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认识死亡
随着我们不断下坠,高悬在正上方的那抹光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小,就在它即将彻底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的前一刻,拉丝缇娅拉对坠落的角度稍作调整,抓住了天井边缘的栏杆。
在前往地上一层之前,我们首先在二十层这一中继位置落脚。
二十层在弗茨亚茨城内属于比较特殊的场所,整个楼层十分开阔,当中没有隔间。平时用于举行会面和舞会的大厅如今已是面目全非,摆设于其中的桌椅几乎无一幸免。仔细观察会发现,通往上下两层的楼梯口彻底被冰封死,杜绝了一切出入的可能。拜此所赐,负责警备的骑士们至始至终都被隔绝在了这一层之外。
硝烟散尽的这片战场上,我在大厅的一隅发现了不少熟面孔。
首先是缇亚,接着是将沉眠中的『水之理的盗窃者』阳滝大人抱在怀中的斯诺。她们那愿意与我这个敌人友好相处的善良品性让我印象深刻。
除此之外,在她们身边还有我麾下的五名『魔人』骑士。倒在地上的他们不仅失去了意识,还被铐上了枷锁,看来是都被打败了。
我与拉丝缇娅拉一起在面目全非的大厅中迈步,向她们接近过去。负责警戒的缇亚注意到了我们的身影,招呼道:
“拉丝缇娅拉!?还有……『光之理的盗窃者』!!”
理所当然的,她对我抱有很强的戒心。面对我的接近,缇亚选择严阵以待,赶在她做好释放魔法的准备之前,拉丝缇娅拉调解道:
“缇亚,放心吧。说服成功了……”
“……成功了吗?那就好。……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涡波呢?”
未能看到父亲大人的身影的缇亚一边环顾周围一边询问。见状,拉丝缇娅拉低声思忖道:
“这是没见到吗……?不,是因为拉古涅本就善于掩藏自己的气息吗……”
既然拉古涅已经坠至深处,那么她在那之前完全有可能与待在二十层的众人相遇,可实际却并非如此。这也就是说,拉古涅刻意规避了与多余的对手相遇,径直落入了最下层。换言之,在这一层的人还没有得到父亲大人的死讯。
拉丝缇娅拉当然也察觉到了这点,考虑再三后,她答复的语气有所顾忌:
“涡波他、之后会来跟我们汇合的。嗯,之后一定会……——”
但话刚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拉丝缇娅拉轻轻地摇了摇头,在道过一声歉后——如实讲出了此次战斗的结局。
“抱歉,我刚才说谎了。涡波死了哦,他被杀了。我们和诺斯菲在四十五层的战斗结束后,他被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偷袭……然后丧命了。活下来的只有我和诺斯菲。”
在她坦白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要制止。
无论怎么想,向倾慕父亲大人的缇亚和斯诺告知他的死讯都是极其危险的。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两人会和不久前的我一样情绪失控。
但拉丝缇娅拉必然是在明白这一切的基础上选择了坦白。在她的话中,我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意志,一种坦坦荡荡、绝不愿在此弄虚作假的意志。
一如所料,缇亚和斯诺听完目瞪口呆。
对拉丝缇娅拉方才的话,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现实——她们根本无法理解。
“诶……?”
“涡波死了……?”
为了确认而从她们口中吐露的话语满是阴沉。
在一旁听取这一切的我则几乎跪倒在地。她们的一字一句,仿佛都是对招致此种状况的我的叱责……
“涡波被、拉古涅给……?诶、怎么会……?不、拉古涅她确实是忽然消失不见了没错……因为阳滝的样子有些奇怪,我有些慌了神,结果一个不注意……可是我觉得,她一定是为了去帮涡波才……所以我、我……”
“不可能!你在说谎……!!”
随着理解的渐渐深入,两人的声音凌乱了许多。
面对两人近乎挞伐的话语,拉丝缇娅拉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是真的。很抱歉,明明有我在……”
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于聪明伶俐的拉丝缇娅拉而言,这种传达死讯的方式实在过于拙劣了。由此可见,她在试图充当两人感情的发泄口。
“诶、诶……拉丝缇娅拉、涡波他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因为、因为涡波他跟我保证过的,他说过自己是绝对不会死的……他当初跟我约好了……”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想必是因为她们都由衷地信任着拉丝缇娅拉吧。
拉丝缇娅拉所言非虚,当信任迫使两人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她们阴沉的声音又增添了几分不祥的色彩,变得愈发冷冽。
光是听到两人的声音我就直感到不寒而栗。
光是看到两人膨胀的魔力血液便几乎冻结。
父亲大人已死——与其要接受这个事实,还不如让末日降临这个世界。这两人身上都蕴藏着将这骇人的可能性化作现实的力量。为拉丝缇娅拉所没有的那种沉重的爱,确确实实的蕴含在她们的声音和魔力当中。
我很理解这种心情。
与拉丝缇娅拉那时候不同,理解得十分痛彻。
是啊。
不会的。
一定是假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它必须是谎言才可以。
不由别人,就由我亲自——!!
“——不过,缇亚、斯诺!涡波大人他会回来的!请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他复活的!我是六十层的守护者、是使徒制造的真正的『理的盗窃者』、是千年前象征希望的『光之御旗』!这一切都是为了遵照既定的传承,是让我赋予涡波大人以『不老不死』的步骤罢了!涡波大人会回来的,请冷静下来!!”
我走到拉丝缇娅拉身前,来到两人身边,握住了她们的手。
“你、你在说什么——!?”
“呜、呜呜呜呜……!”
两人都含着泪,释放出了强烈的杀气。
她们随时都可能像我之前那样痛哭、嘶喊、不顾一切地出奔,受制于狭隘的视野,成为不断追逐再也无法触及之物的『怪物』。
——不可以。
我不能容许那样的结局。
正因为我深知其中的痛苦,我才想要消解她们的悲伤。
所以,我将之说出了口。
将那令人怀念的、东拼西凑的『咏唱』——
“——『腐朽之暗、腐朽之光』『齐化非白之白』——”
和刚才那种『代替』承担身体状态的行为相比,我在『代替』承担精神状态方面更有经验。所以我有成功的自信,何况我本就是精神干涉的专家。
当然,我无意接纳她们所有的感情。
原因并非是背负全部感情暗藏的隐忧,而是掠夺过多感情的行为是一种纯粹的攻击。
不是为了玩弄,而是为了治愈。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人。
就像对骑士们施加的光魔法那样,我要为了让她们能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事物——而进行背负。
为了不让过去的历史重演,我要削减世界赋予她们的过分苛刻的苦难。我觉得这才是自己作为『光之理的盗窃者』的使命。
于是乎,又有一种因喉咙嘶哑、胸口涨破、四肢支离破碎而几欲嘶喊的冲动向我袭来……不过拜这是第二次所赐,我总算是强忍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怀有同样的感情吧。
尽管说不上习惯应付,但事前我确实已有觉悟。
所以,没关系……
这种程度还算不了什么。
身体的痛楚也好心灵的痛楚也好,跟千年前相比都温和得多。这种感受还是全部交由我这个有经验的人来体会更合适。这样更有效率。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就这样说服着自己,忍耐着。
就这样,在千钧一发之际悬崖勒马的缇亚和斯诺同握住她们的手的我问道:
“复、复活……?『光之理的盗窃者』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吗……?”
“诺斯菲、是真的吗……?”
尽管超出内心所能承受的限度的那部分感情已经交由我来承担,可两人的话语仍然是那么沉重。虽然两人的问题让我的心咯噔一跳,但我还是为了让她们安心而笑着回答道:
“嗯,我做得到。放心吧,还有希望。无论何时,这个世界都存有希望之光。所以,请你们……请不要放弃。绝对不能放弃。——『梦境之暗、梦境之光』『皆作非黑之黑』——”
不由自主地,『咏唱』与慰劳的话语一同出口。
它吐露的如此自然,甚至让我都感到惊讶。
在短时间内连续两次使用【光之理】,这给了我逐渐掌握『不老不死』的魔法的实感。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很快就将摸到使用方法的锁钥。
在场者中,唯有一人得以正确理解我这种成长的意义。
“你、你在……诺斯菲……!”
在身后见证了整个过程的拉丝缇娅拉终于还是对『咏唱』的效果稍有察觉。表情告诉我,她对此颇有微词。但抢在她说出来之前,我牵起了缇亚和斯诺的手。
“来,请站起来吧。请你们抬起头,继续往正确的方向前进……”
在我的搀扶下,两人颤颤巍巍地起身。
看来是精神上的冲击为身体带来了不良的影响。两人的双腿都使不上力气,途中有好几次差点跌倒。在此期间,缇亚瞪着我说:
“诺斯菲……我……我明白的。换做是涡波的话,他也会和你说一样的话……可是,我还是没能原谅你……我仍然在想,如果没有你,事情便不会是这个样子。我明知这是错的、可恶、但我就是……!!”
“你真善良啊……缇亚,非常感谢。你和她真的……”
握着她的手,我不禁想到“她与使徒西斯真的很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缇亚的相貌与使徒西斯太过相似,与她面对面时,我总有一种在千年前和西斯对话的错觉。可是不同于那个偏激的使徒,缇亚更为理性、成熟。
“啊啊、啊啊啊啊,果然不是假的啊……全都、不是……”
“斯诺,虽然不是假的,但我很快就会让它变成假的。我知道你无法轻易相信我,可是,只要一会儿就好,请你相信千年前的传说的力量。拜托了……”
跟缇亚不一样,斯诺泣如雨下。
她龙人的特征也会令我回想起千年前的赛鲁多拉。可是跟他不一样,斯诺不会逃避悲伤。就像我所听说的那样,她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还没有表现出『理的盗窃者』那种因悲伤至极而哭笑不得、力量急剧增强的征兆。
她们的悲伤是正常、正当的。
总算是设法避免了两人成为向世界复仇的『怪物』的结局,我不禁松了口气。
可是两人的姿态依旧十分孱弱,直到父亲大人起死回生为止,她们可能都无法照常行动了。
我立刻着手寻求更多的协助者。既然拉丝缇娅拉要去同拉古涅对峙,那么我们这边的战力越多越好。
“接下来是他们……——『Light』『Full Cure』『Remove』。”
我施展魔法唤醒了倒地的『魔人』骑士。
将用于操纵的光魔法和『魅惑』全部解除,并进行治疗。
最先起身的是性格刻板的骑士佩露修娜,她首先确认起了自己的人身自由。
“咕、总算是脱离控制了啊……”
接着是同为『魔石人类』的诺瓦露,她起身嘟哝道:
“——呋哈!?诶、咦……?难道说,强化的时效已经结束了……?呜、呜呜呜呜、我又输了……明明成为了圣人……!这样的话我就没脸去见西斯大人……诶、西斯大人!?您为什么在这里!?”
看到附近的缇亚之后,诺瓦露的表情一下子明朗了许多,并向她身边凑了过去。最后轮到最为忠义的骑士塞拉,她一醒便向我冲了过来:
“——!你、你这、你竟敢!诺斯菲·弗茨亚茨!只有你我绝对——!!”
我连忙打算低头致歉,但在这之前,拉丝缇娅拉介入制止道:
“塞拉、不行!诺斯菲已经是我们的同伴了!她是我的姐姐!”
“咕、呜、拉丝缇娅拉大人……非常抱歉。我、我竟然被敌人迷惑……”
“不是的,她不是敌人。谢谢你在这段时间里帮助我的姐姐。”
拉丝缇娅拉的话语逐渐浇灭了塞拉心中的怒火。看来这里还是交给她处理最为妥当,如果我有什么失言反而会让事情更加难办。相较之下,我要做的是确认余下两名『魔人』骑士的状况。
格连·沃克和艾尔米拉德·希达尔克。
虽说已有预料,但解除这两人身上的魔法时的手感跟另外三人明显不同。
“果然、这两个人……”
这两人身上的魔力跟光和血两方都有联系。恐怕这两个人不是被我的光,而是为法芙纳所向往的梦想『魅惑』了。
在回复魔法的作用下,两人恢复了意识,将周围环顾了一番后,他们理解了目前的情况。
“……诺斯菲大人?……也就是说,是我们输了吗。”
格连低喃道,神态十分镇定,然而艾尔米拉德却表现得十分慌张。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到底!我到底都做了什么……!那是我的衷情……?那才是我真正的……?也就是说、我一直都只是在逞口舌之快?那么,我战斗至今的意义……岂不就!?”
看来受到操纵时的所作所为让他很受打击。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告知他父亲大人的死讯,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我们在选择同伴的问题上无甚余裕。无论是异常冷静的格连还是手足无措的艾尔米拉德都是父亲大人的友人。为了让他们助自己一臂之力,我开始了交涉。
“两位,请你们帮拉丝缇娅拉一把……!没时间解释了,现在——”
“不·可·以。他们两个是我的同志。给我还来。”
一道响彻二十层的声音扼杀了我的交涉。
与此同时,红色开始侵染大厅的地面。
继之而来的是扑鼻的铁锈味和脚边腾起的水汽。血在包裹整个二十层,就在我明确意识到这点的一刹那,格连和艾尔米拉德脚边突然钻出两只巨大的血手。
“——什!?”
血手将格连和艾尔米拉德的整个身体都抓在掌中——然后将他们拖了下去。
两人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就像坠入水中的石子那样,转眼间就没入了曾经那般坚实的地面。
“这、这是法芙纳的!?大家小心!!”
看到两人被带走,我为了避免出现更进一步的牺牲而高喊。
拉丝缇娅拉、塞拉、佩露修娜对我的警告起了反应,纷纷为了保护身边的人而摆开架势。
可是并没有更多的血手袭来。
取而代之的,血液终于覆满了地面,开始向墙壁蔓延。
红色像肆虐的霉菌一般淹没了一切既有之物。地毯、家什、窗棂、吊灯、阶梯、栏杆——无一例外。
“这、这难道是……!”
当整个二十层都被染为红色之际,只听“噗通”一声,弗茨亚茨城颤动了起来。紧接着,各处开始增殖囊肿一般的血块,并像活物一样蠢蠢欲动。更有甚者,血开始在地面、墙壁以及天花板下流窜,就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尽管构造和布局都是城堡,可眼前的景象却浑似人体内部。
我对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狱有印象。
上一次见识到这东西还是在千年前。在法芙纳担任我的骑士的时候,他曾将这个魔法用作攻城的手段。在被屠戮一空的城内,他孤身一人表示“看到了不想看的东西,以至于失去了自我”并在那里号泣不已。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一幕,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就结果而言,为了攻下一座城堡,法芙纳毁了一个国家。
不仅国民被赶尽杀绝,整个国度都被血诅咒,以至于要耗费数以年计的时间去净化。这让一年也不见得会反省一次的法芙纳都深感自责,并发誓绝不再使用第二次——明明如此,可他现在却又使出了那个魔法。
“拉古涅……!难道说、她让法芙纳动用全力了吗……!?”
恐怕这是从我那里夺去了『经书』的拉古涅下达的指示。
负罪感于是又加重了许多。
不过没有时间给我懊悔,又有一道声音紧随而至。
“我劝你们所有人都到下面来……不趁早的话,这几个小豆丁可是会死的哦?”
二十层的振动发挥了喉咙的机能,将这道声音送入了面色发青的我们耳边。
最先采取行动的是拉丝缇娅拉。
她穿过荒诞且充满恶趣味的大厅,一直冲到中央位置的天井。接着她撑着卖相几乎与生肉无异的栏杆,观察楼下的状况。
“——玛、玛利亚!?没时间和诺斯菲商量了吗……!大家,我先过去了!!”
“不行,拉丝缇娅拉!这是陷阱!不会有错的!!”
我赶忙追过去想要拦下她。
但不等我把话说完,拉丝缇娅拉就跳了下去。就像抱着我落下来的时候那样,毫无踌躇。
我连忙冲到栏杆旁边,确认下方的状况。
和塔顶不同,到了二十层之后勉强可以看到一层的样子。在那里有一名少女正遭受法芙纳的袭击。而拉丝缇娅拉此刻正孤身赶去救援。
明明没有时间思考,可我还是不由地感到了迷茫。
事实上,我现在的状态之差可谓前所未有。无论『留恋』赋予了我这个守护者多么强大的力量,我终究不能超脱于肉体和心灵的痛楚。更重要的是,对抗法芙纳就相当于对抗他现在的主君拉古涅。
我真的能和拉古涅战斗吗……?
真到了与她面对面的时候,我会不会动弹不得……?
只要一想到她,父亲大人死去的瞬间便会浮现在眼前。仅仅如此,我的身体就颤栗不已,手脚的痉挛就无从遏止。
“就算不能战斗……!即使如此,我也……!我也!!”
哪怕只能站着挨打,我也不能弃拉丝缇娅拉一人于不顾。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我翻身跃下了栏杆。
为了追上先行一步的拉丝缇娅拉,我不能只是一味地下落,还要以各个楼层的栏杆为落脚点不断加速,尽快赶往一层。
着陆的位置是弗茨亚茨城正门的门廊。
当然了,这里也全被红色侵染,化作了魔境。恐怕到了这时候,整个弗茨亚茨城都处在血和脏器的支配之下了。
置身于此的有拉丝缇娅拉和玛利亚、还有倒向敌方的法芙纳。
血管如蓑衣一般披在法芙纳身上,像他的手脚一样活动自如。被巨大的血手掳走的格连和艾尔米拉德正屈身蹲在他的身旁。
“你来了啊,诺斯菲……不过这弗茨亚茨城已是我囊中之物。无论谁来都无济于事了。”
法芙纳向我这个旧主展露了敌意。
我一边为他的背叛成性感到不忿,一边环顾周围。
城内的骑士虽在远处将这里重重围住,但却慑于异常事态而不敢妄动。法芙纳乃是城内的头号危险份子,这点早已人尽皆知,所以骑士们无意接近此处。说心里话,这实在是帮了大忙。我现在根本没有余裕分心照顾他们。
我能够帮助的就只有关系密切的拉丝缇娅拉而已。
拉丝缇娅拉拦在法芙纳面前,向身后的玛利亚问道:
“玛利亚!你没事吧!?”
“抱歉,玛利亚姐姐被打败了!现在是我在活动她的身体!”
然而作答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人。看来是那个死神在操纵玛利亚的身体。
“是这样吗……!干得漂亮,莉帕!那拉古涅——”
“莱纳大哥哥在下面将她拖住了!她是最不妙的!总之就是非常不妙!玛利亚姐姐只跟她过了一招就被打败了!”
啊啊,果然……
战胜了我的玛利亚也撑不过拉古涅一招。
已经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了。足以证明这一点的材料又多了一份。
“一、一招就!?不,既然她赢了涡波,那这就是必须纳入考量的……”
“啊啊,真是的!这门打不开!!”
拉丝缇娅拉为这个事实感到了惊讶,而莉帕则在不停地叩击紧闭的大门。
无需多言,这遍布的血膜是结界的一种,具有封死门窗的效果。
把被血捕获的猎物在内部一点一点地杀戮殆尽,而后将之转化为更多的血。这便是『血之理的盗窃者』的秘技。是只为了杀戮而存在的,越杀越强的魔法。
而在那之中对状况最为绝望的两名骑士、格连和艾尔米拉德向法芙纳问道:
“法芙纳大人,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涡波死了……本应拯救世界的……涡波、已经……都结束了啊……”
两人被血裹覆,屈膝跪倒,声嘶如绞。
法芙纳也同样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是啊,我们的希望已经死了……可是这个残酷的世界并不会因此而止步。——『无可救药的世界永无终结之日。在救赎到来之前永不终结』。『血之理的盗窃者』的候补们啊,记住这句话。这个世界既没有什么希望,也没有什么光明。可是,即使如此,我们这些信徒也不得不一直祈求……在此之上,我们要为寻获『伟大的救世主』穷尽一生……给我记好了。”
在回答的过程中,法芙纳眼中逐渐浮现了泪水。他的表情写满了狂气,或许是为这种表情所感染,格连和艾尔米拉德变了脸色。
“这、这是……!?——什!?”
“诶、诶……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突然开始左顾右盼,并望着虚空发出惨叫。
“虽然你们自以为与我『亲和』的理由是『对涡波抱有希望的同志』……但这并不正确。真正的理由是我们手上都沾染了太多的鲜血。我们都枉杀了太多无辜之人。对这份罪孽的深重的意识、『对救赎的渴望』才是我们『亲和』的真正理由。……你们也能听到死者的怨嗟对吧?你们时不时会因那些声音而辗转反侧对吧?事到如今,时不时听到未免显得太小儿科了,从今往后你们就一直听着这些声音好了。”
鲜少表露自己心迹的法芙纳竟对千年后的『魔人』骑士们开诚布公。他的表情、声音从不曾如此真挚,就连我这个旧主都难掩惊讶。
然而,极其不走运地让『血之理的盗窃者』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可能性的两名骑士比我还要惊讶。
“父亲、母亲、大家……?这是、这是以前死在我手下的人来寻仇了吗……?”
“a、啊啊啊、不是的……!不对!!我、我……!!”
虽然感到了不适,但格连仍然冷静。相较之下,艾尔米拉德却看着虚空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惧意。
“艾尔!不要再听了!”
为了安抚艾尔米拉德,格连高声大喊。可是没有用,艾尔米拉德浑身涨满了魔力,屈膝大叫: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
刹那间,魔力如井喷一般爆发开来。
于此同时,艾尔米拉德那处于人类形态的身体迅速向狮子转化,且大有往『更进一步』的方向发展的趋势。是强制性急速进行的『魔人返还』。
不过我没能见证整个过程。在变化的途中,艾尔米拉德又被巨大的血手抓住,随后没入血泊消失了。
令整个血泊都为之颤动的悲鸣有如被利剑斩断一般戛然而止。
理所当然的,接下来轮到格连了。
和艾尔米拉德一样,他也渐渐没入了血泊。为了避免事态演变到那一步,拉丝缇娅拉冲了上去。
“格连!”
“拉丝缇娅拉,不要过来!这是自作自受……不,是我们不得不克服的『试练』,你不用介意!比起这个,你要去做你该做的事!先逃离这里、重整态势之后、再——”
但格连本人拒绝了她的援助,一番勉励后消失在了血泊之中。
面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拉丝缇娅拉咬牙切齿,法芙纳则擦去了零落的泪水。
“艾尔米拉德的反应跟我那时候一样啊……可是格连,你真了不起。不愧是在那种地狱中诞生,最终爬上世界『最强』的位置的男人。……是了,我是相信你们的。这种程度的『试练』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你们一定能轻松克服。”
相比于这番乐观的发言,法芙纳的表情却犹如死灰。
这也是常有的事了。
他这种自·行·其·是的『试练』,我在千年前已见过不知多少次。
我想法芙纳今后也一定会无穷无止地将『试练』强加给他人吧。然后每每看到那些强者因强加的试练而死,他再发自心底地去感到绝望。正因为他自己最清楚这个过程将不断往复,所以他所谓的相信才显得那么单薄。——除了父亲大人这个例外。
还是老样子,法芙纳疯了。他是一个过于疯狂,以至于无法沟通的骑士。我当即舍弃了尝试对话这个选项。
“拉丝缇娅拉!我也赞成格连的意见!法芙纳不是可以与之一战的对手!父亲大人不在的话,他的脑子是真的有问题!!”
听到我的建议后,拉丝缇娅拉以苦涩的表情做出了指示。
“……诺斯菲和莉帕一起给墙开个洞!总之要先确保退路!!”
“我知道了!”
我立刻赶去协助在入口处叩击大门的莉帕。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的声音令我不寒而栗。
“——『Blood Arrow』。”
从属性来看是法芙纳的攻击魔法,进行招架的是拉丝缇娅拉。
“——『Ice Battering Ram』!!”
伴随一道爆炸声,鲜血与冰屑在身后飞散。
转过身去,我看到法芙纳仅伸出了一只手,而拉丝缇娅拉则将双手都举了起来。
随意使出一招基础魔法的人和全力发动大魔法的人。
实力绝不相等的两人开始了对话。
“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得逞吗?我之所以将你们叫过来,为的可就是一网打尽啊?”
“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吓人。我还以为法芙纳是我们的同伴呢……”
“……没有了涡波,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说着说着,法芙纳又哭了。
“能够拯救世界的涡波不在了的话……就只能中止了。只能竭尽所能地让死亡不再增加。是了,我一开始就明白的啊。就算拉古涅不说,我也是明白的。既然死者的增加根源于生者的诞生,那就只能将诞生消灭掉了。……只能如此。”
我在两人的对话中感到了一丝违和。
现在的法芙纳所作所为很有他的风格。从对话内容分析,拉古涅似乎没有利用『经书』和『赫尔米娜的心脏』强迫他,而是让他自行其是。
也就是说,拉古涅跟这个沉溺于疯狂之中的男人心意相通了……?
拉古涅在我心中的威胁度于是又上了一层,此时,法芙纳继续着他的独白:
“不过还请你们不要误会了。即便是现在,我也还希望人类能够克服『试练』。希望有一个人……如果能有一个人活到最后,我必将喜不自胜。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就算那个人不是涡波而是拉古涅,那也无妨。只要能以这牺牲之血为食粮,阻止这个混账世界的话!谁都无妨!!”
法芙纳高声喊出自己的痴念,令血属性的魔力冲击整个门廊。
“——!?——『Invisible·Field』!”
将此判断为无咏唱魔法的拉丝缇娅拉连忙发动防御魔法。不用说,她在这个魔法上灌注了全力。于是理所当然的,她喘起了粗气。
“哈啊、哈啊、哈啊——!!”
“一说话就容易长篇大论是我的坏毛病啊……是时候让战斗重开了。给我做好觉悟……”
“哈啊、哈、哈哈哈……刚才那连攻击都算不上吗……”
拉丝缇娅拉为敌我魔力的悬殊差距而苦笑,并流下冷汗。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后退一步。
看着她的背影,我终于意识到了她给我的关照。
为了让我确保退路,她自己扛下了断后的职责。可照理来说,我们的职责应该反过来才对。冷静考虑一下的话,应该由我这个『理的盗窃者』去对抗同样身为『理的盗窃者』的法芙纳,拉丝缇娅拉才是负责辅助的一方。
也就是说,为了不让因四十五层的事而心有余悸的我勉强自己,拉丝缇娅拉不惜拼上性命也要减轻我的负担。
是了。
依然有人拼上了自己的性命来向我伸以援手。
依然有人希望我活下去。察觉到这一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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