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 逃脱
罪孽几乎曾让我在绝望的泥潭中溺毙。
当予我以爱的父亲大人在眼前丧命的时候,我只觉得是末日来临了。然而事实远非如此。最重要的事物的得与失都不会拉下人生的帷幕。无关乎自己的意志、并且无可奈何的,我的——诺斯菲·弗茨亚茨的故事还要继续上演。
看着拉丝缇娅拉的背影,我终于意识到依旧有人在拼上自己的性命向我伸以援手。
依旧有人希望我活下去。领会到这一点,我选择了战斗。
我来到拉丝缇娅拉身前,亲自做法芙纳的对手。
——两名守护者以不相上下的魔力编成威力相当的魔法彼此抗衡。
用我的光箭抵消法芙纳的血箭。光霖对血雨,光壁对血墙,光剑对血刃。千年前的经验让我早已习惯了和『血之理的盗窃者』战斗,法芙纳所能驱使的任何招数我都烂熟于心,要做到水来土掩根本不在话下。他最擅使用的血之人偶更是被我彻底封杀于这门廊之中。
“——『Light Arrow·Brionac』!!”
我使尽浑身解数,生成了一杆几欲填满弗茨亚茨城门廊的光枪。
“如果是对付心脏被夺的你的话……!”
虽说我现在的状态很不乐观,但对手也绝非万全之身。
我掷出的光枪与法芙纳身披的血蓑相撞,开始了魔力的互角。
“不好意思了,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老主子!毕竟新主子可是要我杀无赦啊!”
“咕——跟侍奉我那时候不一样,你这回倒是相当听话啊!”
“说话别这么难听嘛!我一直都很听话不是吗!只是听的话!!”
与法芙纳针锋相对的同时,我分神观察了一下目前的战况。
在他各式各样的魔法当中,存在着无法用我的光驱散的棋子。那便是身心都被血侵染、成为法芙纳的人偶的格连·沃克以及艾尔米拉德·希达尔克这两人。
因为我接下了法芙纳这块难啃的骨头,格连与拉丝缇娅拉交上了手。『魔人化』后的格连用血池掩护自己被染得鲜红的身体,揪着拉丝缇娅拉的死角用系绳短剑反复袭扰。
“拉丝缇娅拉!那个是涂了毒的,小心应付!”
“那个是哪个!?讲清楚些!!”
“最难注意到的那个!”
然而,一反手上盈满杀意的动作,格连的表情和话语却在表明自己是拉丝缇娅拉的同伴。
一边战斗一边为敌人提供建议,这种行为和不久前与玛利亚交手时的法芙纳一模一样。如此看来,法芙纳是有意让格连拥有与自己相同的经历。只要克服了这个『试练』,格连就能与自己这个『血之理的盗窃者』更加接近,他恐怕是在打这样的如意算盘吧。他的行事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恣肆。
接着是艾尔米拉德,他正在跟操纵玛利亚身体的莉帕交战。
跟格连不同,艾尔米拉德失去了意识,完全依仗『魔人化』带给身体能力的加成在挥剑,动作自然拙劣了许多。话虽如此,就算威胁并不致命,但也绝非能轻易战胜的对手。
一言以蔽之,一层的战况并不乐观。
我对法芙纳、拉丝缇娅拉对格连、莉帕对艾尔米拉德,各自的行动都受到限制,并无打开缺口确保退路的余力。
相较之下,法芙纳富有三心二意的余裕。
他不时会将精力转投到门廊之外——到弗茨亚茨城的上层。
既然在这里召唤血之骑士已不具意义,那就让它们去对付在远处观望战局的弗茨亚茨的骑士。
正可谓是“眼中所见之物一概杀无赦”,法芙纳在与我战斗的同时还在逐渐压制弗茨亚茨城。
法芙纳正在以一己之力挑战这座城内的一切。
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确实无误地做到赶尽杀绝。他的从容由此可见一斑。
局面完全在敌人的掌控之下,这不能不令我感到焦虑。
长此以往的话,除『理的盗窃者』以外的所有人都会因魔力和体力的不支而吞下败果。留到最后的加上我总共只有三人。到那时候,我将同时面对以城内的人类的血为牺牲得到强化的法芙纳和杀害了父亲大人的拉古涅这两个人。
必须得打破这个局面不可。
就在我如此下定决心的时候,机会上门了。
“——!?”
身体突然沉重了许多。好像整个人被扯向了地面似的,我险些跪倒在地。
我对这个魔法有印象。
“好、好沉?这是诺瓦露的……?”
我下意识里将这个现象判为了星魔法『Gravity』的效果。
然而附近的拉丝缇娅拉却摇了摇头。
“不对、诺瓦露在上面……!这个魔法是下方来的!”
拉丝缇娅拉也一样——不,法芙纳等人也同样不敢大意地抵抗着这个对重力上下其手的魔法。魔法的效果是无差别的。覆满弗茨亚茨城的地面和墙壁的血也打着漩儿往一层中央的天井处不断聚集。
敌我不分的魔法侵扰门廊后过了几秒,一道风呼啸而来。
“——『Tauz Schuss·Wind』!!”
伴随这道声音,莱纳像疾驰的炮弹一样冲出了天井。紧接着,他在空中生成了好几道风桩,与之一同往法芙纳背后杀去。
“好险、是你吗!我的新主子怎么了!?”
法芙纳架开我的『Light Arrow·Brionac』,一面用血衣抵御莱纳的风桩一面出言质问。
莱纳没有回答,只是为奇袭的失败咋舌,随后撂下法芙纳乘风移往正门。
莱纳同出口附近的莉帕问道:
“喂、死神!我不是都说了先逃离这里吗!!”
“莱纳大哥哥!出不去啊!门被封死了!”
莱纳听罢,一脸为难地背过了身,试图打开鲜血支配下的大门——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和喊声直扑他的背后。
“咕、可恶……打不——!?”
“莱纳!小心!我会优先攻击背对自己的敌人!!”
莱纳在毫厘之间躲过了格连的短剑,随后狠狠地瞪着他确认道:
“沃克先生、你这是……!啊麻烦死了,又是因为别的理由被操纵了吗……!”
在出言抱怨的同时,莱纳理解到了出城的困难,决定先努力把握门廊的状况。在此期间,我与他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双盈满了活力、甚至有些刺人的眼眸。眼球的动作诉说着他此刻不间断的思考,眼光的锐利传递出了他对生存和战斗的率直。
在捕捉到我的身影的一刹那,莱纳的眼神渗出了强烈的敌意。但他立马按下了敌意,结果使填满他双眸的情感变成了无处宣泄的愤怒。到最后,他甚至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了我,这让我忍不住开口道:
“莱纳、我……!”
“不用说了!比起这个,在这里耽误太久的话,拉古涅就——!”
看来他原本打算一到门廊就撤出城外。
重新制定作战计划的时间无比紧迫,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候,他无意听取我的辩解和忏悔。莱纳心中的焦虑形于颜色,他将目光从我身上挪走,看向了方才脱身的大空洞。
此举意味着在莱纳眼里,在场的那三名浑身是血的敌人还算不上大敌。
我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也和他一同看去。
与此同时,作用于全身的拉力逐渐增强。
重力的来向一点点地发生了变化。先是从正下方,接着是斜下方,最后转至水平方向。包括我在内,在场的所有物质都被拉向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从那里现身的,是气喘吁吁的拉古涅。
她缠绕着黑色——不,是疑似黑色的魔力,嘟嘟哝哝地来到了一层。
“——哈啊、哈啊、哈啊。好、好暗……好暗好暗好暗……!”
这副模样和自己最后见到她时比起来未免相差太多,当然令我难掩惊讶。
在四十五层分别之际,拉古涅作为一个『狡猾而强大的骑士』让我印象深刻,可现在的她给人的观感却与那时截然相反。写在她表情上的,与其说是狡猾,倒不如说是狂气。周身缠绕的非比寻常的魔力绝不能算为人的强大,而是『怪物』的。并且在这副模样下,她已然称不上是一名骑士了。
被自己的魔力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拉古涅眯细眼睛,为寻找猎物而左顾右盼。
然而不等她找到猎物,拉丝缇娅拉便抢着宣示出自己的存在。
“拉古涅!”
在格连将目标切换为莱纳之后,拉丝缇娅拉多了几分从容。她利用这可贵的时间向拉古涅靠近过去。
莱纳虽然想阻止,但却因格连的袭击而落空。干净利索地换完班后,拉丝缇娅拉开始了与拉古涅的对话。
“在、在那里的是……难道说是小姐?”
拉古涅对呼唤起了反应,眯着眼睛寻找拉丝缇娅拉的所在。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拉古涅的魔力似乎对她的视野产生了不良的影响。她这为自己的力量所困的样子不禁让人联想到千年前的我们。
“嗯,是我。拉古涅,先让我问一句。……为什么?”
一如此前所言,拉丝缇娅拉试图探寻拉古涅所作所为的真意。考虑到双方的时间都不多,所以她简明扼要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询问拉古涅在四十五层背刺的动机。
“……小姐,你应该还记得吧。我不是一直挂在嘴边吗?我要成为『第一』。”
“以前在大圣堂说的那个啊。可是,那不是作为骑士而言的吗?”
“是一切意义上的『第一』。所以涡波大哥哥他无论如何都太碍眼了。无论如何……”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吗。”
在这寥寥数语中应该掺杂着只有长久相处的她们两人才能领会的思绪吧。语气纠结的拉古涅没能将话说到最后,而拉丝缇娅拉则暗暗低下了头——泪水在血池上激起了涟漪。
“——!?难、难道说、你哭了吗……?为什么!?小姐、你别哭啊……!到底是谁、竟敢弄哭我家小姐……!!”
拉古涅迈出楼梯口,一边接近拉丝缇娅拉一边环顾周围,仿佛又是在寻找敌人的身影。
真是诡异的情景。
拉丝缇娅拉之所以落泪,原因无疑是与拉古涅的会话。
而对这一点,当事人拉古涅不可能察觉不到。按理说,正因为心怀负罪感,她在方才的对话中才会面露纠结。
此时此刻,在门廊之内,凡是有能力思考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与法芙纳目瞪口呆,只是从旁看着拉古涅在那里探寻不存在的敌人。稍远处的莱纳和格连也差不多,虽然想出言提醒,但因为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人都不敢贸然插话。
所幸拉古涅对他人的视线很是敏感。她很快就察觉到了周围人示予自己的真相,终于回过神,停下了脚步。
“……啊、啊a。这·样·啊,是·我·吗。——a啊、a啊啊啊、哈哈哈、啊啊啊啊、简直了!!”
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令拉丝缇娅拉落泪的敌人,拉古涅先是自嘲,接着不忿地抓起了自己的头。看到这一幕,我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那种怀念感就此落实,于是战战兢兢地问道:
“拉古涅……难道说、你也成为『理的盗窃者』了……在使徒大人不在的情况下,你是怎么……?”
虽然不清楚她是如何做到的,但理由只可能是这个了。
听到我的见解,拉丝缇娅拉抬起头低喃道:
“拉、拉古涅……?”
在这当中,拉古涅仍是自顾自地挠着头,其动作之粗暴几乎要将头皮抓破。就这么过了几秒钟,随着一声长叹,拉古涅的表情恢复如初。她又变回了那个态度亲昵、性格开朗的少女,回答道:
“——咕、呜、呼……哈、哈哈,你们不用担心,我差不多都明白了。”
尽管身上的魔力仍然非同小可,但那种狂徒的氛围确实淡薄了一些。
拉古涅十分冷静地将自己的状况分析了一番,向我们解释道:
“哎呀~,成为『理的盗窃者』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为了重要的事物渴求力量,却要因此失去重要的事物。啊~,这规则真是混账透顶啊。连个说明都没有就将人生存的意义连根拔起。让人连自己到底在做什么都没个概念。好不容易得到了强大的力量,之后却只能一味地变弱。这可真是过分啊。哈哈哈。”
拉古涅十分轻描淡写地宣告自己成为了我和法芙纳的同类。可是经历了千年前的战斗的我却怎么也无法将它看得这么轻巧。所以我明知对方是自己的仇敌,接下来的话也还是脱口而出:
“还、还来得及!拉古涅!赶在失去你重要的事物之前,还是把这些全都抛下为好……!”
“我才不要。当然了,我既不想失去、也不想抛弃、更不想败北。我要盗取这个世界所有的理,克服『代价』,让这个力量真正为我所用。——没错。我要让它彻底成为我的东西。”
拉古涅意志坚定、了无迷茫、毫不迟疑地否定道。那不假思索的答复清楚明白地证明了一点:即便同为『理的盗窃者』,她终究还是与我们不尽相同。
虽然来到了同样的场所,可成色却不一样。
在成为『理的盗窃者』之前,拉古涅走过的道路与我们有别。
那正是我和父亲大人他们的一种“倘若”的姿态。倘若我们不曾与使徒相遇,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独步前行,那么我们或许就会像现在的拉古涅这样——
正当我产生了一种看着一面镜子的错觉时,拉古涅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那样,拉古涅这一存在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意识到这正是她用来杀害父亲大人的招数,连忙提高警惕环顾周围。
距离拉古涅最近的拉丝缇娅拉也看丢了她的身影,不免面露惊愕。接着,就连站在拉古涅一方的法芙纳也感到了为难。
“喂、拉古涅!你这样就连我也看不到啊!谁是你的目标!?”
明知不会有答案,可他还是不得不问。
法芙纳的魔法多是一些广范围的无差别攻击,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经意释放的魔法没准会误伤拉古涅。
法芙纳中止了攻击。开始探查同伴的位置。
我和拉丝缇娅拉也是一样,在一层的所有人都不例外——不过,有那么一个人,有一个能准确地获取连我们这些『理的盗窃者』都感到束手无策的位置情报,并不分敌我地将之传达给所有人知晓的人存在。
“拉丝缇娅拉!拉古涅她无视了你,往圣女大人那里去了!”
与莱纳交手的格连以确定的语气喊道。
拉丝缇娅拉没有怀疑。法芙纳也一样。两人一齐向我冲了过来。
“诺斯菲!”
“在那儿吗!”
“你、你不要过来!——『Sehr·Wind』!!”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冷不防的很吓人好吧!”
当然了,相同的目的地必然会带来摩擦。两人四目相对,魔法就此交错。
拉丝缇娅拉打算用暴风将法芙纳击飞,但被对方用血膜挡了下来。
然而,对这两人重启的战端——我已无暇看到最后。
拉古涅的面容突然挤占了我的全部视野。
她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双手伸向了我的脖颈。
明明有格连的忠告在先,我却未能做出任何应对。
“——!”
是杀害了父亲大人的双手。
双重意义上的精神创伤就在我的眼前。
要让我的身体因战栗而动弹不得根本是绰绰有余。
“呜、u呜……拉古涅·卡伊库欧拉……!”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无所谓的事!诺斯菲,恭喜你恢复了过来!这下总算能和你好好谈谈了啊,我很高兴哦!”
拉古涅勒住了我的脖子,搭话的语气与她在四十五层几无相异。
出口的词句也一样,无论我的眼角攒有多少泪水都毫不以为意,仍然是那么冷冽。
“你今天的经历真的很丰富嘛……从地下脱身之后,在弗茨亚茨城做好准备,一门心思地等着涡波大哥哥找上门,一番斗争后父女终于相认,可自己的爸爸转眼就死掉了……于是你又哭了个稀里哗啦。所以呢?诺斯菲现在能鼓起勇气和我战斗了?”
拉古涅最先做的,是确认我战意的有无。
可是,说实话,战意之类我根本不可能有。
如果有那种东西,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发抖了。
在这当中——我不禁感到了违和,为什么以奇袭为杀手锏的她会像这样悠哉悠哉地同我对话?这实在不像她,现在想来,在四十五层的时候也是这样。时间耽搁得越久,我就越发感到不解,拉古涅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将我杀掉呢,这太奇怪了。
是因为她已经干掉了父亲大人这最大的强敌,所以大意了吗?
还是说,有什么理由让她给了我特殊待遇?
在我想到答案之前,拉古涅重新问道:
“我是在问你,你找到于自己而言的『第一』了吗?”
见我迟迟不作答复,拉古涅又将问题变得更加简单易懂,然而这也让我感到一头雾水。我不明白这个问题与战意究竟有什么关系。
“咕、u呜……我、我的『第一』……?”
“没错。你一直以之为目标的『第一』。一直渴求的生存意义。你应该就是为了得到那份答案才坚持至今的。”
这个问题的份量想必不轻。
不管是对拉古涅还是对我来说,都极为重要。
不过它的答案于我而言实在是简单明了。
“我心中的『第一』无论何时都是父亲大人!”
“可是你的爸爸已经不在了,他已经死了。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你打算靠什么支撑自己活下去?”
拉古涅摇了摇头,表示这个答案不对。
她要我放弃对已死之人的依赖,拿出一个不同的答案。
然而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
“……我是不会放弃的!”
就在不久前,我对拉丝缇娅拉发过誓。
对缇亚和斯诺也是。
我许下了誓言,自己绝不会放弃,绝对要解决父亲大人的问题。
“不过是死了而已,这又如何!?父亲大人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我的使命就是让他回来,绝对不会错!我一定会用自己的魔法将他救回来!!”
我大喊着,将自己诞生的意义、自己现在活着的理由诉诸于拉古涅。
听罢,拉古涅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我的答案让她十分不快。明明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个能让自己耳目一新的答案,可结果却如此浅陋、鄙薄……她露出了这样一种表情。
“……你要将『不老不死』用在那种家伙身上吗?那是诺斯菲领悟的属于你自己的力量,用在自己身上才是最好的。”
也不知是从谁那里了解到的,拉古涅似乎对我的力量知之甚详。
她用比我还要了解的口吻,将它的正当用途告知于我:
“你明白吗。【已死之人无法复生】。正因为人生只有一次,人才会在唯一的人生中赌上自己的灵魂。哪怕只有一个人,如果你为了让死者复生而不惜毁坏【人之理】,那人的强大将从根本上被否定。依靠魔法可以让人死而复生这种梦话必须永远是梦话,如果它成为了现实……人将一边倒地越来越脆弱。”
以一个人而言,拉古涅这番话无比正经、正确。
然而,我早已不再是一个正经的人,也早已厌烦了正确的事。
“那种理……我恨透了。无论是谁,都是希望自己重要的人能活下去的。一直梦想着死去的人能醒过来,再跟自己说一声‘早上好’的情景。如果只要变弱就能化梦境为现实,那我无论变得多么弱小也在所不惜。”
“…………如果拥有那份力量的话,你甚至能战胜我啊……?不,这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那份力量是唯一能颠覆这个世界的力量。如果你将它交给涡波那种跟世界的爪牙无异的家伙,那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在我和诺斯菲之间决出胜者,由胜者背负大家的力量继续前进才是正确的!怀抱逝去的珍重之人的思念,由活下来的更强的一方承担对抗世界的责任!这才是为人者应当遵循的正确的做法!!”
拉古涅大喊道。话中的内容让我稍稍窥见了她心中的想法。她一定是希望听到我回答世界或她自己是最大的敌人吧。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救父亲大人……我是不会放弃的……因为我的力量并不是为了与谁战斗而存在的。我从父亲大人那里学到了,这是为了帮助珍重之人的力量……”
可我还是将已死之人挂在嘴边,没有前进的意思。
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跟一个不停撒娇邀宠的小孩子没两样。
见我始终不肯离巢自立,拉古涅厉声叱责道:
“……你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吧?注意到缠在我和你身上的无数的『魔法之线』!真正可怕的是那藏在幕后,一直在暗中操纵我们的存在啊!将『不老不死』交给我要比交给涡波大哥哥强上百倍!看我给这个世界搅个稀巴烂!”
『魔法之线』。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还是不禁觉得她这种遣词的风格跟父亲大人很像。
我明白拉古涅想说什么。『魔法之线』,这东西明明不是魔法,却像魔法一样操纵着我们。如果要换一种说法,那它可能就是所谓的命运吧。我在千年前就有这种感觉。在四十五层泣如雨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那所谓的『魔法之线』。有种冰冷的目光在看着我们,从一千年前开始,一直如此。
——我明白的啊。
可是,实在很对不起拉古涅,父亲大人仍旧是我心中的第一。唯有这一点,是我作为诺斯菲·弗茨亚茨所不可易的。
“我明白的。可是、就算、就算是这样……我相信父亲大人也一定会有办法的……如果是父亲大人的话,一定……!”
“你这——!!”
拉古涅的情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激动。
她身边浓密的魔力也随情绪一同增幅,性质一跃强化了好几重。拉古涅的身体像大海的涡旋一般几欲将所有的物质都吸到身边——然而转眼之间,这股力量就平息了下来。
无论是拉古涅脸上的热量,还是因魔力性质而生的引力,全都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一如此前的宣言,拉古涅以一颗平常心实现了对新获的魔力的制御。接着,恢复了平静的拉古涅冷冷地看着我,表情写满了失望。
“……我明白了。不过,既然你既不打算将它交给我,也无意和我战斗,那我是绝对不会将你爸爸的尸体交给你的。接下来我要抽出相川·涡波的魔石,与之『亲和』,然后变得更强。当然,为了能永远待在最强的『顶点』,我是不会任由那愚蠢的规则削磨内心的。在我成为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之前,我绝对不会输……所以——”
拉古涅表明自己的决心,同时加强了手上的力道。
“你的『不老不死』我就收下了。”
“咕、a啊AA!拉、拉古涅……!!”
在颈椎几乎被掐断的力度压迫下,我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
“很痛吗!?还有很多更痛的等着你哦!哈哈哈,毕竟我可不会顾忌手段!无关乎你怎么想,这边的办法有的是!在这座城里,药啊魔法道具啊拷问工具啊可谓一应俱全!!”
“——『Light Arrow』!!”
趁着喉咙还没被捏碎,我发动了魔法。
我使尽浑身解数,在零距离下施展魔法攻击既是仇敌又是心理阴影的拉古涅,同时用右脚奋力踹击她的腹部,将她踢离自己身边。
在双重冲击之下,拉古涅松开了我的脖颈,大幅后退。
但我的攻击并没有奏效,无论是光箭还是踢击,都被疑似『地之理的盗窃者』的水晶挡了下来。
我也顺势将自己的意志告知退至通往大空洞的阶梯的拉古涅:
“我、我绝对不要……!无论遭受怎样的折磨,我都不会让你得逞!我一定是无法战胜你的吧!可就算是这样,我对父亲大人的思念绝不会被你磨灭!这份『魔法(思念)』要传达的对象绝不会改变!!”
十分不可思议的,我的声音和身体都不再颤抖了。
承认自己没有胜算、接受了心中的恐惧、理解了于人而言的错误,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对抗拉古涅。
“……诺斯菲你终于拿出『勇气』来了啊。就是已经太迟了。”
拉古涅见状略感无奈。
接着,她用右手拔出了腰间的『赫尔米娜的心脏』,左手在轻轻触碰『阿雷亚斯家的宝剑诺文』之后覆上了一层护手般的水晶。拉古涅没有选择同时使用两把利刃,而是将左手藏在了背后,摆出了她一贯的架势。
相较之下,我没有任何动作。
说实话,虽然表明了决意,但我还是不觉得自己能赢。如果拉古涅手握『赫尔米娜的心脏』再次施展之前那种潜行,那我根本无力抗衡。
当不可与之正面交战的念头在脑中梭巡,令我踌躇不前的时候——增援从天井上方及时赶到。
“——『Impulse Break』!!”
起初,我以为是来自拉古涅的攻击,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眼前的光景否定了。
斯诺乘着『龙之风』从上空高速降落,全力向拉古涅施展了一记飞踢。
她在这之前想必一直潜伏在二三层的位置伺机而动,而拉古涅拉开与我的距离来到天井附近的此刻正是行事之机。
斯诺展开了苍色的双翼,不仅令手足变大,肌肤还长出了龙鳞。
这是在我所了解的范围内最高级的『魔人化』、『龙化』。它那不讲道理的力量我已在千年前的战斗中有切身的体会。不止如此,斯诺还用无属性的魔法强化了脚力。
哪怕只是被它擦到,恐怕也要落个粉身碎骨,但拉古涅却用左手的护手成功将这锐不可当的攻击接了下来。
然而,她无法抵御继之而来的『龙之风』。
拉古涅在风力的压迫下几欲屈膝,斯诺带着杀意乘势追击。
“a啊a啊AAA——!拉古涅!你竟敢!!”
斯诺在攻击被挡住的一瞬间振动双翼,增强向下方的压力。
当然,『龙之风』和『龙之咆哮』也并行不悖。
弗茨亚茨城一层所有的血都在冲击下化作浪涛荡向四周。暴露在外的坚实地面裂痕陡生,暴风不分敌我地扑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是……!!”
拉古涅终于站不住了,于此同时,她的立足点彻底崩解,地面被抉开了一大块。
我自觉应该为斯诺提供援助,可无奈却受制于汹涌的血浪和『龙之风』。
在原本就混乱的局面下加以这场爆炸。斯诺的乱入让一层彻底陷入了混乱。
当我正迷茫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时,一旁传来了声音。
“圣女大人!大小姐!!来这边!!”
是可以完全付诸信赖的女骑士、佩露修娜·库艾伽的声音。
完全『狼化』的塞拉将佩露修娜、诺瓦露、缇亚、阳滝大人载在背上,顶着暴风从二层疾驰而来。
“去吧!——『Flame Arrow』!!”
缇亚在塞拉背上充分提炼了魔力,只见光粒四溢,使徒特有的光翼也在背后招展,她运用规模冠绝全场的魔力放出了一道魔法。
目标是弗茨亚茨城的入口、在血液庇护下的大门。
虽然名字叫『Flame Arrow』,但那早就不是什么火焰了,而是一道可以吞噬一切的白光。洪流一般的白光只一瞬间就蒸发了覆盖大门的血,不费吹灰之力就在门上开了一个大洞。
如此一来,退路就成功确保了。
而这当然被拉古涅看在了眼里。
拉古涅当机立断,以剔除一切矫饰的口吻发动了杀手锏。
“——【星之理】!将她的强大反转为弱小!!”
话音落毕,撼动一层的『Impulse』、『龙之风』、『龙之咆哮』的冲击——就此销声匿迹。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在一瞬间归零。
更有甚者,斯诺自身也出现了异象。
作为龙之象征的双翼和鳞片眨眼间便无处可寻,她变回了一个普通的人类。
斯诺在拉古涅上方,在门廊的空中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强制解除……不对!?治、治好了!?全都!?”
相对的,拉古涅全无动摇。她立即增强了身边的魔力,决心驾驭一直不受控制的力量。然而出口的,却是一种握紧缰绳,为了降服桀骜不驯的野兽(力量)而做的咆哮:
“星之魔力啊,把她给我拉过来!【星之理】啊,她已手无寸铁!接下来将她的生反转为死!!”
拉古涅伸出了原本用于防御的左手,打算抓住斯诺的身体。
那只手是如此不祥,其上缠绕着比魔力还要可怖的东西。
一旦被抓到就会死。那上面的恶意足以让人有此预感。
“——斯诺!!”
危急关头,她的兄长格连横插一杠。
格连利用暴风制造的机会摆脱了莱纳,并投出了系绳短剑。接着,绳子巧妙地缠住了空中的斯诺,将她从拉古涅的魔掌中救了出来。
拉古涅在这一击中投入甚大,不料却无疾而终,她愤而对同伴吼道:
“为什么要碍事……法芙纳!”
“不是啊,是格连真的不得了啊!明明我分了相当一部分魔力过去,可他从刚才开始就有好几次脱离了控制!”
法芙纳也因暴风的影响稍稍改变了站位,并对在他操纵下的格连救了斯诺一事最是欢喜不过。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用他!?”
“咕——你说的是!”
可是在主子的命令下,法芙纳不得不在格连脚边聚集血液将之吞没。看到格连被吸入地面的诡异景象,着陆的斯诺向他冲了过去。
“格、格连哥哥!!”
“斯诺,不用担心我和艾尔!你赶紧去和大家汇合——”
不过格连本人却表示了拒绝,并望向了一层的出口。缇亚等人已在那里等候。而附近的艾尔米拉德则跟格连一样逐渐没入了血中,他似乎是败给了得到缇亚等人掩护的莱纳和莉帕,法芙纳只好暂且将他撤下。
战局在须臾之间天翻地覆,其间,缇亚远远地招手喊道:
“喂,斯诺!不是你说要重整态势的吗!?”
斯诺听罢表情为难,留下一句话后掉头撤离。
“……我会再过来的!!”
格连笑着领受了妹妹的道别,随后彻底消失在了血泊之中。
见证了整个过程之后,有人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诺斯菲!!”
拉丝缇娅拉握催促我一起逃走。
我磕磕绊绊地紧随其后。只是理所当然的,法芙纳不会轻易放跑我们两个。
“——『Blood Bane!!』”
法芙纳身披的血蓑应声变成了绳状。它分作好几束,像怪物的触手一样在空中游走,其形状比蛇要光滑,其动作比鸟要迅捷。
只是此时此刻,在这个距离下,有一位无敌于魔法战的少女。
“——『Flame·散花』!”
缇亚在出口处释放的箭雨命中了所有的触手,并将之尽数蒸发。
法芙纳啧了一声,无奈之下只好驱使自己的双腿企图将我们拦下。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只有自己展开了追击,于是停下脚步,回身质问道:
“——!?喂、拉古涅!你愣着干什么!?”
拉古涅的步伐极其迟缓。
她的眼神直到方才还如深渊一般令人不寒而栗,现在却如白露一般稀薄,仿佛万念俱灰。面对尽心尽力的法芙纳,拉古涅面露窘色:
“不是、那个,我就是寻思着都是一些比想象中还要没价值的生命啊什么的……反正总有一天要给他们都杀掉,现在就没必要勉强去追了……比起这个,还是优先占据弗茨亚茨城吧。现在不是还没吞噬到最上层吗?”
“确保据点!?这确实是作战的基本没错!可是啊!不是你说要杀净眼前所见之人吗!”
我一面在拉丝缇亚拉的牵扯下奔跑,一面看着两人的互动。
“啊~,确实是这么说过来着……我确实说过。可是,在那之前,我发现有很多事需要先行确认……”
“哈啊!?亏你在那里——”
喊到一半,法芙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跟·我·一·样,都明白了拉古涅现在的状态。
“小姐和诺斯菲、莱纳和玛利亚、前辈和总长……你们所有人、曾经明明是那么耀眼……是那么有价值的生命……”
拉古涅注视着逃走的我们,自言自语道。
但是她的目光并没有与我相合。拉古涅确实注视着我们,却也是视而不见,她的眼神有如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久久地凝望虚空。
看到她这副模样,法芙纳低喃道“……终究还是新来乍到吗”。
“再说了……反正他们迟早会再来的。只要涡波大哥哥还在这里,他们就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带着『不老不死』到这里自投罗网……到这里成为我们的刀下亡魂……”
正因为同样是『理的盗窃者』,我和法芙纳才能稍稍理解拉古涅的现状。
成为了『理的盗窃者』的拉古涅虽然看上去所受的影响不大,但事实绝非如此。特别是以和我先前的问答还有对斯诺的全力攻击为契机,她心中各种事情的优先级发生了大幅的换位。虽然她用强韧的精神压下了『代价』,所以看上去比其他人要正常,但实际上——
“——对吧,诺斯菲。”
以拉古涅的这声呼唤为结,我们成功逃出了弗茨亚茨城。
在越过城外的大桥,冲下高地的途中,拉丝缇娅拉一直牵着我的手,在此期间,我脸上的阴霾始终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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