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9 时间的分歧点

以『过去视』为名的魔法化作了翻动书页的手。

故事描写的主人公并非『相川涡波』,而是『缇娅拉·弗茨亚茨』。

若要问我在其中有何所求——

那便是自千年前封闭至今的『相川阳滝』的心意。

还有那与千年前密切相关的『拉丝缇娅拉·弗茨亚茨』之死。

作为『相川涡波』,这两者是必须要知晓的。

与此相应,阅览序章的视角也变化不小。

按理说,在『相川涡波被召唤至异世界』之后,接下来的内容本应是『相川涡波与缇娅拉的首次旅程』。然而『过去视』的焦点却落在了这二者的夹缝间。

与『理的盗窃者』们之间的斗争相比,『字里行间』的平凡琐事似乎更为关键。

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向我强调,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找到为千年后所必要的事物,于是我开始追溯这段拉丝缇娅拉所憧憬的故事。

◆◆◆◆◆

一千年前,群山环绕的小国、弗茨亚茨。

以公主之身忝列王室之中的我——缇娅拉·弗茨亚茨拥有许许多多的家人。

往上有二十个兄姐,往下有二十个弟妹。如果再算上堂表兄弟,那数量早已过百。

纵观弗茨亚茨历史的长河,当代王室人丁之兴旺也是前所未有。

但这也难怪,毕竟在这个世道,于黑云密布的天空下诞生的婴儿大半会在一个月内夭折,侥幸活下来的那些也会因为『魔之毒』的侵蚀而注定短命。而且我本来也应该是那些命不久矣的可怜人中的一员……再顺带一说,我那四十个兄弟姐妹如今已有八成不在人世了。

就连家境相对优渥的弗茨亚茨王室都是这种惨相。

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确实是到了穷途末路。

如果『使徒』与『异邦人』的到来再晚上一些,『人类』就要从大陆上绝迹了吧。

与此同时,这也足以证明『使徒』和『异邦人』确确实实是这个世界的救主。

既如此,那我的生父、弗茨亚茨王对他们的崇信自然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唤起于国有益的奇迹对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而且连国王自身的健康问题也终于难不倒他们。

所以当我说自己要在『异邦人』相川涡波身边随侍时,父王二话不说就给出了许可。

谒见之际,一看他脸上的表情我就明白,在他眼里,『异邦人』远比亲生女儿重要。就和『使徒』一样,父王的眼神明确地告诉我,要化作保护师父的盾牌为之献身。

我又何尝不这么想。

就像他一样,比起血缘,我也更在乎『异邦人』,真想有朝一日能与父王把酒言欢,就师父他们如何出色的问题好好聊上一聊。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我对父王再没有这之上的期望。于我而言,生父其实与陌生人无异——在我眼中的他,脸上始终挂着一道暗幕。

就这样,我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出门『冒险』的许可。

接下来只等迪普拉库拉大人他们做好准备,我就可以启程了。

就在我一面心心念念地期盼着启程时刻快些到来,一面走在城内阴森的长廊里时——我遇到了如今已为数不多的一个亲人。

那是一个相貌与我们的生父酷似,无论眼神语气都极为慑人,而且在这座弗茨亚茨城中能力最为优异的男人。正是我的长兄,罗伦·弗茨亚茨。我们就启程前往『冒险』的日子聊了起来。

“——说来你最近要和『异邦人』中的一位一起出城来着啊,吾妹。”

被兄长叫住的我首先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附和道。

“确有此事。”

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我与兄长绝不是对等的关系。母亲的地位首先就不可同日而语,而在王位继承权上又有最高位和最低位之别。一言以蔽之,我们两人的关系就像是侍女和主子,所以我不好说些多余的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

“……你的病能治好确实是件喜事。但弗茨亚茨这阵子的剧变却很令人忧心。说白了就是被未知的存在牵着鼻子走,以至于难以自持了。”

兄长先是微笑着为我送上祝福,接着,虽然脸上笑容不改,可后半段话却是在绕着圈子敲打我。

我很清楚兄长心里的想法。

要说看人脸色,那真是我的拿手好戏。一直躺在病榻之上的我,还没懂事就视此项技能为不可或缺,而后磨砺至今。如果我在这上面做得不够好,那肯定是活不到今天的。

兄长对离开病榻的我产生了疏离感。

原因很简单。

至今以来,对那个与尸体无异,份量甚至比不上道边石子的我,兄长一直都是视若无物的。

他根本没必要分出宝贵的时间,去在乎一个命不久矣的垃圾。谁料那垃圾如今居然获得了异样的力量,还在自己的地盘,也就是这弗茨亚茨城里转来转去,这当然会令他不悦了。

“真希望你也能像个王族的样子,再稳重一些。没错,就是那种沉静、大方、从容尽责的稳重感。”

我也很清楚,正是眼前的这位兄长亲手将本就为数不多的亲人减少到了个位数。

但凡是住在这座城里的人,都对他狠辣的手段印象深刻,并畏惧不已。也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忤逆罗伦·弗茨亚茨、这座城堡真正的支配者。

我当然也无意反抗他。

至于他想要的王位,我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如果可能,要我为这位兄长的霸道赴汤蹈火也并无不可。

只可惜,恐怕我到死都无法得到他的信任。

我早已接受了这既定的事实。

尽管是从书本里得来的知识,但我知道这世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种不得不手足相残的关系。一旦牵扯到王室,那这根本就是约定俗成的情节。

死敌。

这一个词就足够诠释我和兄长的关系。当然了,他也和父王一样,脸上遮着一道暗幕。

顺带一说,兄长也接受了『Level Up』。

但还是我转换体内『魔之毒』的效率更高,所以我得到了更甚于他的力量。想必这也成了他无法信任我的理由吧。

于是这位总有一天会来给我灌毒酒的兄长继续逼问道。

“吾妹,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句话有很多层含义。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兄长心中的恶意贴着这条阴暗长廊的地面向着我的脚边爬了过来。如果能一脚给它踢远,那该有多好。

“这是当然。为了这有朝一日注定由兄长继承的弗茨亚茨,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可说不好啊。你那喜欢低头盯着地面的坏毛病跟你母亲真是像极了。是了,就是那个为了自己的野心害的一族家破人亡的蠢货。”

我用套话应答之后,兄长就把我的母亲骂了一顿。

其实对我母亲的辱骂并非他的真实想法。

这不过是敲打我的把戏而已。就和当初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一样,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探索我掩藏的真意。

“…………”

因为我明白,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无论我怎么回答,都只会徒劳地加重兄长对我的戒心罢了。

哎呀我真是服了。

以王室为舞台的故事也真是过分。

就算曲意逢迎也只会遭人敌视,这根本就无解好吧。

正当我为此感到愉悦之际,阴暗长廊深处传来了第三者的声音。

“——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呀。是缇娅拉母亲的事吗,呵呵,我也挺好奇的呢。”

是『异邦人』、相川阳滝。

刚好挑中我遇到麻烦的时候现身,真是一场及时雨。

阳滝姐刻意用脚跟敲地,在制造出的背景音的衬托下携更胜兄长一筹的气场向我们走了过来。

她的存在感实在非同小可,给我一种全身都在发光的错觉。

在阳滝姐脸上根本没有什么暗幕。

我的嘴角很自然地上扬,微微一笑。

见阳滝姐出现,兄长面不改色地应道。

“……对尊贵的『异邦人』来说不过是不值一听的闲话罢了。如果实在是感兴趣的话,那果然还是跟缇娅拉打听最为合适。毕竟是女儿,血缘上关系最近。”

“让缇娅拉跟我说吗?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有我在场的话,缇娅拉也不好开口。”

“呵呵,总是这样劳你费心了呢,感激不尽,罗伦殿下。”

“……妹妹啊,你可要好好侍候着『异邦人』。”

言尽于此,罗伦兄长转身离去了。

对话结束得如此平淡,就像是在背台词。

很显然,兄长不擅长应付阳滝姐。

即便是让我只能默默低头一语不发的对手,面对阳滝姐也如此不堪一击。

明明就不是自己的成绩,可我却感到自豪不已。

“我们也走吧,缇娅拉。”

“啊、嗯……”

阳滝姐牵起我的手,领我迈向与兄长相反的方向。

途中,她叹了口气,说道。

“……唉。你那个哥哥也真是过分。竟然放出那么重的杀气欺负我们可爱的缇娅拉。”

“不,其实也不是在欺负我……因为立场的问题,罗伦兄长只能那样说话……”

作为妹妹,我帮兄长说起了好话。

虽然从小到大有一些摩擦,但我并不讨厌兄长。

见我如此回应,阳滝姐表情一变。

“……缇娅拉还是这么机灵啊。”

接着,她突然停下脚步,边夸边抱住了我。

“也是因为这样,那些辛酸的日子你肯定都是默默忍受过来的。……我明白,你之前的经历充满了苦楚。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强也可以的哦?”

这一连串的动作过于流畅自然,根本不给我制止的机会。

而她所说的话也直达我的内心深处。

阳滝姐紧紧地,久久地抱着我。

抱着曾那样受人忌讳的我的身体——

即便是现在,城里的人也不敢来接触长年卧病在床的我。因为他们都听过,听过我夜深人静时在塔顶的叹怨。

一旦与我接触就会染病的流言在城内流传已久,就算现在『使徒』们解明了病因,大家也都和兄长一样与我保持着距离。

可阳滝姐却能毫不在乎地触及我最纤细的部分。

既是这样,那她又怎么可能会被暗幕遮住面容呢。

毕竟她是这么美……

而且如此明亮……!是我明亮的光……!

她就像我的姐姐,比亲姐姐还要亲,是我人生中最尊敬的人……!

“没、没有的事!阳滝姐比我辛苦得多!你和我不一样,甚至连病都没治好!!”

“……即便我是这样,也不意味着你过去的辛酸就一笔勾销了啊。”

阳滝姐继续摸着我的头。

就像平时那样——不,她比平时还要温柔地抚慰我。

我根本不能拒绝,只是“嗯”了一声,任由阳滝姐抚摸,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一直向她撒娇。

过了好一会儿,我和阳滝姐手牵手走了起来。

路上,我提起了方才谈及的内容。

“那个、阳滝姐……关于我的母亲——”

“顺带一说,我的双亲是沉溺于金钱和权力的败类。背叛朋友和亲人就是家常便饭,两个亲生孩子也被他们当作道具培养,最后终于是玩火自焚了。要说他们的性格有多么恶劣,那已经到了把逼死竞争对手的事当成笑话讲给孩子听的地步。”

我正觉得难以启齿,阳滝姐就抢先报出了家丑。

虽然感到惊讶,但同时也产生了攀比心。

“……!呃、那个,我这边的感觉也差不多……不过母亲到底没做到把人逼死的地步……而且她对孩子也比较温柔。还有就是,她对信赖的人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就是那个……”

“呼,那看来是我赢了啊。”

“咦?怎么回事?”

“这是比谁更不幸的较量。因为你的母亲好歹还有母爱,所以是你输了。”

“诶~……”

虽然嘴上埋怨了一声,但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她的体贴。

为了让我更好开口,阳滝姐故意使用了调侃的语气。并且作为打探我家庭背景的交换,她将自己的家庭背景也告诉了我。

这不能不让我感到开心。

但与此同时,我心里也产生了一种别扭的情感。

哪怕这只是戏言,我也不希望阳滝姐在这样的比试中获胜。我希望如此温柔的她能比我更幸福,于是就把他搬了出来。

“可是,阳滝姐身边不是还有师父吗……!师父他多好啊!反观我的兄弟姐妹,就只有刚才那样的……”

阳滝姐身边还有相川涡波。

所以她今后的人生一定是充满光明、无比幸福的。

话刚说完,走在一旁的阳滝姐便摇头否定道。

“非也。就算把哥哥算上,胜利还是属于我的。毕竟我可是将你当做妹妹看待的。既然我是你的姐姐,那我的哥哥自然也是你的哥哥了。所以哥哥这份算是互相抵消。照样是我比你更惨。”

听了她这套奇怪的理论,我不觉眼眶一热。

阳滝姐夸耀胜利的侧颜昭示着自己方才所言皆是理所当然。在打趣之余,她还用“我们三个是兄妹”的话来鼓励我。

这种感觉就像我因病卧床之际,为星空的美丽而动容时一样,让我好想哭——然而与彼时不同的是,此刻有一股暖流流遍全身。我被彻底击败,只能投降。

“唉,真是的……就算阳滝姐赢了吧。和你相比,我更幸福行了吧。我老幸福了。”

我承认了这点后,阳滝姐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走了起来。

“真乖。……好了,今天也来和我特训吧。”

“特训?诶、今天也能来教我吗!?太好了!”

“在你踏上危险的旅途之前,我想把能教都教给你。就到那座塔……算了,就随便找个院子好了。”

我们调整了一下路线,来到了室外。

在当初自己接受咒术『Level Up』的那个地方,我脱掉了不便行动的上衣。

之所以轻装上阵,是因为阳滝姐传授我的并非『咒术』而是『体术』。

而且还不是弗茨亚茨的流派,而是异世界的。对爱书如命的我来说,这可是无上的乐事。只是有个问题让我很不放心。

“可是阳滝姐,你身体不要急吗?教了我这么多次,不会有不好的影响吧?”

“不用担心。以你为对手的话,我一点都不会觉得累。倒不如说,在病情好转的如今,这更像是复健运动。适当地活动活动可是健康之源哦。”

“这样啊……那就好……”

确实如此,在我苦于『魔之毒』的侵蚀的时候,若只是卧床不起,那对病情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在不勉强自己的限度内适当运动的重要性,我也深有体会。想来,在教授我『体术』之前,阳滝姐也经常在阴凉处做伸展运动。对我的『特训』应该就是一种替代吧。

在得知为我开办的授课不会造成阳滝姐的负担后,我松了口气,这时,切换成教师模式的她开口对我说道。

“缇娅拉,接下来要认真了。……难得依靠『魔之毒』提高了身体能力,你要尽可能多地掌握利用这份优势的技能。”

“嗯,我明白。路上指不定就派上用场了。”

“没错。那就先把我之前教你的那些都使出来看看吧。让我检查一下你忘没忘。”

“每天休息前我都有好好复习,没问题的——我来喽!”

话音未落,我就冲了上去。

比起流于形式的招呼和步骤,阳滝姐更偏重于传授应对奇袭之法。她告诉我,能够化解类似的突然袭击的招式才是真正有用的『体术』。

“哈——!!”

我凭借『魔之毒』加持下的身体能力向阳滝姐发起攻击。

这是抓住对方的手后将之摔出的投技。照理是不能用这种招数攻击为病魔所苦的阳滝姐的。

不过我却一点都不担心。

——【没有任何人能战胜相川阳滝】。

就算没有痊愈,我这种水平在她眼里也不比做伸展运动强到哪里去。

从未怀疑过这点的我自然不会留手。

“呼。”

果然不出所料,她笑着化解了我的攻击。

阳滝姐首先架开了我的手,而面对后续的攻击,她招架得也一样精彩漂亮。

只见我的招数接连被化解,有如老师在和学生对答案。

等到我终于无计可施,阳滝姐便以崭新的招数轻轻将我摔倒在地。

我一面仰望漆黑的天空,一面将这一招烙印于脑海。

按捺不住心头的感动,我边喘气边赞叹道。

“哈啊、哈啊、哈啊、好厉害……!这就是异世界的武术……!”

“你说武术……这可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女子护身术罢了。”

虽然她表示这与武术不相干,但其实是自谦。

招式本身可能是没什么大不了,但由阳滝姐施展出来,那就是世界巅峰的武术了。

毕竟我之前就听说了。

在刚被召唤的时候,她就向我们的世界展露了那高深武艺的冰山一角。

——也就是阳滝姐赤手空拳地压制了弗茨亚茨城内所有卫兵的那件事。

要知道那里面不乏弗茨亚茨的顶尖高手。

而且阳滝姐当时的病情也不容乐观,说是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都不为过。

彼时的她正所谓是形销骨立、鸠形鹄面、奄奄一息、骨软筋酥——却能在转眼间将两位数全副武装的士兵打倒在地,动弹不得。

还在成长期的瘦弱少女凌驾于一众健壮的武人。一登场就如此威风的人物,我也只在英雄谭里见过了。

“哈啊、哈啊、哈啊……!!”

『异邦人』实在是光彩熠熠。

我就像是在和什么人炫耀似的,不停地和阳滝姐说她有多么厉害。

“可是阳滝姐!虽然护身术没什么了不起,但你可不一样啊!?我觉得天才什么的已经不足以形容,只有神乎其神才配得上你了……!”

“……啊、嗯。……这个嘛、确实是。”

在我的目光注视下,阳滝姐露出有些难办的表情,纠结到最后点了点头。

果然。

果然啊。

我激动地笑个不停。

见状,阳滝姐的神色由困扰转变为无奈。

“看这样子……还是尽早跟你解释清楚为好……不然这么下去,你对我的误会恐怕就大了……不,不是恐怕是一定啊。”

无奈到最后,她又下定了某种决心。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这气氛似乎是要透露什么隐情。

就对话的走向来说,应该是阳滝姐力量的秘密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我迫不及待地等着阳滝姐往下说。

“如你所说,我确实是有些不一般。无论放在哪边的世界里,我恐怕都是个『异常』的存在。……就直说了吧,我这是在自夸。”

“嗯,简直就是才能的化身……!注定要成为大英雄的人!如果是在书里,那绝对是主人公了,没错,主人公!”

阳滝姐的口吻不无戏谑之意,但我的称赞却句句由衷。

看到我兴奋的样子,阳滝姐忍俊不禁,继续道。

“不过,虽然方便拿来自夸,但这也不全是好事哦?因为我生来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所以可容易遭人白眼了。而且也给哥哥添了不少麻烦。”

“遭人白眼?毕竟阳滝姐和别人不一样,是特别的啊。用书里的话来说,那就是被选中的人了。所以多少会给人添麻烦也说不定吧……”

尽管我对有眼无珠的异世界人感到了愤怒,但阳滝姐只是微微一笑。

“……我是特别的。这世上应该再找不到一个像我这样自负无所不能的人了吧。我确实是被选中的人,这毫无疑问。所以我现在才会以『救世主』的身份存在于此。呵呵。”

就在这时,我感到有『冰的力量』从阳滝姐体内释出。

为她的存在感所压倒的我不由屏住了呼吸。好像在如此威风凛凛的人面前,我这样低贱的存在连呼吸都是一种罪过。

于是,阳滝姐缓缓地进入了正题。

“——好了,先来第一点。就稍稍解释一下我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吧。缇娅拉,你再和我过两招。”

“啊、好的。”

『体术』的特训再次开始,我先喘了一口气,接着依照吩咐冲了上去。

途中,阳滝姐突然站定不动,向我解释了起来。

“比方说,在你像现在这样朝我冲过来的时候……作为迎击的一方,应该会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出手对吧?像是『闪身』啦、『拳打』啦、还有『脚踢』什么的……等等等等。”

“我倒是做不到那样。只能一招一招地来,可笨了。”

“能把每一招都好好地使出来并不是笨,而是一种长处,可以不为无谓的琐事分心——也就是集中力。这也是天赋之才的一种哦,缇娅拉。”

“天赋之才?真的吗……?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

“也有人不在你所说的大部分里。你绝对是比一般人要优秀的。可要好好感谢自己拥有的才能哦。”

“……明白了,老师!”

阳滝姐是想说就算世上有不平等的地方也不能气馁,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吧。

虽然我是这么理解的,可却发现她脸上掠过了一丝阴翳。不过阴翳转瞬即逝,她立马切换回教师模式,修正了授课的方向。

“回到正题。虽然我刚才就『体术』的接招举了『闪身』『拳打』『脚踢』三个例子……但事实上,我在战斗时并没有真的去考虑这些。”

“咦……?没有吗?我还以为其实远不止三种,而是同时考虑几十种那样呢?”

不然就说不通了。

那阳滝姐到底是如何在无伤的情况下压制了弗茨亚茨城的骑士们的呢。

“这种为我所独有的思考方式,被哥哥称为『并列思考』『收束思考』。虽然我觉得严格来说并不是这样……但就这样叫好了。哥哥最近不是特别兴奋地把这种差·异统称为『技·能』来着么。”

“呃、那个,『並列思考』和『收束思考』、还有『技能』吗……因为这些的影响,阳滝姐的思考速度比我更快……是这个意思吗?”

赋予名称的行为本身的重要性我已通过『咒术』了解到了,但还是希望现在能放过我。虽然我已经很努力在处理被翻译魔法转化过的信息了……但还是跟不上信息更新的速度。

“没错,那确实是快了不少。不过跟缇娅拉想象的那种快有些不一样。因为进行思考的不是我而是『技能』。它与人类的那种思考无论如何都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我的大脑特化了对飘荡在周围的『魔之毒』的意向的处理。所以思考的模式和深度截然不同。自然而然的,思考的顺序也完全颠倒了过来,我一直都从比大家更远的地方——”

“诶、诶?……等一等,老师。我没听明白。”

我不禁出声打断。

依靠翻译魔法,我勉强理解了词句的意思。可是却不能理解用于接续的那些“也就是说”“所以”“自然而然”是怎么回事。

“……这部分的内容并不重要,所以不理解也没关系。生活中总会遇到那种脑袋特别灵光的人不是吗?我就是那种『仿佛已经看过剧本的角色』,对喜欢读书的你来说,这种表达方式更易于理解吧。跟那种感觉差不多。”

为了让我领会,阳滝姐换了种表达方式。

可即使如此还是不够,于是我又提问道。

“就像战记里登场的军师那样?还有神话里登场的负责把故事变得复杂化的那种角色?”

“没错没错,就是那种感觉。我无时无刻不在获取空气中的『魔之毒』内含的信息——换言之,就是拥有『将名为世界的书从后往前读的技能』。怎么样?羡慕吗?”

“从后往前读……?阳滝姐,你这技能好浪费啊……”

“浪费……确实,是有一些浪费呢。不过拜此所赐,我很强哦。”

解释到这里,阳滝姐向我招了招手。

领会了她的意图,我和最开始一样冲了上去。

这次不只是『体术』的招式,里面还有我自己的创造——即便是初见,阳滝姐照样能不慌不忙地予以化解。其间,她继续同我解释道。

“现在也一样,『技能』已先行解析了可能的选项,并将『理想』的结果传达给了我。而我只要把结果解读一下……接着就只等时间流逝,到最后一定——”

阳滝姐轻轻一拨,打破了我的架势后自上而下地将我压倒在地,关节受制的我就此动弹不得。

若用阳滝姐的话来描述现在的情况——那就是她按部就班地抵达了早已知晓的结局。

“一定会变成这样。……顺带一说,这个『技能』的构成原理很简单。就和『Level Up』一样,是『魔之毒』自作主张地复制了我各种各样的神经。而这也成了我为病痛折磨的原因之一。唉……”

言及于此,阳滝姐缓了口气。

虽然我还是有点晕,但至少明白有关技能的解释告一段落了。

借此机会,我讲出了自己对这段解释的理解。

“那个,也就是说阳滝姐利用『魔之毒』强化了自己的思考能力。所以有很强的预判能力,从一开始就能看到胜利的未来。这种能力强得犯规,堪比从后往前读书——是个意思吗?”

“……哦~,不愧是缇娅拉。能排除我不必要的埋怨的干扰,准确地把握要点啊。哎呀,你和哥哥真不一样。”

阳滝姐摸了摸我的头,解开了束缚。

但我总觉得她的称赞并没有字面上那么简单。即便以我自小锻炼至今的观察力也不能将话里暗藏的含义全部看穿。为了解开谜底,我试图让这段会话继续下去——

“不过缇娅拉,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我如何如何强大……可真正的强大到底是什么呢?”

——但却让她岔开了话题。

“…………”

从阳滝姐的表情和岔开话题的举动来看,她恐怕是放弃了对差异更进一步的说明。

既然刚才阳滝姐说的是“先来第一点”,那就意味着除了刚才讲的,还有好多关键的差异存在。可就连“第一点”都回答不正确的我自然没有资格再听后续的内容。

“……真正的强大吗。这种事我当然不知道啦,阳滝姐。要是知道哪里还用像这样上课啊!”

我接受了话题转换的事实,转而思考所谓真正的强大。

这也无可奈何。

在我们之间还没有构筑起能够强行缩短这段距离的信赖关系,而且我和阳滝姐也并非对等的存在。

“想来也是。当然了,不仅是你,其实我也没有答案。如果能像游戏那样凭数值决定倒是乐得轻松,但实际上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我知道的话,那这次也不用留守,就可以和你们一起踏上旅程了吧。”

“诶~,连阳滝姐也不知道吗?真的假的?我总觉得你是无所不知的。”

“我知道的也就只有传授与你的护身术的基础罢了。你听好了,缇娅拉。说到护身,最重要的就是——”

“我知道!是逃跑!!”

话题彻底扯远的事固然令人惋惜,但课毕竟还是要认真听的。

我猛地举起手,向老师证明自己确实记好了基础课的内容。

之前那些问题就没一个答对的,那至少得在简单的测试里拿到满分。

“……好的,回答正确。没白费我从第一节课开始天天跟你唠叨这个。没错,逃就对了。在我的世界里,好像这种和平的办法才是‘武之真义’哦?逃跑才是最强招式什么的,这种说法很常见的。”

“嘿嘿嘿。武之真义也好、最强招式也好,听着感觉真棒。”

只不过,虽然听起来感觉不错,但我觉得真做起来还是难看了点。

比起逃跑,热爱英雄谭的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堂堂正正地对决。

“特训了这么久,你应该也明白了吧?尽管你盛赞我如何如何强大,可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并不会输给我。”

阳滝姐看向我的目光突然锐利了几分。

这迫使我开动脑筋,以求尽快理解她言中之意。

“咦?啊、这个嘛……差不多吧?如果是实战形式的决斗,我只要干耗着,等阳滝姐身体状况恶化就可以了。”

作为老师,阳滝姐教会了我很多……可她口中最强的招式,也就是『逃跑』,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的。

受制于病情,阳滝姐无法奔跑,否则很快就会累倒。因为耐力方面的致命弱点,如果真要比试,那我只要一直逃跑,避免投入战斗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她要告诉我的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实战中是不存在时限(规则)的。这也就是说,现在的缇娅拉已经拥有了足够与我对抗的实力。”

“嗯~,确实是不会输……但是我也不觉得自己能赢啊~。”

阳滝姐向我表示不仅是比试,实战也是一样。

我觉得确实是这样……但同时也觉得这终究是诡辩。

“这世上没有什么战斗是绝对赢不了的。极端点来说,今天打不赢就拖到明天,明天还打不赢就拖到后天,一直拖下去就好了。无论是怎样强大的对手都会有松懈的时候。只要拖着,总有一天能窥见胜机。在那之前就逃啊逃逃啊逃、一直逃下去吧。”

“拖下去?是要一直决斗吗?不会吧~……。”

“唉。你真的很讨厌踏踏实实地去做些什么呢……不过,就算不喜欢,你也一定要记在心上。由百般磨练而出的极致的体力所支撑的全力奔跑才是王牌。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能力,真要跑起来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追的上。如果是你的话,无论置身于何种险境都一定会有胜算。”

“喔~,了解了,老师。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滴~。”

“很好。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就这样,『体术』的奥义为扯远的话题画上了句号。

不过在这堂课背后一定也藏着各种各样的深意吧。

现在的我在『Level Up』的加持下体力远胜大多数成年人。可我觉得阳滝姐所谓的极致的体力指的并不是这个。直觉告诉我二者的语感有别。

“好的,那『体术』应用的第一阶段课程就上到这里。”

“咦?那个~、我这不是都掌握最强招式了吗?这不是已经免许皆传,穷尽『体术』精髓,没什么好教的了吗!?”

“唉、缇娅拉……『逃跑』怎么说都不可能是唯一的最强招式吧?最强也是分门别类的。在我的世界还有一句话叫‘武无止境’。——变强这码事就是无间地狱哦,缇娅拉。”

见我面如死灰,阳滝姐莞尔一笑。

“要、要往死里锻炼的话我实在是不太感冒啊……点到为止不可以吗……”

“我可知道你有多么讨厌扎实的锻炼,正因如此,今天也要给我好好锻炼哦。要知道锻炼可是一切的基础!”

“呜哇~,来了来了。又要我高强度跑步了,不要啦,我的体力已经很好了,就不需要再提高了吧。比我还能跑的人根本没几个的说。”

“这样懈怠可不行哦。你不是打算尽快将『Level Up』推广到全世界吗?既然如此,迟早会出现许许多多比你体力更强的人。一味依赖『魔之毒』终究是有极限的。”

“……所言极是。”

拗不过阳滝姐,我苦笑着投降之后就做起了准备运动(连这也都是阳滝姐教我的)。

当我做着伸展运动舒缓筋骨时,阳滝姐细声说道。

“真的拜托你了,缇娅拉……毕竟现在的我就连全力奔跑都做不到……”

她的表情就跟声音一样柔弱。

阳滝姐会有如此表现实在是稀奇得很,我不禁停下准备运动,就她这微小的心愿询问道。

“阳滝姐……?”

“我真的担心哥哥担心得不得了……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陪在他身边……”

她诉诸于话语的情感过于沉重了。

我并不知道相川兄妹在原来的世界里是如何生活的,有过怎样的经历。

只是根据我看到的来推测,恐怕他们的境遇和我与病魔斗争的时候同样悲惨。

“在异世界生活的这些日子让我深切地意识到了,我一定是为了寻找能『代替』自己的人而来的。为了找到一个能『代替』我在哥哥遇到危险时牵起他的手,和他一同全力奔跑、逃离困境的人——”

阳滝姐为自己的不足感到懊悔不已。

看这样子,她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哥哥。

好像已下定决心要将自己今后的人生全部托付于哥哥一般。

我决定回应她的深情。

“没、没问题……!我愿意『代替』阳滝姐……!毕竟我受了如此大恩!不仅是我,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我们都想要成为拯救世界的『异邦人』的力量。所以这整个弗茨亚茨国都会『代替』阳滝姐帮助师父!守护师父!成为师父的归宿!!我愿以缇娅拉·弗茨亚茨之名,在此定下『契约』!!”

这是发自肺腑的呐喊,是我份量最重的话语,是不易的约定。

听罢,阳滝姐因惊讶而睁大了双眼——

“————”

并向我展露了一瞬的破绽。

阳滝姐笑了。

然而那不是属于朋友或姐姐的笑,而是罗伦兄长和使徒大人他们那种笑。

在曾是那样光彩熠熠、美丽动人的阳滝姐脸上,拉下了一道暗幕。

带着一抹黑不见底的、扭曲的邪笑,她那双漆黑的眼眸紧紧地注视着我。

暗幕很快就消失无踪。

阳滝姐又露出了太阳般温暖的微笑,向我道谢。

“————、呵、呵呵、呵呵呵。非常感谢,缇娅拉。如果这弗茨亚茨国能『代替』原来的世界成为哥哥的故乡就太好了。而你如果能『代替』我的话——”

“诶、啊,嗯……”

虽然我姑且有在点头答话,但思绪早就另在别处。

阳滝姐方才展露的那抹黑暗令我在意得不得了。

她那阴暗的笑容,与兄长大人等一众王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要用书上的话来说,那表情所代表的无疑就是人性之暗。

若是这样,那我所了解的那个开朗的阳滝姐难道只是假象吗?

哪怕现在,她也只是在用演技欺骗我吗?

在我内心大感动摇之际,阳滝姐问道。

“缇娅拉,你怎么了吗?”

我真的看不透她的心。

说实话,我甚至怀疑阳滝姐是故意将自身邪恶的一面披露于我的。因为那可是阳滝姐啊,就算我这人善于察言观色,可阳滝姐真的会因为一时疏忽而向我展露破绽吗?那是一刹那的事,正因为只有一刹那,才越显得蹊跷可疑。莫非是为了让我觉察而故意这么做的?就因为我喜欢这种黑暗的情节?不对,根据刚才我们谈话的内容,阳滝姐不应该早就知道她这样做的结果了吗?既然如此,那阳滝姐是希望别人能够理解自己?

她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内在的情感——?

阳滝姐内在的那种情感,在我看来似乎是极为强烈的怨恨和嫉妒。

是一种因为想亲自守护哥哥而容不得想要代替她去守护的我的人性恶。

我知道阳滝姐对亲生哥哥抱有异常的好感,所以将之理解为独占欲应该是最为合理的——

无数疑问和推测在脑海中闪过。

思索到一半,我放弃了继续深究。

总而言之,我给出了现在的自己所能给出的答案。

“阳滝姐,我没关系的。”

我这条命是相川兄妹拯救的。

他们甚至将我带进了自己一直憧憬的故事当中。

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缇娅拉?”

或许是我的回答超出了料想,阳滝姐表情之惊讶前所未有。

“我——缇娅拉·弗茨亚茨这个人,愿意为师父做任何事。就算要我舍弃性命也在所不惜。不久之前我有这么说过不是吗?这对阳滝姐来说也是一样的。所以,你不跟我说也没关系。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阳滝姐这一边。如果你要我『代替』你,那我照做便是。如果你要我去死,那我去死也无妨。我都会答应你。如果我是一本书,那绝对就是我最后的篇章。”

如果阳滝姐看不惯我接近师父,那我自会抹除对师父的感情。

如果阳滝姐想要我消失,那我到时候消失便是。

——如此这般,我同她告白道。

接着,我期待着能再次窥见她心中的黑暗,于是用心观察她的表情。

然而她只是微笑,并向我伸出手。

“呵、呵呵……我很高兴。嗯,缇娅拉真是喜欢读书啊。棒极了,真可爱,来给我摸摸……”

“啊——”

我又给出了错误的答案。

阳滝姐丝毫没有动摇。

她的答复只是全然没有意义的词句的罗列。

看来即便我为了看透人心而努力至今,也还是没有能力向阳滝姐内心深处发起挑战。

领悟到这点,我轻吐一口气,愈发不能自拔。

“……啊·啊。”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才无论如何都想要探个究竟(读上一读)。

我想给她的内心摸个清楚、读个通透、去碰、去咀嚼、用舌头舔个够。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如果是书的话,那它就是人性之暗啊。人性之暗……!

我知道这话不合适,但那一定是最美味的部分。是她人生份量最重的部分。

若是阳滝姐这等人物,那其份量一定远超我至今读过的任何一部英雄谭,一定能为我带来前所未有的感动。

阳滝姐自己一定也是如此希望的……应该吧。

——或许是看透了我为欲望所浸染的思绪,阳滝姐抱紧了我,用力抚摸。

“啊~,缇娅拉……啊~。”

“好痒!这次真的好痒啦,阳滝姐!”

“我搓、我搓我搓。真是可爱死了~,被你治愈了。”

现在的我和阳滝姐……怎么说呢,也就是表·面·姐·妹的关系吧。

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这关系更进一步。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要牺牲什么,一定要。

等到我跨越那最后一线之际,到了那时,我们两人会是总样的表情,会和对方说些什么,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

我知道自己是读书读得入了魔,可还是抑制不住对阳滝姐自身、以及我和她一同编织的故事的好奇。

在阳滝姐的怀中,我心中欲望的火焰正烧得炽烈,只听院子里传来了另一道人声。

“——阳滝,缇娅拉!你们两个原来在这儿啊!”

来者正是另一位『异邦人』、相川涡波。

是光彩熠熠丝毫不输阳滝姐的我的师父。

与此同时,因为受限于立场而不便明言,他也是我思慕之人。

在召唤异邦人的那天,在那座塔的顶端,以那样卑鄙的邂逅方式一同度过了那样快乐的时间,是我一辈子的宝物。师父他同样是我想看透内心的一人。

我和阳滝姐同时回应道。

“啊、师父!怎么了!?”

“嗯?唉,是哥哥啊。竟敢打扰我和缇娅拉的甜蜜时光……”

阳滝姐的不满溢于言表。

在充分地表达了对我的不舍之后,她面向了哥哥那边。

“你们关系也太好了吧……缇娅拉,阳滝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要是遇到了什么记得马上跟我说啊?”

“哈?我跟哥哥又不一样,和缇娅拉的关系健全着呢。”

“……阳滝,你能别绕圈子整的好像我就不健全了行吗。缇娅拉误会了怎么办。”

“嗯?看你这不满和顾虑的样子……你果然是想趁着这次旅行把缇娅拉给拿下是吗?”

“我、我才没那个意思……!我求你别开这种玩笑了好吗!我接下来可是要跟缇娅拉一起上路的啊!?”

“我是相信你们才会开这种玩笑的,呵呵。因为哥哥和缇娅拉都是我信赖的人啊。”

“就算是这样也不好平白增加隐患吧……路上想起来会觉得很尴尬的,拜托你注意点吧……”

“哥哥真是有焦虑症啊……我建议你放宽心哦。没错,放宽心,这很重要的。”

两人在我面前有的没的聊了起来。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方才注意到的有关阳滝姐内在的问题,恐怕师父也一样有所察觉。

虽然有所察觉,但与妹妹的关系依旧如此融洽。

这两人有意思的部分还多着呢。如果这是书的话,那我现阶段也就是刚刚开始读吧。他们身上还有太多太多我所未知的篇章(事情)。今后可谓乐趣无穷。这份事实让我喜逐颜开,恰逢此时,『使徒』大人们也继『异邦人』之后来到了院子里。

迪普拉库拉大人和西斯大人一起告诉我说期盼的时刻终于到了。

“都准备好了,缇娅拉!你快和涡波一起坐上外面的马车!”

“抓紧时间,缇娅拉!涡波这边早就完事儿了哦!毕竟是我完美的涡波嘛!没错,毕竟是我的涡波啊!!”

啊啊,『使徒』大人们也是这么光彩夺目……

自反常的身世中孕育而成的人格下吐露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的心雀跃不已……

虽然稍逊于阳滝姐和师父,但我也还是最最最最喜欢他们了。

相较于神的代言人这一立场,我纯粹是为两人美丽的心灵所吸引。

“——喂!”(PS:加点强调)

当我为照亮这昏暗世界的四人感到陶醉时,突然有人冲我喊话。

我看向了声音的源头。

不是阳滝姐和师父,也不是迪普拉库拉大人和西斯大人,而是他们之外的人。

呈现以纤细少年之姿的第三名使徒。

我想不起他叫什么了。

因为和其他四人不一样,他的脸上遮着暗幕。

只是我能感觉到,在那道暗幕之后,他正狠狠地瞪着我。

“缇娅拉·弗茨亚茨,你这家伙从刚刚开始就——”

“诶?啊、是的。那个……勒伽西大人?我怎么了吗……?”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他叫什么。

会不记得他的名字也是无可厚非。

因为勒伽西大人在这弗茨亚茨就是如此缺乏存在感。自打他来到弗茨亚茨之后就没干过任何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既不爱说话又没有什么主见,大多数人都当他不存在。

明明是这样,可这位勒伽西大人现在却在向我搭话。

而且声音前所未有的大。

我才问过他理由,谁料主动向我搭话的勒伽西大人自己却为此困惑不已。

“怎么了……?我刚才干什么了吗……?”

“不是,勒伽西大人刚才突然向我喊话……我还以为是自己有哪里冒犯到您了……”

“啊啊,是这样。我刚才向你喊话了。这又是为什么……”

看上去,勒伽西大人似乎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刚才的举动。并且他比我还想知道其中的理由。他搁下了眼前的我,低声自言自语了起来。

我竖起耳朵,但还是听不清他自言自语的内容。

如此耐人寻味的举动固然令我好奇,但还是就此作罢没有深究。

有一个致命性的缺憾,那就是勒伽西大人与其他人的交流实在是少得可怜。明明有『使徒』的立场,可他却一直待在世界大局(故事)之外。

虽然可惜,但他的优先顺位要在另外四人以下。

我没有再管兀自嘀咕个不停的勒伽西大人,而是迈向了有光的地方。

“那个……我先告辞了,勒伽西大人。”

语毕,我握住了憧憬之人的手。

“我们出发吧,缇娅拉。”

“嗯……!”

就这样,我们与阳滝姐还有『使徒』大人们告别,坐进安排有车夫的马车,踏上了前往法尼亚的旅程。

这就是一千年前我和师父结伴旅行前的经过。

阳滝姐没有将自己的事情告知师父,而是选择告知于我。

我希望一千年后的师父能仔细考虑这当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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