公爵。

他与侍从武士无言的使了个眼色,他便与我和自己的主君行礼,并退到了远处。

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剩下我和身为帝国贵族笔头的男人。

吉希德伯格公爵的表情稍显尴尬,但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是来为之前会议上你能守护亡父名誉的行为道谢的。那个,身为当家要是和平民进行私人对话的话是违反惯例的,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道谢。想必父亲也会原谅我吧。谢谢你,克罗姆伯茨中尉。”

竟然是来道谢的那还真是受宠若惊,对于大贵族来说平民与草芥无异,而且贵族的立场比较复杂,所以就算不来我也不会生气。

我也以敬礼回应。另外我也有自己的立场,所以也得说一句。

“元帅阁下作为将领经验不足,还不听取参谋的意见,最后招致了大惨败,三万人马溃败,这不得不说是元帅阁下的责任。就算是小官也失去了四名部下。”

吉希德伯格公爵并未对我的无礼发言感到气愤,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不起,父亲他从以前开始就很顽固。甚至连我这个嫡子的话都不会听,我明明已经说过让他听专家的话。”

虽然对那个老爷子毫无办法,但这人看上去倒是挺正经的,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前代,但公爵之位换成这个人不是挺好的吗?

“说实话,我觉得父亲人生的终结确实是他自己一手造就的。但竟然会牵连三万将士,这我也始料未及……”

吉希德伯格公爵垂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来。

“总之,就算是要想赎罪,我也希望先从你开始。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家族也会在陛下面前丧尽颜面,最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能够以没收一部分领地便宣告结束实在是多亏了你。而比这更重要的是,父亲的名誉被守住了。”

“那并非值得如此道谢的事情,小官只是贯彻了对死者的礼仪罢了。如果那种违背事实的事情能够被接受,那帝国毫无疑问会崩溃掉。”

我虽然讨厌前代吉希德伯格公爵,但正因为讨厌,才需要保有最低限度的礼节,这是我个人的准则。

但吉希德伯格公爵却一脸佩服的盯着我看。

“能够在皇帝陛下御前,做好惹怒拉特雷耶公爵的觉悟并发言的人在我的家臣中可是一个人都没有的,你是位超乎想象的豪杰。如何?你不来我的第二师团吗?中尉之位对你来说实在是太过委屈,大尉,不,我会以少校的待遇迎接你的。”

这人,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校官也不满意吗?那当我的侍从武官如何?虽然不在军队的指挥系统之内,但确实能够与师团长对等谈话的身份,你就负责家族的军务辅佐吧,也请你为我和我的孩子们教授军事知识。”

不妙,果然被缠上了。

“这是我的准则,如果一直欠着平民的人情,作为家主也会很没面子,更何况你是位胆略过人之人,我希望能够得到你。当然,我也会和你的旅团长说好的。如何?”

我是个老实人,要是被这么热情的邀请着的话我会很难拒绝的。

但非常抱歉,还请允许我拒绝你的提议。

“能对小官提出如此丰厚的请求真是让人欢喜,但是小官无法将抱有大恩的上司置于一旁,还请见谅。”

“这样啊……不,是啊。抱歉,本来是打算报恩的,结果反过来让你为难了。”

吉希德伯格公爵挠了挠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具人情味的亲切笑容。

“你已成为他人栋梁实在是让人深感遗憾,但我还是想要还你的人情,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样的话,要塞都市齐默的公共墓地中沉眠着我的四位部下,希望能为她们献上一束鲜花。”

我想吉希德伯格公爵本人不会亲自去扫墓吧,而且即使献花,死人也不会复活,生者就要为了生者而活。

但作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我还是忘不了死者。

吉希德伯格公爵露出惊讶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以严肃的表情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是位看重死者名誉的男人啊。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去献花,你与她们的名字会留在我们家族的公文中代代相传以示敬意,以吉希德伯格家名和菲尔尼亚神的名义起誓。”

“非常感谢。”

我敬了一礼,然后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上校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嗯?这个是……”

看到我递过去的信,吉希德伯格公爵突然脸色大变。

   *   *   *

【逆袭的狼烟】

吉希德伯格公爵穿过走廊,侧近的侍从武官如影随形。

“大人实在是太冒进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与他道谢,而且那个男人不仅有智谋,品德与胆量亦是优才,难怪第六特务旅团能够生还,我很希望他能成为我的部下。”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把那封信收下吧?”

“啊,你说这个啊。”

吉希德伯格公爵一边走着,一边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人。

“那个东西就是那么用的,就算打开了,里面大概也就只是写了些寒暄的内容。”

“那到底是?”

侧近有所困惑,吉希德伯格公爵苦笑道。

“封信蜂蜡上的印章自有其奥妙,那枚印章的角度偏差其中存在有秘密,这是就连五王室内部也少有人知的古老暗号。”

“大人却知道的很清楚……”

“毕竟如果家主也不知道的话就太不像样了,嫡系要记住的东西可是很多的。”

吉希德伯格公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拜此所赐,我也找到了接下来该做的事情,马上准备回到领地吧。”

“我知道了……您要做什么?”

“派使者前去米尔多尔家,虽然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但我们那古老的盟友手上似乎有着能够打开局势的钥匙。”

阿尔扎上校信件上的印章呈现大幅度右偏到几乎倒转的模样。

这种印章的偏差一般含有着以下的意义。

——请依靠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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