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 朋友

成功化解了诺斯菲的计策之后,为了治疗拉丝缇娅拉,我们暂且转移地点,前去寻找体裁尚且完整的建筑物。

包括我在内,大家都并非毫发无伤,所以还是要抽出时间休息并连带着恢复MP的。

不同于那已然灰飞烟灭的宅邸,我们挑了地下街一隅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充当临时的据点。

这次我们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杜绝了潜伏者存在的隐患,而玛利亚的炎之壁也不会再让想侵入其内的人有可趁之机。

毫无疑问,我们在这里是可以安心休息的。

此刻,我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一边休息一边眺望地下街的风景。因为下面生了火,夜风相比昨天暖和了一些,感觉十分舒适。

虽然是顶着所谓在屋顶上戒备,用眼睛和「感应」防备奇袭的名头坐到了屋顶上,但因为我并不认为诺斯菲她们离开弗茨亚茨城,所以并没有多认真。

我双手抱膝,出神眺望着因我们而面目全非的街景。

虽然无甚意义,但我还是试着确认了一下倒塌的房屋数,以此推算损失总额。要是用我的世界的金钱换算的话,总额应该轻松超过数十亿了吧。倘若要加以赔偿,光凭我们手头的钱实在捉襟见肘。也许我之前就应该接受元老院赠予一万枚神圣金币的提议。

想到这里,我不禁面露苦笑,接着开始继续估算融解的道路的修缮费。

然而我这微不足道的消遣却被现身于屋顶的访客所打断。

“啊,涡波大哥哥。你原来在这里啊。”

拉古涅突然从下面跳了上来,在不牢靠的石制屋顶上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身边。

“我待在里面有点不自在……况且今天也受了不少冲击……”

我不做虚饰地同她讲明了理由。

说到底,负责警戒只是场面话,我不过就是无颜面对拉丝缇娅拉她们罢了。

拉古涅恐怕已经察觉到了这点。

她微笑着点点头,缓缓地坐在了我身旁。接着,她和我一样眺望着毁坏的街道,对我的话表示了赞同。

“是啊……我也没料到小姐她会做到那种地步啊。我本来还以为她的性格从被大哥哥诱拐之后就变得更加稳重了呢……我到现在还没法相信,她会做出那种置性命于不顾的举动……”

“不对,拉古涅……我觉得刚才的拉丝缇娅拉并没有轻视自己的性命。”

我们两人在这数日间关系亲密了许多,因而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

正因为彼此都有性格相似的共感,所以我们才能进行这样的交流。

“她那是一种深信着伙伴间的牵绊,笃定‘我绝不会死在此处’的表情。哪怕手脚被炸飞、身体被烧焦,到最后都能和大家相互理解……那是坚信最后会和大家一起迎来Happy End的表情。”

“……嗯,的确如此。她脸上的确实是那种表情啊。……唉,我是理解不了。”

对拉丝缇娅拉那过于强韧的勇气,拉古涅说出了和我一样的感想。

是了。

我们太过注重把控风险,所以就算亲眼目睹了她的成功,也还是无法予以理解。

这固然是我们的性格使然,但还是不觉有些讨厌自身的这种消极之处。

“唉……”,我们二人同时重重地垂头叹了口气。

但就这么垂头丧气也不是办法。

我马上思考拉古涅来访的目的,率先开口:

“拉古涅……你脸上的伤口,大概还能撑多久?”

我用手指着她那被布层层包住的脸颊。

拉古涅无疑就是为此而来的。她应该是在拉丝缇娅拉的治疗结束之后就拜托了缇亚和斯诺帮忙,可还是无法堵住伤口,作为最终手段,她找到了我身边——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嗯——,大概再过一天我就动弹不得了吧?虽说已经用线缝住,还施加了西斯大人强力的回复魔法,但也只是稍稍好转了一些……血依然没有止住。现在还是一点一点地渗出血,老实说这样下去就糟糕了。”

拉古涅也和我一样将内情如实相告。

她用手捂住脸颊,表情一脸为难。

并且她也毫不拐弯抹角地直奔主题:

“——所以,拜托你抓紧一点可以吗?”

和她说话总是这样,话题的进展从不拖泥带水。

拉古涅说罢,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这、莫非是……”

在她手掌上的是一束栗色的头发。

我一看到这东西就领会了拉古涅的弦外之音。

“你就用诺斯菲的这些头发,赶紧看清一切吧。用涡波大哥哥的那什么真正的「魔·法」——”

这是十分恰切的解决方案。

同时也是我一直故作不见的选择。

“你、什么时候把她的头发……?”

“和她见面的时候,我偷偷地从后面向她‘借’了点。啊,这些数量够用吗?”

“够不够这个,不试试的话我也不知道……不,比起这个我还真是吓了一跳。你还是老样子,擅长做这种事啊……”

她应该是在诺斯菲受到拘束的时候下手的吧。若是那样,成功得手也不无可能。

可头发被人切断的话,诺斯菲想必不会保持沉默。如果拉古涅是在彻底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成功做到了这件事,那我不禁对她的能力刮目相看。

我接过诺斯菲的头发,注视着它。

只要以之为对象施展「过去视」,我就能窥见诺斯菲的一部分人生了吧。在这之前,我就有过对大地施展「过去视」,确认玛利亚动向的经验。

虽然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我觉得这少量的头发应该能行得通。

但我还是没有提炼使用「过去视」所需的魔力。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这么做……

见我举棋不定,拉古涅露出严肃的表情继续道:

“诺斯菲她大概只是在等待涡波吧。我不觉得她是敌人。”

“拉丝缇娅拉也这么说过……可我曾经在迷宫里与诺斯菲进行了一场死斗。赌上彼此的性命、绞尽了全力……”

我重复着借口。

拉古涅因之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仿佛是在哄一个撒娇邀宠的小孩子那样,她将早上的话题旧调重弹。

“就算为了确认那场战斗的意义你也要看啊。涡波大哥哥,这就是知晓女人心的Lesson Three,你绝对要去做。”

“啊,那个还在继续啊……”

“是的,还在继续。可是因为这太麻烦了而且时间紧迫,你就赶快用出秘技吧。我已经从莱纳那里听说了哦,涡波大哥哥的最强魔法是「未来视」和「过去视」……你为什么不用呢?这不正是涡波大哥哥现在拥有的专为对付守护者而存在的魔法吗?「过去视」的魔法不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时候而创造的吗?”

拉古涅的话都是正确的,她一直在说正确的话。

那个魔法的诞生只为了唯一一个理由。

在与守护者战斗时,知晓守护者的过去是通往胜利最短的捷径。了解对手关系到「留恋」,「留恋」又关系到能否打倒守护者。

这无疑是只为了消灭守护者而存在的魔法。

拉古涅就是想让我用这个魔法消灭诺斯菲,夺回经书,治疗自己脸上的伤。

她在催促我速速行事,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

“虽说是这样……但是,那毕竟是大魔法……要用的话非得先破坏这个国家的结界不可……”

“事已至此,即便破坏结界也在所不惜。”

拉古涅将我的踌躇一刀两断。

她真是毫不留情。

因为同伴们最近都对我很包容,所以她的严厉就愈显独树一帜。

“我就抱着会被你讨厌的觉悟跟你说明白了。我无意顾及你的心情,因为我可不像大家那样温柔。”

拉古涅的表情仍旧严肃,为了要和我面对面而稍稍变换了位置。

明明四下敌影全无,明明彼此在屈膝畅谈,明明如此,我却从拉古涅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战意。

她现在戒心甚重,魔力高涨,处于随时都能战斗的状态。

那是挑战者的眼神。

是跟我在向「理的盗窃者」们挑战时相同的眼神。

这也就意味着,她要和作为「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的我彼此倾倒衷情。

……说实话,我有些意外。

我本以为,拉丝缇娅拉才是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出现在我眼前的人。

我以为能够让我低首慑服的,只能是和我意见相反的拉丝缇娅拉。尽管我一厢情愿地如此设想,可现实却是和我一样谨小慎微、精于算计的拉古涅作为挑战者出现在了我眼前。

同她面对面时,我不意间略微产生了一种面对镜子的错觉。

在这面镜子的彼方,少女轻描淡写地切中了我的要害。

“涡波大哥哥……你是不想在看了诺斯菲小姐的过去之后,变得比现在更讨厌自己吧。”

“……”

说得分毫不差,我因而露出扭曲的表情垂下了头。

虽然未发一言,但我还是用表情对她的发言示以了赞同,拉古涅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诺斯菲小姐的过去……想必只会是诺斯菲·弗茨亚茨是正确的,而相川·涡波是错误的过去。你看了之后无疑会陷入自我厌恶吧。”

“……恐怕是吧。你想说的话我差不多都懂。就像你之前说过的,我们三个人好像很相似不是吗。”

不惟如此,在那份过去之中,自己都做错了什么,现在我也不难猜到。

方才自己血气上头与莱纳大打出手已经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

恐怕在过去,过分拘泥于「唯一的命运之人」的「次元之理的盗窃者」始祖涡波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给形形色色的人添了麻烦,它就只是这样一个故事罢了。老实说,不消去看我也能明白个大概。

对此,我只能举起白旗,老老实实地作答。

因为所有的虚饰都已没有必要,所以我反而轻松了许多。

“我已经看过很多过去的片段了,因此能预想到整体的情况。可是,要我重头再看这个还是感觉很害怕。如果说这之后我要去将自己记忆中没有的失败看个一清二楚,实在是有点……麻烦过头了,我不想去做啊。”

“……唉——真是的。你真是个器量狭小的男人啊。这种程度的事,你就快点承认吧。”

“要是能做到这点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烦恼了……我就是这种人啊。爱面子的完美主义者,也是好讲理的胆小鬼。因为我一直想让拉丝缇娅拉觉得自己很棒,就一直装作道貌岸然的君子,从来只想着如何把自己摆到正义的一方。……哈哈。”

或许是因为之前与莱纳的战斗让我得到了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我痛快淋漓地将自己的缺点讲了个遍。

我希望他人能将我视作一个良善的人,无比希望。

正因如此,我一直在努力去成为能够被人尊敬的优秀的人。

遵循道义,站在正义的一方,为守护弱者而活。

我自觉也是相当努力了……怀揣着小时候的憧憬,努力接近理想的自己。

明明是这样,现在却要我承认这样的自己其实恶贯满盈、是非要被打倒而不可的邪恶的存在,这实在过于困难了。

“——我明白了。涡波大哥哥是想成为被大家仰慕的好孩子吧。那所谓「唯一的命运之人」也是这样,纵然后宫在这个世界司空见惯,你也还是觉得开后宫的男人很差劲,所以才搬来做挡箭牌是吧?”

拉古涅用戏谑的口吻挖苦我为人的八面玲珑。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最近我也越发不明白自己的事了,既然拉古涅这么说的话,那我觉得就是这样了吧……”

对拉古涅的话,我是真的能毫不费力地接纳。

这既非魔法也非技能,单纯只是彼此的共鸣让我敞开了心扉。

自从我和帕林库洛决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点破心中的一切。不,比起帕林库洛那家伙,拉古涅与我的距离要近了许多。

我并没有从拉古涅身上感受到帕林库洛那般的才能和威胁。

她经常耍些小聪明和嘴皮子,运用着谨慎而充满算计的战斗方式。

这些使我对她抱有相当的亲近感和安心感。

我有这样一种想法。

如果自己没有在这个异世界得到各种各样的优待——「理的盗窃者」的力量、千年前的遗产、在优越的环境下成长——将这些全部撇除,我状态栏上的素质的数值肯定也和她一样在1.12左右。

虽然比别人多拥有一些恩惠,但小时候建立的优势很快就会荡然无存,绝对不是真正的天才们的对手。原本的我应该就是这种程度的人。

我现在之所以作为「次元之理的盗窃者」拥有强大的力量,想必也是支付了某种「代价」的结果。这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的作弊性质的强化。

「咏唱」的「代价」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改写人格,这一点是当事人所无法注意到的。而我恐怕也没有例外。

在刚才的战斗中,在我意识到拉丝缇娅拉会死的一瞬间,我的全部思考都被恐惧支配,胸口有如石塞,脑子一团乱麻,直感到思考迟钝,浑身沉重。最终变得只能去思考一件事——去守护「唯一的命运之人」。仅此而已。

冷静下来思考的话,这不正常。

眼界狭隘到那种程度绝非寻常。

曾经因技能「???」的发动而增长的「混乱」已然不复存在,我的状态栏现在可谓洁白如洗——职是之故,我的心已经不再异常——对我想法的这样一种诱导诚可谓是一道陷阱。

这巧妙地抓住了我思考的漏洞。

我一边暗自苦笑,一边确认自己的「状态栏」。

【状态栏】

 名字:相川涡波 HP543/543 MP1514/1514 职业:探索者

 等级 36

 力量19.21 体力21.11 技巧27.89 速度37.45 贤能28.45 魔力72.32 素质6.21

【技能】

 先天技能:剑术4.98

 后天技能:体术2.02 亚流体术1.03 次元魔法5.82+0.70 魔法战斗1.01

       咒术5.51 感应3.62 指挥0.91 后卫技术1.01 缝纫1.02

       编织1.15 诈术1.72 锻冶1.04 神铁锻冶0.57

 固有技能:最深部的誓约者

         ???:???

错了,不对啊。

严格来说,这第二个技能「???」才是——

“……所以,涡波大哥哥之所以想成为那种好到可疑的人,原因就出在你妹妹身上喽?啊,顺带一提,我的话是妈妈。在妈妈临死之前,她给我施加了成为能让她自豪的最棒的孩子的「诅咒」——”

或许是厌倦了一直沉默不语、不断自省的我,拉古涅又谈及了另一个话题。

这场对话岂止是敞开天窗,简直连屋顶都没有了。

拉古涅方才谈到的话题,恐怕只能在有数年深交的挚友之间才能产生。

原来她的母亲去世了啊……

看这样子她的父亲大概也不在了吧……

她连境遇都和我相似,这让我忽然想起了有关自己双亲的往事。

我对双亲的记忆,只存在于那座高级公寓的一室之内。

那里是毗邻大都会的天空的房间。它的窗户不知为何总是被雨水浇打,里面摆着素色的家具,是个一尘不染的完美空间。

当然,只要我打开电视就总能看到双亲的身影。但是,能让我近距离看到父母真实面貌的,就只有那个房间了。

我的母亲是名女演员。

虽说这属于自家人夸自家人,但她确实是位黑发美人。

母亲曾经期待过我。

我现在还记得她那番话。

「成为超越我的演员」,我背负过和拉古涅一样的,如诅咒一般的期待。

不止是母亲,父亲那时也在旁。

是啊,那个时候我也是被期待着的啊……在起初的时候。

而妹妹则站在备受期待的我的身旁。

她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我……直到最后。

“不对,并不只是妹妹……包括父亲母亲在内的一家人应该都是原因。我的家人真的都非常厉害……我拼命地希望得到他们的赞赏,无论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好……”

真的是非常拼命。

我与能和那样的家人对等的理想的自己之间,相隔了一段遥远的距离。

“呼呣。这样的话,诺斯菲小姐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为了涡波大哥哥,她想成为非常非常好的孩子哦。”

拉古涅说诺斯菲也和我一样。

自称要当坏孩子的她和我一样……

我对此只能苦笑着表示同意。

“……恐怕就是这样了吧。没错。”

“是的,诺斯菲小姐是好孩子。虽说她真的是好孩子,但是现在却拼了命地要当一个坏孩子啊。明白其中的理由是很重要的。你就怀着「勇气」去看吧。向前再踏出一步,向崭新的自己——”

“我明白。我没有坚强到被你说到这个份上之后还能继续保持沉默,所以你就放心吧。”

放任下去的话,拉古涅的说服恐怕会永无羁止。

她已然做好觉悟,今天必定要让我去观看诺斯菲的过往。面对她这样的表情,我终于屈服了。

“倒不如说,因为不希望让拉古涅觉得我太逊,所以我也无法拒绝。”

我就是这样的货色。

与这个异世界无关,我在原本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活着、以这样的方式思考、以这样的方式去选择的了。

“就是这样。我就是讨厌大哥哥这些可疑的地方。”

“我也是。像拉古涅这样明明不怎么显眼,却总能在不意间切中要害的人,我实在是应付不来啊。”

我和拉古涅相视一笑,对彼此讨厌对方的地方畅所欲言。

我们之间的气氛并未剑拔弩张,不仅如此,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有和自己弱点相似的人类存在真是太好了……这种丢脸的安心感。

笑了个痛快之后,我和拉古涅一样下定了决心。

“况且我再不抓紧的话,就要被拉丝缇娅拉她们丢下了啊……趁我还没有走错路得赶快追上她们。”

“好嘞!那么,大干一场吧!要笑着跟大小姐她们报告好消息哦!”

“嗯,来干吧。不如说,我就先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吧。”

我点了点头,从房顶上起身。

在屋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将腹中淤积的阴暗的感情吐了出去。

结束了深呼吸之后,我马上把从身体中流出的东西由感情切换成了魔力。

我不光要让魔力缠绕于周身,还要让它盈满整个空间,所以其总量十分惊人。

「状态栏」上的MP数值在以可怕的势头急剧减少。

即便MP就这么削减为0,我也在所不惜。

要是我因这种程度的风险就犹豫,想必会让很多人失望吧。

拉古涅和拉丝缇娅拉都和我说过,诺斯菲是同伴。

她的友人——「风之理的盗窃者」缇缇,在临别之际也把诺斯菲托付给了我。

我已数次受人所托,要我去帮助诺斯菲。

虽然隐约间早有察觉,但现在就让我真正确认一番吧。

其实在和缇缇度过的地下生活中,我已经得到足以导出答案的线索了。

最重要的线索就是诺斯菲在我入睡的时候袭击我的那一天。那是和她相遇之后的第二天晚上。

因为我在那时拒绝了诺斯菲的要求,她才渐渐变得奇怪了起来。

而且就在那之前,我做了一个重要的梦。

是否是因为我在之前与诺斯菲进行了接触才有了那场梦,这我无从知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的确是她的记忆。

在不知何处的房间里只有诺斯菲和千年前的我两个人。

那个时候的我神志不清,根本无法对外界作出正常的反应,期间都是诺斯菲无微不至地照料我。

中途,她曾有一次低喃了一声“父亲大人”。

不止如此。

在我们要离开迷宫,和她展开死斗的时候也有线索。

她当时确实吟唱了鲜血魔法《相川·涡波/相川·阳滝》。

这表明着她体内掺有我们兄妹的血。

再加上她那固执于我的姿态。

她的举止,她的表情,她的生活方式,就好像——

“——好了,这样就有了足以覆盖这个国家的魔力了。首先就消除阻碍次元魔法发动的干扰吧。”

趁我在脑中整理思路的时候,魔力的提炼也完成了。

只要把现在盈满地下街的反复压缩至极限的魔力解放的话,就能让魔力覆盖整个大圣都。

我的魔力确实增长了太多。

和等级1的时候相比,无论质和量都有云泥之别。

身旁的拉古涅对此确实感到了畏惧,于是我便把自己当下的行动阐明,以此打消她的不安。

“我在制作和「魔石线」的「连接」,然后把次元魔法封印术式——全部封印起来。这应该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了。”

“……把封印给封印起来是吗?虽然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但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啊。真的能办到吗?”

“可以的哦。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理的盗窃者」中的一员……”

我已经与数名「理的盗窃者」们战斗过,且每次都将胜利收入了囊中。

所以我有成功的自信。这是我难能可贵的骄傲。

赌上这份骄傲,我不能失败。

我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走在地下街的一条路上。对此颇为好奇的拉古涅也跟在我身边。

我在那里将手抵在地面上,碰触灰尘覆盖下的「魔石线」。

“——魔法《Distance Mute》、魔法《次元之冬》”

随后念出了魔法名。

但是因为结界的存在,魔法无法放出体外,只能通过与其直接接触的手掌和「魔石线」的「连接」,向其注入冷气。因为魔法只要有一点漏出体外就会被结界妨害,所以这个工程相当耗费心力。

不过我恰好对这种作业熟稔于心。

“啊,是这个啊,真是怀念啊。——我记得叫ciyuanzhidong。”

“是啊,这是我之前常用的魔法。用冻结的方式去想象封印于我而言是最容易操作的。”

《次元之冬》久违地再度登场。

因为我能够在体内变更属性,所以最近终于让这魔法重现了。在少了「水之理的盗窃者」阳滝的魔石之后,魔法的精度和消耗和之前相比也理所当然地逊色了几分。

但是,《次元之冬》终究是《次元之冬》。

恐怕它是在我能使用的魔法中最拿手、也是最信赖的魔法。

这魔法会把「魔石线」浸透,冻结其中的封印次元魔法的术式。此时再强行用魔力抑制住术式,就应该能以「魔法相杀」的要领破坏结界。

「魔石线」本身就有遍布全国,环环相扣的性质。那么反过来,只要通过「魔石线」就能从地下街影响到整个大圣都。

这就类似于感染机器的病毒。

藉着传递冷气,来停止地下街所有「魔石线」的运作,进一步地侵入地上的大圣都的道路和房屋,将所有的机能冻结。

我一边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有点像黑客,一边确认到了「魔石线」的封印。

封印次元魔法的结界就这样消失了。

换句话说,让人开朗健康的魔法也消失了。

这样的话,敌人也无法进行警戒和索敌了。

当然也没法联络和供给魔力。

而我们——为非作歹的贼人们就能随心所欲了。

“好了。总而言之,我觉得这样就把大圣都的「魔石线」全部冻结了。”

“咦,好了?这么简单……全、全部?”

“嗯,全部。因为机会难得。”

虽然拉古涅吃惊于我完成封印的速度,但把原来就容易传导魔力的「魔石线」用魔法浸透本就不必大费工夫。虽说有我用《Distance Mute》做了独特的「连接」的原因在,但「魔石线」本身也基本上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地上现在会不会沸反盈天啊?因为一直持续着的魔力供给忽然就中断了……”

“这个啊~,虽然病院啦、政府啦都不是完全依靠「魔石线」运作的,但这终究还是让人困扰。反正睡着的人又不会注意到这个,你也别在意了。”

实际上我还留有余力,所以没有把病院这种特定地点的魔力供给切断。不过这个让她知道了的话怕是又会被嘲讽一番,所以我才对此闭口不言,但从她的口气来看,就算全都切断了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我完全无法想象,人们在失去了诺斯菲的让人变得开朗健康的结界的恩惠之后会采取何种行动。所以,我意图迅速了结此事。

“我现在已经从大圣都的人们那里夺取了诺斯菲的光。虽说那是虚假的光,但我已经不能回头了。——魔法《Dimension》”

“哦哦,终于用次元魔法了!是那个过去视了吧!”

解除了碍事的结界之后,我久违的恢复了魔法的知觉范围。

以我现在所在的房子内部为基点,我能够俯瞰地下街的全貌,也能够毫不费力地数出地上的一块块石板,瞬间计算出之前战斗的损失总额。依靠这份知觉,我以意识登上离开地下街的台阶,行走在夜晚的大圣都中。

整个大圣都均被《Dimension》裹覆。无论是人、房屋、道路、桥梁、天空、墙壁,皆在我魔力的支配之下。

就连地上房屋的数量,只要有意,我也能数个一清二楚。

人员也不例外。谁在何处,在何种状态下抱有怎样的感情,我都能了然于心。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对他们使用《次元之冬》。

用魔力覆盖这个国家之后,就轮到处理手中的诺斯菲的头发了。

我不遗余力地将魔力贯注其中,开始构筑真正的「魔法」。

不管是等级还是魔力的量都称得上富有余裕,因此「咏唱」也不再必要。

不,不对。说到底,我的人生本身就是「咏唱」了吗。「理的盗窃者」们都脱离常理,无论是不是从口中说出「咏唱」都无关紧要。一如其他「理的盗窃者」,我也概莫能外。所以我作为次元魔法的专家无需「咏唱」便能成功。

在我理解了自己力量的源头——以及它的风险后,我在真正的意义上构筑了真正的「魔法」。

“——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

这是我在异世界历经风雨终于领悟的魔法。

我将可谓是自己一切的魔法,对着手掌上的一束头发释放。

并没有光诞生。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紫色魔力在手掌上膨胀开来。

视觉效果仅此而已。

但有东西是只有我才看得见的。

这不是用眼睛的视界,而是用脑中形而上的视界才能看见的东西。

诺斯菲的过去。

她的出身和在世上的姿态,以及她对我抱有的感情。

我会看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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