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话 「汝为死神乎？」

在消灭了敌人的追击之后，就再没有更进一步的追击二楼。破破烂烂的马车车队一路向东。

为了避免生蛆，战死的三名士兵其遗体用帆布裹好朝着帝国运去，还有一两天就能够到帝国境内了，到时候就埋葬在要塞都市齐默吧。

还有那腹部中箭陷入濒死的姑娘，似乎也即将追随而去。

‘参谋阁下……参谋阁下……’

“我在这儿。”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点名，结果不知不觉间我就成了她的看护，不过本来现在的我就是手无对策的无能参谋，也只能陪伴着她了。

她从中箭以来已经两天了，既没有输血也没有抗生素，单单是将可见的伤口缝一缝，这种处理方式已经到极限了。大概是内脏受了伤，出血又夺走了体力，感染已经扩散到了她的全身。

明明已经推测到了这种程度，我们却什么也做不到。

“马上就要回到帝国境内了，回去之后就请个假，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无法忍受那浓重的死亡气息，明知只是安慰，却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她已经撑不住了，最多数日，最少的话下一瞬间就有可能死去。

但她依旧握着我的手，露出了恍惚的笑容。

“太……太好了呢……呵呵呵。”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因为得到了休假而高兴，我竟然要骗这样的濒死者，实在是让人难受。

因为体力不支，她几乎以及不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把看护的工作退给我之后总是会远远地躲开。所以一旦我不说话，这里会有陷入沉默。

只剩下马车车轮与车棚抖动的声音。

无法忍受这股尴尬和罪恶感，做好了陷入泥潭的觉悟开口说道。

“休息日你打算干什么？难得的机会回故乡看看如何？记得是梅迪茨领的施莱登对吧，听说那里很热闹啊。”

不好，话题还想没选对。

城市出身的年轻姑娘回去当线列步兵，多半都是因为家事，如果没有极其不幸的成长经历，大家是不可能走到这里的。

就在我后悔得想死的时候，真的要死了的那边却笑了起来。

“妈妈……这是……参谋阁下哦……克罗姆伯茨中尉……”

难道她打算让我陪她一起回老家吗？但是她的眼神没有交点，是已经出现幻觉了吗？

她一定相当地痛苦吧，可以的话真希望就这么让她死去。

在受了致命伤的伤兵中，也有着会恳求别人将他杀死的人，这样的人会被战友们默默地送走。

但是，这孩子并没有说想死，所以我不能随便就杀了她。

话虽如此，但要让她一直受这样的折磨实在是……

就在这么烦恼着的时候，她又笑了。

“参谋阁下……不像……爸爸……会打我……很，温柔……”

虽然眼神空虚，但表情却很幸福，她到底看到了怎样的幻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既然说了谎，就得作为一个骗子负责到底。

“啊啊，没错。而且你已经不需要再战斗下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边。

下一瞬间，她的眼中有了焦点。

“咦……？丽莎？”

丽莎是前几天战死的线列步兵。

然后她又继续说道。

“舒娜……皮奥拉？”

舒娜和皮奥拉也是战死者。

但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应该都没有将出现战死者这件事告诉她的啊。因为那会打击她的生存积极性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身后。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到处是漏洞的马车篷。

她看到了什么？是幻觉吗？还是真的有什么？

虽然前世不相信有灵的存在，但因为实际转生过了，所以无法完全否定它们的存在。

就在我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僵在原地的时候，濒死的伤兵留下了一滴眼泪。

“嗯，一起……走吧……”

“等会儿！别走！”

纵使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但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

自从降生于这施韦德尔帝国之后，我已看够了人的逝去，就在我还是流浪儿的时候，死亡就常伴在我身边，已经习惯到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尽管心中是这么想的，却还是忍不住叫出来。

但她却露出了恍惚的表情，望着远方。

“你，是……死神吗……？”

死神也来到这临终之所了吗？还是说她在说我？

我很想问，但没能说出口。

那是她最后的话语。

过了一会儿，步兵科的姑娘们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那个，参谋阁下？”

我打起精神，回头看向了还活着的大家。

“她走了。”

没有沉溺于感伤的时间，我们还身处逃亡之中。

戴好制帽，接下来还有要干的事情。

“将她的遗体用帆布包裹好，移动到后排的马车上，帮我一把。”

“是，参谋阁下。”

是役，第六特务旅团战死四人。

　　　＊　　　＊

我骑在马上握着缰绳，回想起她临终时的模样。

虽然令人惋惜，但却有让人费解的地方。

为什么她能准确地说出其他战死者的名字。

也有听到马车外对话的可能性，所以不能断言她看到了战死者的灵。

另一方面也不能断言“死亡就是终结”，因为转生过的我就是证明，总觉得很纠结。

还有死神，难道我真的被死神附身了吗？

突然回头看去，没有任何幽灵的气息，说到底我本来就不相信灵感之类的东西。

总觉得抓到了这个世界的一鳞半爪，但却反过来更让人迷惑了。

算了，不懂的东西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不懂这件事，这才是科学的态度。反正以后明白就可以了。

相比之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活下来的人平安归去。

“克罗姆伯茨中尉，在这里吗？”

“这不是阁下吗。”

阿尔扎上校的战马靠了过来，与我并排前行。

她用着温柔的目光朝我微笑道。

“她并非在敌意与污泥中死去，而是在战友的包围下，在慈爱与安宁中出发的，所以不用消沉。”

“我并没有消沉哦，阁下。”

我笑了笑，军官无论什么时候都得保持平常心。

不过，如果是上校的话，说那么一两句丧气话应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但如果直接说出口的话又太过窝囊了，所以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如果对部下的死亡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话，那我还能更轻松点……”

但是上校一脸为难，稍带着点别扭地说道。

“我可不想看到那样的你，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抱歉。”

也难怪，这可不是好笑话。

糟糕了，我连正经玩笑都开不出来了吗，这样下去会影响军务的。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上校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不要太在意了，在这么下去你会把自己你上绝路的。”

“我会注意的。”

“所以我才说了别太在意。”

就算你这么说……

上校看着我的表情，露出了苦笑。

“不，刚才是我的不对，明明说了喜欢现在的你，却又提出太多的要求。”

“不，也是小官年龄太大说了些奇怪的话啊。”

要是再加上前世年龄的话应该挺大的了，还这样可真是没出息。

但是上校却一脸疑惑的表情。

“你应该比我小吧？”

不妙。

在上校面前说话总容易说漏嘴，这也是她的领袖魅力之一吗？

总之先混过去吧。

“说是年轻人，但也已经过二十了啊。”

平民的话大多都会在十岁左右开始当学徒，所以二十出头就已经是相当厉害的老手了，我在这个世界也当了好几年的兵了。

这么说她会接受的吧。

上校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后，终于又看向前方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你比同龄人更加沉稳，反过来倒更让人担心了。”

“谢谢关心。”

这算是混过去了……吗？

就在这时，在前方警戒的侦查骑兵传来了情报。

“发现了行军中的第一师团士兵，总计约一万！对方说欢迎第六特务旅团与之合流！”

我与上校面面相觑。

“是中途掉队的部队吗？但皇帝直属的近卫师团别说是迟到了，甚至还擅自撤退。”

“没理由陪着第二师团自杀，他们大概会这么辩解吧。”

我在马上耸了耸肩。

“不管怎样既然都欢迎我们了，那我们就过去吧。离要塞都市齐默也不远了，和皇帝直属的第一师团在一起也能安心下来。”

“说的也是，那么就承蒙照顾与之汇合吧。”

我回头看向了最后一辆马车。

那里正安放着四名战死者的遗体。

“马上就要到了。”

至少，得让她们安息在施韦德尔人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