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话「比咖啡更加昏暗」

汉娜下士长从步兵科转至炮兵科已经一个月了，这期间她拜罗兹中尉为师，被灌输着炮兵的指挥技巧。

罗兹很会教人，所以不怎么需要担心，只不过炮术需要使用到数学，所以本身难度就不小。

“脑子里已经被数字搞得乱七八糟了。”

汉娜苦笑着，罗兹则豪爽地笑着。

“哈哈哈哈，我在士官学校中也想过同样的事情啊，明明只是开炮为什么要用到算数呢？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一边苦笑着，一边磨着罗兹带来的咖啡豆。

“虽然步兵科也会使用到数学，但相比起炮兵科那就是小意思了。能让汉娜只提出那点要求我还真是幸运。”

随后罗兹露出了好像在说“哦？”的表情。

“什么什么？难道说你终于要入籍了？”

“不是，完全不对。”

还是老样子和猎犬一样敏锐，这个小白脸。

我拉开了咖啡研磨机的粉盒，确认着烘焙豆的研磨状态。

“差不多了吧？”

“哦哦，还挺有模有样的，难不成你在哪里喝过这个吗？”

“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问个不停啊。”

我和罗兹一边斗着嘴，汉娜一边在旁窃笑着看。

“你们的关系真好啊。”

“那当然。”

“才不是。”

罗兹和我的回答完全相反。

我将粗粗磨过的咖啡豆推到了罗兹身上。

“给，用那个奇怪的玩意儿泡吧。”

“果然你以前喝过的对吧？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是用来泡的？”

“毕竟你把它和豆子一起拿过来，那当然就会是泡咖啡会用到的道具不是吗？”

这个世界竟然还有咖啡豆存在，这真是吓了我一跳。

如果说是红茶的话那倒不算少见，位于温暖地带的菲尼斯王国和艾欧佩尼亚王国都有种植茶叶，当然绿茶也是有的。

但咖啡豆可就不一样了，这类东西只种植在被称之为咖啡带的低纬度地区，而施韦德尔帝国附近则完全是高纬度地带。

换而言之，罗兹现在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泡着的咖啡，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当然如果这个世界的咖啡豆即使是在高纬度地带也能够种植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还是很广阔的，而且其全貌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总之先问一下眼前的友人吧。

“我说，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是我老婆老家那边送的。好像是交易品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罗兹的夫人老家是米尔多尔公弟，因为是【五王室】序列第三的大贵族门阀中人，不管是钱还是人脉都多的要死。

片刻之后，罗兹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咖啡。

“给，好了。汉娜要不要来一杯，虽然哭得让人想笑。”

“真有这么苦吗？”

“至少我推荐加糖或是牛奶，而且要很多。”

一边听着这样的对话，我一边嗅着咖啡的香味，一股怀念的香味扑鼻而来。

话虽如此，尽管这咖啡是现焙、现磨、现泡的，但香味仍然很淡，果然我的嗅觉相比起前世来说差了许多啊。难怪在这个卫生条件大不如前的世界里也感受不到什么压力。

难得能喝一次咖啡，这点还真是让人遗憾……这样的话，要是再放糖和牛奶不就完全没味儿了吗？

毕竟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喝咖啡，我决定直接喝纯的。

“喂尤伊纳，放点糖吧，不觉得苦吗？”

“没问题。”

享受着咖啡那热气腾腾的香味，喝下一口，苦味中带有微微的果实香气，又带有些许的甜味。啊，这确实是咖啡。

但也仅此而已了。

或许是罗兹的烘焙手法不佳，亦或者只是豆子太老了，总之不管怎样，都达不到前世的那种滋味。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罗兹和汉娜窃窃私语了起来。

“参谋阁下，连那种苦味也能够喝下去吗？”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怪人，尤其是吃喝方面格外古怪。”

毕竟是前世就见过了类似的东西，所以怎么说都不会惊讶的。

虽然香气和味道都很弱，但不管怎么说，拜其所赐思维变得清晰了起来。

“很美味，下次再请我喝吧。”

“哦，嗯。”

罗兹喝了一口加了很多砂糖的咖啡，但还是皱起了眉头。

“实在是不懂贵族阶级的流行，我还是更喜欢红茶。”

“那就把咖啡豆都给我啊。另外啊。”

我瞪了一眼罗兹和汉娜。

“我的房间可不是军官用的沙龙。”

就是这样，这帮家伙愣是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了，因为很麻烦，所以请马上回去。

然而罗兹却一脸的无所谓。

“可这里也没有军官用的沙龙啊，我们之间开小会总不能跑去占领旅团长室吧？”

“那倒也是。”

旅团长室也会接待外部访客，而且还是其他师团的大人物和贵族的使者，所以不能开高机密性的会议。

“那就去罗兹你的宿舍不行吗？那里可是这据点招待宾客用的别馆，不比这里舒服？”

“原来你是那种会在小孩子面前开军事会议的人吗？话说我妻子可是米尔多尔公爵的侄女，我是打算公私分明的来着。”

无可挑剔的正论，我只能投降。

“好吧好吧，那就我的房间好了吧。”

“嗯。”

罗兹开心的笑了，汉娜也开心的看着这边。这气氛怎么回事？

但随即罗兹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在瞥了一眼窗外后换了个话题。

“这事儿我希望汉娜也能够知晓，现在的政局越来越不稳定了，米尔多尔家对拉特雷耶家的敌意越来越大。”

我想也是，毕竟正是拉特雷耶公爵的策划才让米尔多尔的第三师团损失惨重，从在战场上看到的那门大炮来看，她无疑是在那个背后支援着布鲁日公国的人。

但这事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现在只能装傻。

“第五师团可是帮助了第三师团的哦？”

“那不过是表象而已，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吧。”

“……差不多吧。”

我不想对朋友撒谎，所以一边倒起第二杯咖啡一边小声说道。

“之前的入侵中，布鲁日军的炮击能力高得不正常，布鲁日的话，虽然在山岳猎兵的运用上很在行，但炮兵和骑兵应该都是末流才对。”

“就是那样，但在我向岳父提及此事的时候，却被告知‘别和他人言’。”

“原来如此。”

看来米尔多尔家方面也隐约感觉到了，而只要抱有疑惑，想必他们就会事无巨细地进行调查吧。他们有着这么做的力量。

就算外表看上去什么也没做，也不过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在高度隐秘的状态下进行着活动。

“表面上在想救援表示感谢，其实是想要抓住他们的尾巴，对吧？”

“没错，果然你就是当参谋的料啊。”

罗兹苦笑着，拿起一块点心吃了下去。

然后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正面看着我。

“你觉得接下来那个女人会怎么做？”

她打算装作帮助吉希德伯格家，然后将他们带入陷阱之中。因为是本人说的，所以不会有错。

但直接这么说太过危险了，所以我只能装作臆测着说道。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她大概还会用同样的办法去陷害别家吧。毕竟拉特雷耶是以商业立家的，排位上从建国以来就是第五位。”

罗兹颔首。

“也就是说排位和实力不相等啊。米尔多尔家族虽说是第三位，但真要论实力其实更接近最末位，毕竟自从布鲁日家族叛国以后，就一直被削减着土地，不断没落着。”

听闻此话的汉娜瞪大了眼睛。

“布鲁日家族？！还有叛国是什么意思？！”

“哎呀，说漏嘴了、”

罗兹假惺惺地笑了笑。

我锤了锤罗兹的肩膀，然后告诉了汉娜。

“帝国原本应该是【六王室】的，但五十年前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布鲁日家族独立了出去，在那之前，所谓的【五指】里其实是没有皇帝一族的。”

“诶——？！”

也难怪汉娜这么惊讶，毕竟皇帝一族极力隐瞒这件事，平民百姓基本上是不会知道的。

但再怎么说要是军官也不能不知道这事，所以学校里会教。

我喝着渐以冷却的咖啡继续说道。

“布鲁日家族改宗为转生派，并且夺走了米尔多尔领的一部分土地，独立成为了【布鲁日公国】，这当然会另施韦德尔帝国震怒，但在阿甘王国等其他转生派国家的干涉下，对布鲁日家族的讨伐最终是失败了，并延续到了今日。”

帝国周边国家的国教……并没有什么专有的名字，在菲尼斯语中对其的称呼仅为【菲尔尼亚】，意为“神之教诲”，所以民间多称其为【菲尔尼亚教】。

【转生派】正是菲尔尼亚教中的一个宗派，那是在布教过程中从当地吸取了转生信仰后，开始公认死者会转世重生的一个派系。

然而包括菲尔尼亚教的发源地菲尼斯王国和施韦德尔帝国在内的南方诸国却不认同转生这种事。他们认为死者将会得到平等且永恒的安息，故而也被称之为【安息派】，他们会视转生派为异端。

就是因为这个，如果我敢把自己是转生者这件事爆出来，那下一刻异端审问官就会来敲我家的门了

罗兹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所以可以说，不管是布鲁日还是拉特雷耶，两边都是敌人，能够信赖的只有隔山而望的吉希德伯格。”

啊，那完蛋了，拉特雷耶下一个要弄的就是那边。

虽然知道很多，但一个也说不出来的我，只能摇着头凝视着咖啡。

“最好别期待那边，接下来比这咖啡更加昏暗的时代怕是要来了。”

那是又黑、又热，又苦，能唤醒众人睡眠的时代。

罗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后，露出了假的不行的笑脸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爱装模作样啊，看我不往你的咖啡里加到让人吐的糖和牛奶进去。”

　这个闲得发慌的中尉到底能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