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残页

——以上是二十五天前发生的事。

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决定对『理的盗窃者』们的未来弃之不顾的。

可是尽管我的记忆是如此明晰,我依旧想不起原院长、现领主她的名字。经师父这么一提醒,我才着手在记忆里翻箱倒柜。

此时,领主小姐将一件事的调查结果告知了师父:

“对了,涡波君,关于你之前托我调查的那些人……”

“——!怎么样!?还有幸存者吗!?”

她指的大概是我们初来乍到时在这中央疗养院治疗(Level Up)过的人们。

就因为他们对师父心生崇敬,罗密斯就下令把他们处分掉。

我记得,他们是被押入地下室,沦为了实验的材料……

“那些人的遗骸就被搁置在地下。因为接受了在一夜之间改造为魔人的实验——不,那样惨无人道的做法根本无法称作实验,结果就是绝大多数人的惨死。”

“……这样啊。”

我们心里早就明白,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事情到这还没完,原院长继续说道:

“不过,我将遗骸与患者名单一一对照之后……发现其中数人不知所踪,我猜想他们是在实验下劫后余生,并于发生骚动的那天逃出了地下。”

“……也就是说,可能还有幸存者吗?”

“正是如此,曾为你引路的那个少年也在其中。……似乎,越是年轻有才的人,就越有可能撑过魔人化的副作用。”

“那、那个少年也……!?没错!他的确是出类拔萃,才华横溢!哈、哈哈,太好了!”

尽管幸存者寥寥无几,但听说与自己志趣相投的少年也在其中,师父的脸色略有好转。

和新任领主一样,我想不起那个少年的名字,只记得他一直将一本典籍夹在腋下。

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在为师父所救之时,他高呼『伟大的救世主(Magna·Messiah)』云云,两眼放光。

听到这个喜讯,我不失时机地高声道:

“你瞧,师父!我说的没错吧!”

我对此事也有些挂心。

在同罗密斯的战斗中,我随口胡诌说师父治好的人们肯定都还活着。这句话有幸歪打正着了一部分,感激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一味的乐观是不对的,但一味的悲观也是不对的!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有好事发生!所以以后别再把什么责任都敛到自己身上了啊,师父!”

“是啊……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我想起了师父一大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释放『Level Up』治病救人的毛病,借着这个由头纠正他道。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领主亦对师父的功绩大加赞赏:

“涡波君,你无疑是法尼亚的『救世主』……多亏有你,许许多多本该不久于人世的病人才得以平复如初。一边忽视自己所救的,一边纠结自己没能救到的,这可是你的坏毛病。”

“……你说得对。我已经尽了全力,没什么可后悔的。”

“嗯,就是这样。你带来的光芒,如神话中的『魔法』般神圣,华美,辉煌……那道光,法尼亚的人们至死也不会忘却。”

领主注视着师父,所言句句由衷。

她的话语与我不同,并未使心作幸,撩动了师父的心弦,令他点头称是。

一旁的我则复述她话中提到的一个词:

“神·圣——”

这个词不错,它与我心目中的师父可谓同符合契,深得我心。

“那么最后,涡波君,作为那本记载着『术式』的书的回礼,我写的这本书就送给你了。只希望能对你妹妹的治疗有所助益……”

说着,领主递给了他一本厚重的书。

师父一拿到手就当场翻开,确认起了其中的内容,而我也在一旁偷看。

书中详细地记述了我们在法尼亚看到的各种技术。

随便瞄几眼就能明白,书里毫无保留地记载着这座城市的机密。

这本书恐怕是领主作为一名研究人员的‘白头之作’。师父意识到它代表着对方最大程度的信赖,于是郑重其事地感谢道:

“想不到居然详尽至此……感激不尽,我绝不会白费这份心意。”

“该道谢的人是我。与你相遇之后,我才得以确信,这密布于世的阴云绝不是毒。视用法而定,它也可以成为良药。——若法尼亚与弗茨亚茨今后能长久合作,定能向全大陆彰明此事。”

领主仰望遮天蔽日的阴云,阐述了自己对『魔之毒』的考量。

师父也同样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同意道:

“是啊……正所谓柳暗花明。虽然现在还做不到,但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定要拨云见日。你所说的『青空』,我也想亲眼看看。”

“嗯,『青空』可是很美的,敬请期待吧。”

两人就这样立下了约定。

这一幕不禁使我联想到二十五天前的『理的盗窃者』们。

或许正因为领主与我们结下的缘分较之『理的盗窃者』们也不遑多让——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段文章:

“——这个约定终究没有实现。到头来,赫·尔·米·娜·涅·西·亚不仅没能亲眼目睹那片『青空』,反而在鲜红的『血空』下,被死者们的怨嗟永世禁锢——“

在预见到这绝望至极的结局的同时,我终于想起了领主的名字。

“诶——”

我知道,这是技能『读书』生效了,或许就因为她是那样的纯粹且不安定,技能才得以预见她破灭的未来。

不过,就算得知了赫尔米娜·涅西亚的结局,我终究是无能为力。毕竟,我早已决定对『理的盗窃者』们弃之不顾,专心应对『异邦人』。因此我只能心怀些许愧疚,与她作别:

“——那、那么,赫尔米娜小姐!再见了!”

赫尔米娜头一次被我以名字相称,一脸感激地回应道:

“好的,缇娅拉大人!再见!”

“缇娅拉……我还以为你又把她的名字忘了呢,原来还好好记着啊……”

听过我们之间的道别,师父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欣慰,翻身跨上一旁的阿尔乌纳。而我也凭借得自『Level Up』的跳跃力,跃上了另一头的后背。

“烦诶!我从来就没忘记过她的名字!”

“不是,你这话也太假了吧。”

看着互相打趣的我们,赫尔米娜小姐吃吃一笑,然后同缇达和阿尔缇那时一样,满怀对未来的希望挥手为我们送行。

“涡波君,欢迎再来,法尼亚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好……我还会再来的!”

以此作别,我和师父策阿尔乌纳扬长而去。

和我听说的一样,法尼亚特有的阿尔乌纳在坐骑中出类拔萃,不需要磨练技术,连小孩子驾驭起来也是得心应手。而这两头阿尔乌纳就算在整个法尼亚恐怕也算得上超群拔类。

在赫尔米娜小姐和侍从的目送下,我们沿街道绝尘而去。

由于阿尔缇的离去,法尼亚的街市比我们来时要昏暗一些。虽然领民们想方设法不让火源熄灭,但与『炎神之御石』的光芒相比毕竟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如今我可以断定,这才是『正常』的。以一个女孩子的牺牲为『代价』得来的光明,反倒是真正的『异常』。正因如此,明明街市较之前昏暗,我却觉得它光彩夺目。我虽没有缇达那样的能力,照样能从中感受到那种精神(心灵)上的闪耀。

我们穿过街市,抵达了城门,被『Level Up』治愈的领民们在此夹道为我们送行。同他们告别后,我们出了城。

一出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以及笼罩其上的苍茫阴云。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法尼亚的明亮,外界显得分外阴暗。不过,在平原上策阿尔乌纳奔腾的同时,师父摆弄着空气中的『魔之毒』,回味起了赫尔米娜小姐刚才的发言:

“她说,这不是毒吗……”

“……我们一直称其为『魔之毒』,不过师父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是啊,说实话,迄今为止,『魔之毒』不仅没有令我染病,反而让我受益匪浅,所以……”

想来也是,师父从未切身体会它“毒”的一面,对它的看法估计也不同于我们。

“那就给它起个新名字吧?你平时最爱干这种事了吧。”

为了保持这种明朗的氛围,我提议让他造个新词。

听我说完,师父双目微睁,有些不安地提议道:

“那……我想用『魔力』这个名字来代替『魔之毒』,缇娅拉,你怎么看?”

“魔、力!嘿~,魔之力吗~?我觉得可以!毕竟对我们来说,『魔之毒』与紧要关头的力量(Energy)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我都做好了听他造出奇葩名字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翻译出来的词还挺正经的,不由得松了口气。

准确来说,师父这次用的词大概并非自创,而是直接引用自异世界。最近我渐渐熟悉了他造词的套路,这点小事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太好了……看来『魔力』这个词对这里的人来说也不算古怪呀。就它了,不对,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选项。这世界充满着『魔力』……!不是什么『魔之毒』!”

师父骑着阿尔乌纳,全身心地沉浸在那所谓的『魔力』中。

看来,在法尼亚频频自虐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感觉。

“哦~,你挺来劲啊,师父!”

我也替他感到高兴。

在归途中,我们不愿浪费路上的时间,在阿尔乌纳背上着手开发『咒术』。

为了不让阿尔乌纳受惊,师父不敢搞的太过火。不过,他还是一边鼓捣着空气中的『魔力』一边呵呵傻笑。

“『魔力』……我现在使用的是『魔力』吗……呵、呵呵——”

他似乎还挺高兴,看来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我也模仿他全身心地感受着获赐『魔力』之名的『魔之毒』。

然而,或许是阿尔乌纳跑得太快,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连忙捏住鼻子。

“啊、啊嚏!”

“……怎么了?缇娅拉,冻着了?”

师父见状有些担心。

因为气温不怎么低,他怕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嗯~,好像有点感冒了。自打接受了师父的『Level Up』,我就再没着过凉了啊……可这阵子不知怎么,总觉得有股寒意。”

“说来确实,『Level Up』在你身上的作用比常人要强……但也不是说就百病不侵了,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收到!……啊,对了。赫尔米娜给的那本书,也让我看看呗。考虑到她以前当过医生,没准对感冒也有研究呢。”

因为我其实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健康状况,所以想办法把话题转移到了书上。

“不会吧,那种东西……呃,还真可能有。可是我说缇娅拉,你一边骑马一边看书,恐怕不太方便吧?”

“不会不会,要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懂读书了!读书的时候一心二用当然也是小菜一碟啦!再说我已经完全习惯了驾驭阿尔乌纳的感觉!这家伙骑起来真的轻松加愉快!将来一定要把它引进弗茨亚茨才行!”

“已经习惯了?这、这也太快了吧……不是,虽说我也承认阿尔乌纳确实是非常聪明的坐骑……”

一如所言,我以精湛的骑术向师父靠近过去。

启程没多久,我就完全掌握了驾驭阿尔乌纳的方式。于是师父见状也相信了我的说辞,将赫尔米娜的书递给了我。

入手了自己的最爱,我在兴奋之余不忘把杂活推给师父去干。

“谢了,师父!那我接下来要一边骑马一边看书,所以就拜托你把风喽!”

“好好好,我就知道会这样啦……”

我们各司其职,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移动途中,师父负责警戒,我负责推进研究。

要想做时间管理大师,这就是唯一正解。

让师父在前面领路,再把尾随的任务也丢给坐骑,我就可以好好看书了。毕竟眼下这本书和师父之前给我那本一样都特别厚,只用一只手还挺难翻的。

我就这么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端着书看了起来。

“嗯~……这就是赫尔米娜写的书啊……”

好的,那就来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吧。

首先是第一页,主要是有关『魔人』的内容。

——所谓『魔人』,指的是具有怪物特征的人类。

大陆上的人类仅仅因为这些差别便歧视、排斥『魔人』。这同时也是整个大陆疫病横行却仍战火不绝的要因。

起初,法尼亚为了缓解种族歧视而推动了『医治魔人』的研究。

书上也有记录说当时的法尼亚试图查明『魔人』诞生的原因,以求在根本上遏止这种异变。

也是在那个时候,赫尔米娜发现了『魔人』的诞生是受到了『魔之毒』的影响。同时还意识到,这种现象的产生意味着这个世界已经时日无多,以及世界拥有自我意识的真相。

由此观之,她确实无愧于天才之名。

研究进展到这一步之后,罗密斯·涅西亚开始介入。

书上罗列了大量有关『魔人』的上位互换、『炎神』与『暗神』的研究资料。

与『魔人』那时一样,这边一开始也是为了抑制超常的力量而进行研究,但却受到了『诅咒』的影响,最终走上了歧路。

为了再现『火之力』而反复进行『与世界的交易』,其过程只能以凄惨二字形容。被拿来充当实验品的『魔人』的境遇,只能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这中间,赫尔米娜注意到了血的重要性。

比方说『魔之毒』是通过血液在全身循环,还有血液中储存着大量的信息等等都以笔记的形式写在了书上。

在反复的实验中被折磨致死的『魔人』的尸体里流出的血液引发了超常现象,这便是发现的契机。

赫尔米娜姑且称之为『血之力』,并以此为重心展开研究。

血液虽然拥有力量,但却不具备人或是世界的意志,所以便于加工·操作——得益于血液的这种特性,赫尔米娜很快就利用『血之力』唤起了近似于『奇迹』的现象。

赫尔米娜先抽取『魔人』和『炎神』的血液,然后将之封存在矿石当中,用于改善领民的生活。我们在建筑物里看到的那些黑红色的线还有『炎神之御石』都属于此类。

“嘿~,『血之力』吗……”

就在这上面看到的来说,『血之力』是为那些并不特别的人服务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或许也能通过它行使与师父他们同等的力量。

不过当然了,作为『代价』,需要许多人为此牺牲……

“哦!”

继续往下翻,我看到了一份研究计划表。

标题大大地写着『五阶段千年计划』。

恐怕是有关『血之力』今后用途的规划,于是我集中精力重点阅读。

既然都写了五阶段,那么计划当然是被分成了五个部分。

 

——首先是第一阶段,『阿尔特费尔教』计划。

具体内容是利用『与世界的交易』,让人们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地支付『代价』——有鉴于此,赫尔米娜干脆利落地起名为『阿尔特费尔教』。她命名的品味和我相近,没有像师父那样搞得特别复杂,我是觉得轻松多了。

这个计划亦是后来罗密斯力量的源泉。

对旧有的宗教进行回收利用,准备好充当偶像的神明,把信众的祈祷转换为『代价』,将由此产生的力量汇集于一处。

在此之上,通过对炎神的控制,罗密斯便能随心所欲地驱使汇聚而来的『火之力』。

这段内容的最后写着“用时一年完成”。

 

——接着是第二阶段、『魔石』计划。

具体内容是将『魔人』的血封存于法尼亚本地特有的矿石中,制成能唤起超常现象的『魔石』并实现量产。

这个也很好懂。随着这个项目的推进,存有阿尔缇的血的『炎神之御石』便应运而生。和阿尔特费尔教一样,它最后也写着“用时一年完成”。

 

——然后是第三阶段、『魔石线』计划。

具体内容是以线路的形式铺设量产后的『魔石』,以用于运输『魔之毒』。

资料显示,这个线路已经覆盖了整个法尼亚。

拜其所赐,『魔之毒』才会顺畅无阻地汇集到罗密斯手边吧。尽管这只是我的推测,但在『第一魔障研究院』那边见到的黑红色的线恐怕就是这类东西。只有赫尔米娜才解得开的那种锁应该也是。

和上面两阶段不一样,这里最后写着“预计十年完成”。

『魔石线』计划的最终目标似乎是将领内所有的『魔之毒』都注入大地这一巨大的矿物当中。

 

——再来是第四阶段,『魔石人类』计划。

具体内容是利用人工方式制造出能够安全有效地净化『魔之毒』的『魔人』。

在一旁用于补充的资料上画有大批『魔人』的尸体。关于原理,上面写着利用『血之力』复苏死者的脏器,再以『魔石线』代替血管,从而实现对生命活动的模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无数次的实验之后,赫尔米娜得出了从零到一地制作最有效率的结论。

这里最后写着“预计百年完成”,赫尔米娜自己肯定是活不了那么久的,由此观之,她对『魔石人类』这个计划不是很感冒。

恐怕这个计划已经遭到废弃了。因为法尼亚已经决定在承担一定风险的基础上利用『Level Up』转换『魔之毒』。

 

——最后是第五阶段,『魔法』计划。

这个计划似乎是对上述四个计划的整合。

内容也只是马马虎虎地说什么到了一千年之后,全人类都能使用『魔法』,『魔法』被应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利用『魔法』拯救世界云云,全都是不着边际的未来设想。

到了这一步就太过天马行空,让我只能苦笑。

我想这应该是赫尔米娜的个人愿望吧,于是草草略过第五阶段,这下就算是把书读完了。

然后从头再看。

通读一遍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回顾重点。

就目前而言,我只对第三阶段的『魔石线』部分感兴趣。从第四阶段的『魔石人类』计划开始我只感觉到离谱。

虽说赫尔米娜在做医生的时候对人体解剖颇有研究,但光是这样就想复制生命,我觉得未免太——

“嗯?”

在浏览医学相关的内容时,有一幅画吸引了我的目光。

它画的是人皮肤下方的丝状的白『线』。

在有关神·经的这一页,我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还挺像的?”

和从手指尖那里往远处延伸的白『线』比较着看了看后,我嘀咕了一声。

小时候,我从弗茨亚茨城的御医口中听说过,人体内有叫神经的线状物,大脑向四肢下达的命令好像就是由它负责传达的。

关于神经,赫尔米娜的书上还有更详细的信息。

比如说神经与『魔之毒』的关系之密切仅次于血液。

以及虽然量不大,但神经同样有运载『魔之毒』的作用。

这种搬运作业会对神经造成刺激,为『魔之毒』的疾病所苦的患者的痛楚便是由此而来。

获取了这些信息之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师父以前教给我的事。

——那是有关咒术『Level Up』的原理。

『Level Up』在设想的阶段是将『魔之毒』变换为『生命力』,而在付诸实际的时候,它其实是一种制·造·拟·似·细·胞的『咒术』。

据说那是种『没有物质的质量的细胞』,好像对人的器官进行了复制。

尽管我还没有完全理解,但据师父表示,『Level Up』可以强化人的免疫力、爆发力、神·经的传达速度、以及大脑容量。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魔之毒』的量足够大,那是不是就能让神经无限地增殖了呢……?

只要不断地去复制,总有一天,那种看不见的神经会增殖到人体无法容纳的地步——

各式各样的猜测如潮水般涌来,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阳滝姐痛苦的神情。

然后再参照书上对神经的解释:

“神经是极其敏感、纤细的器官。因为神经主宰了痛觉,想进行摘除可谓难于登天。哪怕是成年人,一旦神经接触到空气也会哀嚎不已。虽然有代替『魔石线』的潜质,但若试图剥离,随之而来的痛楚势必会导致患者发狂。在有『魔之毒』的空间内,想要进行相关的手术恐怕是不可能的。”

我记得使徒曾说过,阳滝姐的身体和常人相比,『魔之毒』的进出更剧烈。

“不……那种事、不会吧……”

‘相川阳滝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一贯自负对此有最痛彻的领悟。

在她那特别的思考能力面前,纵使我膂力过人,也与婴孩无异。

可就算再怎么特别,人真的天生就能办到那种事吗?

源于本能的恐惧窜上了心头。

不安愈发膨胀,好像要炸裂——

 

“——缇娅拉!!前面、快看前面!!”

 

在我瑟瑟发抖之际,师父突然大喊大叫,把我从思考的泥沼中拖了出来。

师父指示前方,继续喊道:

“前面有人!!”

“咦、咦?啊,还真有!”

我抬起头,将注意力从书本转移到缰绳上。

我们现在正在一条绕森林外围铺设的路上前进。在这条路前面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捂着肚子的小孩子蹲在那里。

担心是劫匪的套路,我们停下了阿尔乌纳,远远地观察情况。

结果看到那个孩子的侧脸,我不禁叫出声来:

“咦?她是那时候的……?”

不光是相貌,我对她身上的病服也有印象。

那是三十天前我在『第一魔障研究院』里遇到的少女。

当我为寻觅人性的黑暗面而在研究院里到处乱逛的时候,邂逅了这名即便时日无多仍笑着和双亲说“我没事”的坚强少女。

因为沐浴了师父『Level Up』的光芒,所以我本以为她已经死在了罗密斯手下……

搞不好她就是赫尔米娜提到的其中一名出逃者。如果是这样,那我还挺开心的。虽说师父很中意那个少年,但我最中意的还是这名少女。

“怎么?你和她认识?”

见我两眼放光的样子,师父很是讶异。

我点点头,应道:

“嗯。应该能算认识吧?我想她就是赫尔米娜提到的不在死亡名单上的幸存者。”

“——!真的吗?!”

“应该是设法逃离了法尼亚后就一直藏身于这片森林吧……?得赶紧告诉她现在的局势,好让她安心。”

我立马下了阿尔乌纳,把本子交给师父保管,小跑着靠近少女。

一边跑我一边笑。

因为这名少女心灵的强大丝毫不比我逊色,还曾跳脱技能『读书』的预测。如果是她,或许能助我拂去此刻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怀着几分期待,我亲切地同少女搭话道:

“我说,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一面哦?我现在正在返回弗茨亚茨的路上……”

我首先强调自己不是法尼亚的人,以免她受惊。

然而少女在听到我的话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她会拔腿开跑呢。我有些担心,将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想查探一下她的身体是不是有异状。

“你感觉怎么样?是肚子痛吗?没事吧?”

我俯下身,想着看看少女的脸色——

 

“——我·没·事·才·怪。”

 

不料少女目露凶光,我刚在她手中瞟见凶器的锋芒,短剑便径直捅进了我的肚子。

“——!”

一时间,脑海中只容得下震惊二字。

这也难怪,毕竟少女和之前比起来实在变了太多。

虽然脑袋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但身体余下的部分已经称不上是人类了。她只有三根指头能拿来握住武器,胳膊上满满的都是羽毛。

魔人的特征随处可见。但这种变化我早就从赫尔米娜那里听来了,所以并不意外。

真正让我感到惊讶的,其实是少女的双眸。

那双眼睛曾温柔地接纳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如今却阴翳遍布。

人性的黑暗充斥着她的双眼,仿佛在诅咒人世间的所有。

看到这里,刺入我腹中的短剑又有了新的动向。

——不妙。

若放任她扭动短剑,到时候就连『咒术』都将无法治愈内脏的损伤。

再大意也得有个限度。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你、你这——!!”

我大喊着想要抽身。

但少女已经料到了这步,她紧咬着我不放,将短剑继续往前送。

——生·死·关·头,我发动了技能『读书』。

于是乎,一串文字乱糟糟地在脑海中排列开来:

 

“缇娅拉·弗茨亚茨连忙拔出了挂在腰间的佩剑,并顺势将面前的少女拦腰斩成了两段。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了无迷茫,堕为魔人的少女终于没能躲开这一剑。”

 

“——啊。”

待到我回神,一切早已结束。

我从短剑的追击中抽身,避免了致命伤。

取而代之的,是遭我腰斩的少女无力地倒下。

但见眼前血流成河,一股吐意幡然上涌。又感到眼睛和鼻子湿漉漉的,原来是少女的血溅到了脸上,给视野都染红了。

到底还是拔出了剑。

自打离开弗茨亚茨,我一直都只利用『体术』,从来没弄脏过自己的手。然而,我终于还是亲手杀了人。

就算这是迟早的事,就算是这样,我也万万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对这名少女、用上这把剑。震惊之余,剑从手中滑落。我在极度混乱的状态下,跑向被自己重创的少女。

“……没、没事吧?!喂!你没事吧?!”

盼着能听到奇迹般的一句“我没事”,我一遍又一遍地发问。

然而,少女不理会我的询问,一边吐着血,一边谈及与此毫不相干的事:

“哈啊、哈啊、哈啊——a、啊啊……我、我们、曾经是幸福的……在遭到欺骗的那些日子,我们曾无比幸福……”

靠着魔人强大的生命力,即便被腰斩,少女仍然活着。

只是她最后留下的话语,与我期望听到的截然不同。

“领主大人他、就像圣人一样温柔……那曾是一个、没必要害怕任何人,大家都十分体贴善良的世界……”

我很清楚,少女口中的领主并非赫尔米娜,而是罗密斯。

我也明白,少女所说的世界,指的是我和师父到来之前的法尼亚。

“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没有阻·止·他——?”

少女将目光投向了师父,并低声质问我。

就和罗密斯一样,少女很清楚,真正的恶人究竟是谁。她质问我那一天为什么要在背后推师父一把。

“啊啊,拜托了——请把我们、把大家送回到那里去……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我不想、在这样黑暗的真相(世界)里、消失……我还——”

少女的声音越发虚弱,在此期间,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流下眼泪,希望时间能回到幸福的『魔法』失效之前。而后,就那么——

“直到、直到临死之前……我都、想要相信——相信自己、是幸福——”

就那么断了气。

少女睁着眼睛,凝望天上的黑云,死不瞑目。

除了泉水般流淌的鲜血,她再也动不了了。

“死、死了……?”

都被我斩成两段了,怎么可能不死。

但这个事实仍然让我难以接受。

“啊、啊啊、我本不想这样的……可是、刚才那是……”

尽管我一时心乱如麻,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

在相信『阿尔特费尔教』的那段时间里,少女是幸福的。

而将她那份幸福夺走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所以她恨我们,诅咒我们,怀着对我们的刻骨仇恨死去了。

“——缇娅拉!!深呼吸!冷静下来,能听见我的话吗!”

师父的声音传到耳边时,我还在少女身前不停地颤抖着。

他来到我身边,用手捂住我肚子上的伤口,一边发动『咒术』治疗,一边安抚我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如果不这么做,死的就是你。”

“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就怪了。

师父没有听到少女的遗言——没有听到她最后宣泄的愤恨。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如果他听到了,那他肯定会觉得我还是死在少女手上更好——

“——为什么?!血止不住?!”

腹部血流不止,好像是在肯定我内心的想法。

这『咒术』明明能治好因与罗密斯交手而落下的骨折和烧伤,却拿少女捅得这一剑毫无办法。

为了查明原因,师父连忙赶到少女的尸体旁边。

“剑上没有涂毒。剑刃也没有生锈。『魔力』明明也很充沛……!那到底是为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师父语带不甘。

见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我出于本能想强忍伤痛装出并无大碍的样子。

可身体使不上力不说,我甚至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

“啊、咦……?”

近来一直纠缠我的那股寒意也在这时候突然加剧。

伴随着体温的迅速下降,我总感觉自己内心的温度也在流失。

身心同时受挫,眼前景象飘忽不定。

“缇娅拉!振作一——”

“——————————!!!!”

师父扶住我的身体正要鼓劲,却被森林深处的野兽的嗥叫声打断。

不,不对,这声音比野兽的叫声还要瘆人——这是怪物的咆哮。

“怪物?!可恶,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能听到体型庞大的动物独有的脚步声。尽管意识渐趋模糊,我还是能理解到,这是怪物正从四面八方逼近的迹象。

“缇娅拉,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要紧牙关撑住!!”

师父连忙抱着我骑上自己的阿尔乌纳,快马加鞭地冲了出去。

虽说突然骑上了两个人,但可能是因为我的体重较轻,阿尔乌纳反应如常。

“哈啊、哈啊、哈啊——”

许是因为这阵子身体状况不太好,导致我比正常情况下还要难受不少,直喘粗气。

不过我毕竟被病魔折腾了十几年,就算难受也还有余力确认眼下的状况。

——有什么不对劲。

我才刚看过书上的内容导致内心受到不小的冲击,就恰好撞上了来寻仇的少女,然后还被她捅了一刀。不仅如此,还偏偏在我身体状况不好,内心远比以前脆弱的时候,碰上了『咒术』不起作用,大批平时罕见的怪物一齐发动袭击这些个小概率事件。就算怪物是被血腥味吸引,数量未免也过多了,反应未免也过快了。

——事态在恶化的方向上发展得过·于·顺·遂。

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伤口何止是堵不上,还在以骇人的速度化脓溃烂。

这与某种特殊的力量——恐怕是法尼亚的『血之力』有关系。

——除非是天谴之人,否则不可能在短时间里遇上这么多倒霉事。

当我思考自己何以这么倒霉的时候,突然间,仿佛天启一般——我有种被『线』拉动的感觉。

“——?!”

光是有这种感觉就足够了。

我顺着这种感觉看去,结果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在『线』的尽头的东西。

『线』经过路上的平原,一直延至空中的裂·隙。

我曾想当然地以为『线』会那样一直延伸到弗茨亚茨。

可是我想错了。『线』连接的是一片虚空。明明是一片虚空,可却有一处足够让一个人穿过的裂隙,在那裂隙的尽头,是广阔的『世界』。

于是乎,我顺着『线』往那里面望去——

结果与那东西对·上·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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