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不老不死

——你说过你『必须成为圣人缇娅拉』,但是我可未曾听你说过『成为圣人缇娅拉是我的梦想』!!一次也没有——!!!!”

在众多参加者列坐于此,无名的我即将离世的瞬间,这声呐喊响彻云霄。

生活了三年的大圣堂;冰冷石头筑成的房间;其最深处的仪式用祭坛;布满雕刻的石柱和石壁;由窗扉映入的朝阳。

在满目的朦胧光芒当中——为了确认亵渎这场庄严仪式的人是谁,骑士、神官、宾客无不看向了他,眼中凶光毕露。

可是涡波却毫不介意,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在血一般鲜红的地毯上。

涡波眼中的事物只有一个,那就是视线前方的我。

他笔直地朝我走来。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一直渴望着这种事情发生,也曾如此向他请求。

因为,我其实一直都很痛苦。

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

我其实一直都很辛酸。

我其实从来都不想死。

其实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世界说主人公不是我而是缇娅拉的话,那么属于我的主人公什么时候能来救我就好了。

我一直等待着有人能唤出并非缇娅拉,而是存在于此的我的名字。

我一直等待着那句话。

“告诉我吧,拉丝缇娅拉!堂堂正正地、说出你真正的梦想!”

“无需担心,『契约』尚未终结!倘若你的梦想,为这圣堂内的一切所碍——我亦可将之尽数摧毁!代价仅需你回到我的身边便可清偿!”

在唤出拉丝缇娅拉这个名字的同时,他将手伸向了我。

我的故事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多亏了涡波,我才会得救。

『拉丝缇娅拉·弗茨亚茨』是拜『相川·涡波』所赐才得以活在当下。

因·此,我·对·涡·波——

——因·此,我·想·要·拯·救·父·亲·大·人。

“我还、没……——”

思念交织在了一起。

拉丝缇娅拉的回忆成为了我的助力,使我作为『光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有所增加,让我抬起了垂下的头。

路途漫长,距目的地还有十层以上。

我在满是疼痛的脑海中道了一声“走啊”,继续迈步。

将死的我还能动起来的理由很简单。

现在,我『代替』拉丝缇娅拉背负了她的思念,其中寄托了她想要帮助父亲大人的愿望。

所以,我不会死,也不能停步。

从拉丝缇娅拉的思念中,我又见识了一份父亲大人帅气的表现,不由地微微一笑——就这样走上了染血的阶梯,由三十八层向三十九层、四十层迈进——

“——!”

途中,无关乎我的意志,我的身体倒了下去。

我想用『光之旗』撑住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甚至已经维持不住《Light Rod》了。

我立刻抓住阶梯旁的扶手,借此起了身。

在抓住扶手的手背上已经看不到残存的皮肤了。

我一直重复着『代替』背负战场上的创伤并予以回复的行为。肌肉每次分离后都会粘合回去,每次崩裂后都会恢复原状,由于这种荒唐的行为,皮肤似乎已无法修复。

变为红黑色的肌肉裸露而出,而没有了皮肤的手理所当然的也在不断出现新伤,血流不止。

我将视线从手背移向了脚下。由于只顾着注意周围的情况,我到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全身伤口流出的血量非比寻常。

看来,我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才险些倒地。

在确认到这件事的同时,忽明忽暗的视野变成了灰色,然后甚至失去了色彩,化为漆黑一片。

我突然昏昏欲睡。

意识正在逐渐远去。

这种感觉我是知道的。

虽然我(诺斯菲)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但『我(私)』却对其非常清楚。

那是我得自缇亚的思念。

只要『迪亚布罗·西斯』初次得到『相川涡波』的帮助,被他的话语拯救,对他的身姿感到憧憬,为他的手所吸引时的那份回忆还在——

——那个,你醒着吗?”

在魔力之雪(Tear Ray)纷繁洒落的那一天,这句话唤回了我逐渐远去的意识。

当我即将不再是我的时候,是涡波拉了『我(私)』一把。

我被父母抛弃,失去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被要求成为使徒,也依照要求作为使徒来回应他人,结果一切都被使徒夺走。

身边只剩下利用自己的敌人,所以我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到最后——我来到了迷宫联合国瓦尔德。

可是在抵达那里的时候,我的心灵已濒临极限。

迄今为止的人生全无意义。我明明为了世界、为了人民、为了救助受苦受难的人们、为了这个、为了那个而尽心竭力,可当我受苦受难的时候,却谁也没有陪伴在我身边,谁也没有向我伸出援手。

为了逃避使徒的身份,我作为一名剑士向迷宫发起了挑战,结果却仅仅使我痛感自己除了使徒之外什么也不是。单凭一把剑来战斗的我有好几次险些丧命。坦白而言,作为探索者的我是无人需要的。

就好像世界在告诉我,不是使徒的我没有任何存在价值。

正当脑海中浮现出了这种想法之时,我与涡波相遇了。

在我濒于死亡,饥寒交迫,抱膝而坐,眼看就要泄气的时候——涡波来到了我身旁。他用温暖的声音与我交谈,给予我食物,不知不觉间就决定了要一起向迷宫发起挑战。

我因第一次得到了同伴而感到欢喜,以前所未有的欢喜语气开口道:

“——那明天就开始行吗!?”

“好,没问题。我的名字叫基督·欧亚,你叫我基督就行。”

好高兴。

感觉就像第一次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了。我的名字叫缇亚,没有姓氏。仅仅只是缇亚而已,随便你怎么称呼都行。”

我将以前读过的英雄谭的台词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我觉得这就是自己并非使徒的崭新自我的起点。

我感觉我的故事终于有了进展。

毫无疑问,我现在之所以还能作为我活在世上,都是多亏了涡波。

涡波没有抛弃身为剑士的我。

在我出逃后到达之处,在我艰难竭蹶、觉得死了也好而闭上双眼之时,他来到了我的身边。因·此,『我(私)』·对·涡·波——

——因·此,我·想·要·向·父·亲·大·人·报·恩。

多亏了我代缇亚保管的思念,我远去的意识回归了,变暗的视野也恢复如初。

于是我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已经看不到红黑色的肌肉了,它染上了光一样洁白的颜色。

只不过,它已经背离了人形。

恢复了视野的我略一确认,便发现我的手上长着怪物的肌肤——不对,是覆盖着蛇鳞。

白色鳞片止住了血,试图延长我的生命。

我顺着白色右手握着的栏杆登上阶梯。

途中,为了尽量减少从身体中洒落的血液,我将左手捂在了最痛的腹部上。在肠子眼看就要从裂开的伤口中掉出的瞬间,我连忙将它塞回了体内。为了不让其他脏器掉出来,我加强了手上的力度。

我已经不再抗拒『半死体化』了,因为我有着即便化为丑陋的怪物也必须实现的愿望。

腹部的伤渐渐被不同于人类鲜红血肉的褪色的怪物肌肉堵住。

不过,那种怪物的肌肉马上便又因为我『代替』了战场上的负伤而裂开。

即便是『半死体化』之后,我的身体仍在重复碎裂然后恢复的过程。越是免于一死,疼痛就越是不断蓄积。

那种疼痛已经超越了痛感。

尽管我的身体还没有四分五裂,可心灵却已经支离破碎了。

现在我的脑海中既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充斥着无可忍受的哀号。我的大脑已经难以进行常规的思考,也难以识别视野中的信息了。

当下映入我眼中的事物只剩阶梯和血液。

血、血血血,眼中所见全都是血似乎让我的脑袋变得不太正常,以至于产生了自己沾满鲜血的身体溶解于鲜血淋漓的阶梯上的幻觉。

我觉得这样满是鲜血可不行,脑海中竟浮现出了将血喝下从而使其减少的妙招。不过癫狂的我马上就回过了神,再次在血中前进起来。无论上下还是左右,到处都布满了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血的疯狂笼罩在我的心头,但撑下去的办法还是有的。

我还拥有着我们的思念。

那是我得自玛利亚的思念。

只要『玛利亚』初次得到『相川涡波』的帮助,被他的话语拯救,对他的身姿感到憧憬,为他的手所吸引时的那份回忆还在——

——如果说玛利亚是孤身一人的话,那我也一样。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异物啊。”

此处是环绕着鲜红烈焰的地狱。

即便被烈火灼烧,主人还是向我伸出了手,如此说道。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别的世界被召唤来的,普通的学生而已。所以我想回去,想回到我的世界……我很抵触,抵触自己在这种不明所以的地方死去……因为我在这里没有家人啊!是货真价实的,在这世上绝对的孤苦无依!我很害怕!害怕在这个地方一个人死去,怕得不得了!所以我必须要去迷宫才可以……!!”

面对心灵为疯狂所吞噬的我,主人直到最后仍在向我诉说。

世界真的满是谎言。

映入我眼中的世界尽是谎言,一直欺骗着我。

但是,主人终于将真相告知了我。

——将他的真名相川·涡波告诉了我。

这个名字将我支离破碎的心灵聚合在了一起。更重要的是,他触碰我的那只手非常的清凉、惬意——

“是的,我不会再让玛利亚感到痛苦了。玛利亚的恋爱也不会是悲恋了。我会变成玛利亚的所有物。这样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涡波先生接受了我疯狂燃烧着的火焰。

他明知那是只会焦灼触及之物的火焰,却还是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既没有否定我,也没有感到愤怒,而是说这样就好。

我在体验到这种过于温柔的冰冷之后便喜欢上了他。

只知灼烧的火一般的喜欢就此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喜欢』。它并非谎言,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欢』,是我在失去家人之后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得到的那种『喜欢』。

他使我领会到了那种感情。因·此,我·对·涡·波·先·生——

——因·此,我·想·要·帮·助·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若是承受着痛苦,我就会为他将痛苦消除。

他若是为疯狂所吞噬,我就会温柔地将其承受下来。

我想要『代替』父亲大人去背负一切。

多亏了玛利亚的思念,我取回了一点余裕。

在嘴角再次松弛下来的时候,我抵达了四十三层。

当然,我的放松仅维持了短短一瞬,身心的痛苦和疯狂感马上便再次向我袭来。

我的心灵濒临崩溃,连自我都快消失了。

令人癫狂的疼痛再次阵阵袭来,使我产生了把疼痛的部位割下来扔掉的想法。

我恨不得马上把腹部撕个稀巴烂,把手、脚、胳膊、脑袋全都扔掉,想让一切都化为乌有,以便从痛苦中逃离。

而我拥有的臂力还是能做到那些的。

我能够拧断自己的脖子,使大脑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

不过在我即将下手之时,我再次求助于得自他人的思念。

那是我得自斯诺的思念。

因为『斯诺·沃克』初次得到『相川涡波』的帮助,被他的话语拯救,对他的身姿感到憧憬,为他的手所吸引时的那份回忆还在——

——那么,你只要认真地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好!这次不要被沃克家和帕林库洛、不要被任何人迷惑!凭借自己的意志实现自己的愿望吧,斯诺——!!”

他鼓励我不要放弃。

我惜败于『舞斗大会』的准决赛。

大会的选手休息室虽然豪华,但却只有一扇窗户。我由白色床铺的侧面注视着蓝天,只觉万事休矣。

但涡波却愤怒地说那是不对的。他认为无论多么辛酸、多么痛苦,我也要继续前进。他否定了我所有用来逃避的借口,让我做我自己。

“没有人来救才是正常的!我也是因为没有人来救自己才会变成那样啊!”

“可如果你不诉诸真心,那就永远不会得到你真心渴望的幸福!你觉得永远这样下去好吗!?屈从于沃克家,永远生活在谎言之中,这难道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我曾屡次失败,屡次犯错,多次失手害死珍视之人。无论我如何努力,终归还是没有回报。我屈服于这样的世界构造,丧失了自我。这个世界并不允许小时候在村落中欢笑的那名龙人少女存在。

可是,涡波却宽恕了那名少女的罪。

“如果不是『英雄』,而是搭档的话,我就不会离开你。我跟你保证。不管沃克家怎么妨碍,我都会一直在身边扶持你,直到最后为止。……所以,斯诺你也不用畏惧什么,用自己的力量战斗吧,怀着自己真正的愿望去战斗。”

他说就算我再次失败也没关系,所以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绝不能放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宽恕了我。

因·此,我·对·涡·波——

——因·此,我·想·要·支·持·父·亲·大·人。

谢谢,我默默对斯诺道了声谢。

在即将折断自己的脖子之际,我再次露出笑容,走上了通往四十四层的阶梯。

不过我仍旧想要舍弃自己疼痛的部分——这种自杀的渴望依然纠缠着我。

只要疼痛没有停歇,死亡对我而言就一直是甜美的。

我不经意间看向了远处的城堡的窗户。

它被法芙纳的血之壁堵住,看不见外侧的天空。因此,我看向了阶梯旁的梯井,凝视着那无底的黑暗。

想要由此跳下的冲动侵蚀着我的心。

要是我从这里掉下去,那一切就全都结束了,我也就能从这非同寻常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了。

——在这种诱惑下,我想起了一份无比陈旧的情感。

它存在于我最初的记忆当中。

那是在『魔之毒』的研究所中,我被尸山环绕着,第一次醒来的那天。

在被制造出我的三名使徒告知自己是『魔石人类(Jewelculus)』,得知了自己的使命之时,我萌生了一跃而下的冲动。

那时的我并不了解感情,仅仅是对其感到了困惑,但是如今有所成长的我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一天,我想要寻死。

不,准确来说——我觉得连出生都没有的自己是不该活着的。

毕竟即便我是第一次醒来,周围却没有父母。

既没有祝福的话语,也没人呼唤我的名字。

使徒们不单希望我活下去,更是把我当作为『代替』素不相识的人而生的道具,其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爱情。

我断不承认这种事是『诞生』。

因此,我无比空虚。

因过于空虚而神伤,因了无意义而发笑,几欲回归于无的渴望突然涌现,以至于想要从城堡的窗户一跃而下。

我一定是觉得人生很凄苦。

觉得心里很愁痛。

觉得日子很艰辛。

觉得世界很黑暗。

觉得自己很害怕。

因为我明明活着,却又没有活过——

“…………!!”

或许是因为楼层(场所)不太对,我不由得回忆起了当时的感觉,心中对自杀的渴望不断膨胀。

我行走在阶梯上的步伐渐渐停滞,想要立刻越过护栏,由梯井跳下。

在那之前,我将双手放在胸前,开始了回忆。

我已经不再是空虚的了。

我不止拥有着大家的思念,还拥有着父亲大人对我说出的为我着想的话语。

我还拥有着『诺斯菲·弗茨亚茨』得自『父亲大人』的话语——

——不对,诺斯菲……女儿并不是先决条件……!在那之前,因为诺斯菲是诺斯菲,所以我才无论如何都想救你啊!!”

弗茨亚茨城四十五层的中央。

涡波大人承受了我所有的魔法,他的腹部被剑贯穿,从由自己的血形成的血泊中站起。

“诺斯菲,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你有多么努力。也看到了你是以怎样的心情活着,以怎样的心情与我相遇。所以——!”

即便我一心求死,即便我装作最差劲的敌人,即便我主张自己是个坏孩子,父亲大人还是说诺斯菲·弗茨亚茨不是坏人。

他拼上自己的性命来制止我,说我的结局不可以这样。

他拖动着濒临死亡的身体,毫不避讳自身的死亡——

“诺斯菲,拜托了。这是我最后的魔法了,拜托你握住这只手。”

向我伸出了手。

这份只属于我自己的思念就是我不要紧了的原因——

——因此,这一次轮到我了。

受助于自己的思念,我摒弃了所有的诱惑。

然后,我沿着栏杆登上四十五层,瞥见了旁边的——我曾与父亲大人战斗过的宽阔房间。

那个场所充满了回忆。

那个房间与千年前的房间等高,是用完全相同的构造再现出来的。或许是由于这个缘故,不仅是今早与父亲大人间的战斗,我在千年前与父亲大人度过的每一天也都浮现在了脑海当中。

父亲大人在与使徒西斯的战斗中惨败后,一度陷入了梦游症般的状态。我与那样的他一同进食,一同在城堡的庭院中散步,对他进行了种种照料。最后,我的名字——

『——就叫诺斯菲如何?我觉得这更像是一个人的名字。跟你很配。』

不再是诺斯菲丽德这种任务的名称,而是得到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人名。

能从期待的人口中得到期待的话语,这使我几乎喜极而泣。我能清晰地想起自己为此翻来覆去地感到高兴的事。

我真的非常高兴。

自那个瞬间开始,我就再也不感觉自己空虚了。

我的名字是诺斯菲,我作为诺斯菲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世界之中。我知道,只要有这个名字在,我就可以活下去。

回想起来,我在千年前也得到了拯救。

与其他人不同,『诺斯菲·弗茨亚茨』被『父亲大人』拯救了两次。

——因·此,我·也·强·烈·地·希·求·父·亲·大·人·能·够·活·下·去。

在这种想法的推动下,我远离了自己的房间。

我现在的状态是迄今为止最差的,却也近乎迄今为止最好的。我一面感受着自己的状态,一面继续向上,前往弗茨亚茨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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