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 元老院
元老院
我未能使法芙纳和世界树得以解放,之后与骑士们一同走上了阶梯。
就在我们终于登完了阶梯,返抵弗茨亚茨城一层的时候,领路的骑士代表回头对我说道:
“真是辛苦您了……我等仅仅是在远处眺望就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他开口对我与法芙纳的战斗加以慰劳。
我感觉到他的话语中混杂了对我的畏惧和敬意。将注意力转向后方,可以发现许多骑士正背负着昏厥的同伴。对于与那个法芙纳正面交锋的我,骑士当中既有人感到憧憬,也有人感到恐惧。
“不过,我没能让法芙纳离开世界树。抱歉。”
单就结果而言,我未能达成工作。
虽然本来就没想去完成它,但作为社交辞令的一环,我还是道了歉。
不想骑士却以早有预料般的反应点了点头。
“不,没关系。元老院诸公早有定论,他们说过您第一次是必定会失败的。”
“第一次必定会失败……?”
得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期待,我遭到了不小的打击,同时不免对做出这种判断的『元老院』很是在意。
该判断究竟是基于直觉和推测,还是他们拥有足以如此断定的情报——因为两者截然相异的内涵,情况也会大有不同。
“他们也吩咐我在战斗结束之后马上带您过去、带往元老院诸公齐聚的——这座城堡的最顶层。”
在骑士的带领下,我们抵达了一层,紧随而来的便是前往上层的邀请。
这一次,阶梯并非通往城堡的地下,而是顶端。
在这份邀请前,我停下了脚步。
说实话,此事在我预料之中。拉丝缇娅拉等人的缺席必然会促成弗茨亚茨高层对我的索求。
不过,因为一年前担任『史诗探索者』公会会长时的经历,我不想同上流阶级的社交界扯上关系。
说起元老院,其在上流阶级中也称得上首屈一指。
正当我开动脑筋,想要找出巧妙的借口来推脱的时候,却受到了旁人的干扰。
“涡、涡波先生,你真的要无视他们吗……?拒绝这个邀请可不太妙啊……?”
与身为自由之身的我不同,作为骑士为国效力的拉古涅对元老院这一存在颇感敬畏。
见我正欲设法拒绝此事,她便插了一嘴。
但即便如此,不愿和元老院扯上关系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就在我要冲带路的骑士摇头的时候——
“涡波大人,元老院诸公也曾提及,他们希望与您就『圣女诱拐事件』的问题进行磋商。他们表示,若有需要,并不是不能将其作为已经被解决的事件从当下的委托中撤销。”
这个难以忽视的提议却遏止了我的动作。
并且,在理解了言中之意后,我心里提防元老院的洪钟亦为之叩响。
“这句话……是他们吩咐你在我表现出拒绝的意图时要说的吗?”
“是的。”
我看着坦诚相告的骑士,用与战斗等同的集中力认真思量起来。
我们现在正作为处理『圣女诱拐事件』的冒险者小队滞留于弗茨亚茨。但是,这起事件的主犯正是同伴中的玛利亚和莉帕。当然,我不可能将她们扭送给国家以图解决这起事件。在我以为她们只得就这样继续以犯罪者的身份在弗茨亚茨度日的时候……元老院偏偏雪中送炭。
只能认为他们用某种方法把握了我们的动向。
“……我知道了。我去。”
我不再逃避,接受了他的邀请。
单就明面上的话而言,元老院递来了十分友好的提案。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他们是有心要与我和睦相处的。一面接受元老院的款待,一面揣测他们的意图并不是一件坏事。
“非常感谢。那么请往上方(这边)走。”
骑士因我的同意而放下了心,朝着墙边通往二层的阶梯走去。
随后,拉古涅长出了一口气,与彬彬有礼的骑士截然相反,她堂而皇之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小算盘。
“呼~。这下放心了~。这样一来总算是能同时保住涡波先生和元老院双方的好评了啊~。”
从原则上来说,拉古涅是作为开拓地骑士的代表来为我这个英雄带路的人。能够平安无事地完成这个任务让她松了口气。
毕竟对想要青云直上的她而言,上级的评价至关重要。
我同摆出擦汗动作的拉古涅一起,在骑士们的带领下再次登上阶梯。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熠熠生辉的全新阶梯。
这条通往上方的阶梯同通往地下的楼梯一样都是螺旋状的,但二者的质量却有天壤之别。
仅仅轻触扶手,就能感受到石材精妙的触感。铺在一级级台阶上的丝质地毯也是雍容雅致、匠心独运。
在叠二连三的回廊那夺目的光辉中,我们向着二层、三层、四层——不曾止步地拾级而上。
阶梯很是漫长……当跨越了数以百计的台阶之后,我因这座塔异样的高度而大惑不解。
对平日里经常锻炼的骑士们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要一般的高官和神官攀登如此漫长的阶梯一定是件苦差事。就算其中存在某种『目的』,但就连上传下达也要耗费如此心力未免太过不合理。
——当我在心中如此抱怨城堡的构造之时,周围的景物也在不断改变。
登至大约三十层时,我察觉到负责警卫的骑士人数骤增,并且在材质优良的地毯下面,由『魔石线(Line)』展开的魔法结界的强度似乎也在不断增强。
由于我们无意绕道去其它的楼层参观,因此无法确认向一旁延伸的回廊的详情,但确凿无疑的是,从大约三十层开始,警备级别有了改变。
负责警卫的骑士们在岗位上表情严肃,身上的装备也并非徒具形式,而是极具实战性能。
“……我说,拉古涅。这里是不是有点太过森严了?”
我虽然也能自行摸清其中的意义,但还是选择同身旁的对弗茨亚茨知之甚详的骑士征求答案。
“那当然啊。因为从这里开始就是王族的居住区了。”
“果不其然啊……”
“弗茨亚茨的王族类别和人数都很多,因为乱七八糟的,所以占据了相当大的空间哦~。因此这座城堡才会建得如此之大吧?不过我也好久没有来到这里了,所以好紧张啊~。”
她嘴上说紧张,行为却捉摸不定。
明明方才险些被法芙纳击毙,可她现在却迈着轻快的步子攀登阶梯。我对不把脸颊上的疮痂当回事的拉古涅说道:
“王族居住的区域……元老院的人所在的位置比王族还要靠上啊。”
“是啊。这正是元老院在弗茨亚茨位居『第一』的证明。在弗茨亚茨,教会比王族显赫,元老院则比教会显赫。那么,因为弗茨亚茨的权势高居大陆顶峰……元老院自然就是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存在了。”
“世界上最伟大……所以刚才你才说选择无视他们会很不妙吗。”
“对的!因为我在权力面前很弱势啊!终归还是很在意他们对自己的评价的!”
在她说到元老院位居『第一』的时候,我从中窥见了拉古涅的执念。
她大概是想要擢升为元老院的一员吧。如果说元老院最为伟大,那么她就终将抵达那里,我能感受到她的这种正能量。
在拉古涅的笑容变得明艳的同时,阶梯的亮度也渐渐升高。
随着我们越登越高,从附近的窗户处射入的阳光的角度也在发生变化。为城堡内部添彩的光线本应自斜上方而来,如今却仿佛是横向射来的。
在攀登螺旋阶梯的中途,恰好有一扇能够看到外侧的窗户。
我们稍稍靠向旁边,观看弗茨亚茨的景色。
我们现在正位于城堡的四十层——此处高得仿佛能够触及流云,在前所未有的位置上看到的太阳熠熠生辉。
“嘿~,好高啊~!城市的位置超低诶~!”
“身体探出太多是很危险的哦。”
与眺望上方的我不同,拉古涅首先看向了下方。
她以几乎要跳下去的势头紧贴在窗户上,我因此提醒了她一句,她回答了一声“好的”,离开了窗户。
接着,在重新迈步攀登阶梯的同时,拉古涅若有所感地说道:
“……但是,总觉得有点那啥啊。明明法芙纳先生身在城堡的最下方,元老院的人却位于天际……我觉得有点讽刺。法芙纳先生明明是千年前的伟人,而且强大到无人能敌的程度……”
也许是因为拉古涅刚才与法芙纳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她批判说法芙纳所处的场所并不恰当。
当然,她应该也明白战斗力的强弱并不能代表一切。正因如此,为了对抗强权,她才请求我成为自己的倚靠。
即便如此,拉古涅仍然对法芙纳的待遇颇有微词。
与法芙纳告别时,最后留在我们眼中的,是他赤着脚靠在世界树上读书的身影。除却黑暗和冰冷的泥土,他的四周空无一物。如果还有第二次机会拜访法芙纳,得带上能够照明的物品,在我如此考虑之际,阶梯的尽头终于显山露水。
我们似乎终于抵达了最顶层。
一直陪伴我们的阶梯至此断绝。
最上层的回廊是简洁的直道,与之前的楼层不同,并没有过剩的装饰。
我们缓缓地通过了最后的回廊,抵达了最顶层唯一的房间门前。
这扇门也未经装饰,是尺寸稍大的木质门。
“——已经到了,涡波大人。拉古涅大人也请入内。”
领头的骑士告知我此处就是目的地。
并且,带路的骑士们看上去对前面的场所甚为敬畏,全员都远离这扇门并行了一礼。
要进入房间的似乎只有我……还有拉古涅而已。
由此可知,身为『天上之七骑士(Celestial Knights)』总长的她与其他骑士的待遇是不同的。
我也未作推辞,带着拉古涅把手放在房间的门上。
本以为这是一扇古旧顽实的门,实际上却十分轻巧,并没有发出木制品特有的摩擦声,我非常顺畅地就将它推开了。
步入门内,环视四周。
空间并没有那么宽敞。由于最顶层只有一间房间,所以就算更加宽敞也不足为奇,可实际上却比我预想的要小上两圈。
更有甚者,房间的装潢之朴素可以称得上异常。里面只配有最低限度的日用器具,墙边则是一些小架子和油灯。给人一种城市里的中等旅馆——之中的中等房间的印象。
在这间过于普通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
那是一张随处可见的简朴木桌。
桌子周围有七把椅子。
在进入房间的我们的正前方,空着两把椅子,其余五把椅子上分别坐有五名男女。全员身着款式相同的宽松丝质衣物,可见那是一种正装。这五个人大概就是身任元老这一要职的人了吧。
平均年龄很高的五名男女以满是皱纹的面孔注视着这边。当然了,他们目光独特,能从中感受到与年龄不相符的锐气,蕴含着不负元老院之号的威严。
我对五人中最为年轻的、那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有印象。
同她的视线甫一交汇,她便微笑着跟我问候道:
“久别无恙啊,涡波阁下。”
“我记得你是……之前在联合国大圣堂那时候的……”
她是在一年前我与海因为营救拉丝缇娅拉而突袭大圣堂之际,主持仪式的那位女性。
因为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所以我对她的印象有些淡薄,但斐勒卢托当时似乎称呼她为雷琪。
我记得在那样的混乱之中,她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冷静。老实说,正是拜她所赐,我们才得以平安出逃。
“是的,彼时承蒙关照了。老身是在今年正式成为元老的雷琪·阿文斯。”
雷琪女士从座位上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与记忆中相同,她仍是一副跟年龄不相称的老气横秋的语气。
紧接着,我一时将彼此曾互相为敌的事实抛在脑后,想要予她那恭敬的问候以合宜的回礼。然而我的行动却为更加恭敬的礼节所打断。
元老打扮的五名男女干脆利索地全体起立,同雷琪女士一样深深地低下了头。
“诶——?”
元老们出人意料的恭敬态度令我大感疑惑。
我和拉古涅刚刚才谈到元老院的地位凌驾于王族之上。因为不了解这里在礼仪上的规矩,所以我其实做好了在商谈过程中一直单膝跪地的觉悟。可现在,反倒是元老院一边更有屈膝俯首的架势。
个中缘由从雷琪女士之外的——大概是这些人中最为年长的男子讲了出来。
“不必吃惊,英雄阁下。这是对弗茨亚茨之祖应有的礼节。……老身等人知晓这个世界正统的历史,所以知道你就是千年前的始祖。按理说,我们应当对你行下拜之礼,于言谈之际字斟句酌才是,但是——”
“……那个,就算被当成始祖,也只会让我感到为难啊。”
我因那时的记忆暧昧不明而劳心费神。最重要的是,因自己毫无印象的过往而倍受尊敬,我想没有什么感觉比这更让人不适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因此,我们才斗胆将你的地位降级为英雄涡波并加以称呼。可以吗?”
“好的……我是相川涡波。初次见面。雷琪女士好久不见……”
看来即使降级也会被当做英雄。
虽然想要让他们以普通冒险者的身份来对待我,但那样的地位于之后的交涉不利,因此我只好这样将就一下了。
在我答礼的时候,雷琪女士转而慰劳我身后的骑士道:
“嗯。……首先,卡伊库欧拉总长。你成功把他带过来了啊,干得不错。如果没有你的话,开拓地的英雄阁下一定是不愿移步到这种地方来的吧。值得表扬。”
而得到这番赞赏的拉古涅的反应则是——
“……!是、是的~。不胜荣幸~。”
拉古涅刚才既没有看向我,也没有看向元老们,她的目光落在了全然不同的地方。
她看向的是这个房间的深处——在那里有一条通往上层的阶梯。
它通向的大概是这座塔的塔顶吧,拉古涅刚刚就在凝视这条通往弗茨亚茨之巅的道路。
不过被人叫到名字之后,她回过了神,慌忙弯下了腰。
“嗯,你还是老样子啊。够了。去到更靠后的位置等着。你接下来专心于英雄阁下的护卫便足矣。”
“了解!”
拉古涅标准地敬了一礼,然后退到了后方很远的位置。
看来雷琪女士和拉古涅是相识。或许两人在地位比如今要低的时候有过交流。
在我旁观两人的眼神交流时,刚才那名似乎是元老代表的高龄男子开口道:
“英雄阁下啊,首先,我想澄清一下误会。你们似乎是规避着我们行动的,但这其实全无必要。”
“哪里……不,确实如此。”
这件事是大概找不到借口的。
回想着留守在据点中的同伴们的面影,我点头回应道。
“首先是斯诺·沃克——弗茨亚茨将正式受理她辞职代理总司令一事。多亏了副官阁下的奋斗,争取到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原来的总司令复职了。拉丝缇娅拉·弗茨亚茨这边也一样。大圣堂那里的权限已经交还给了斐勒卢托。至于使徒西斯,我们也并不打算强行缉拿她。请转告她们,她们不必到城堡中拜谒。我们会准备令人信服的理由安抚众人。”
在商谈之前,元老代表就消除了遗留在我心中的不安。
这已经可以说是盛情款待了吧。
即使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她们几个辞职跳槽的流程也相当不像话。元老院却对这些事不予追究,甚至还要替她们在朝堂和社交界中谢罪。
“感激不尽。我觉得这下大家应该都能安心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如今我们元老院最为忧惧的,就是与你们缔结友好关系的可能因误解而化为泡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会不吝于提供协助。”
我点头道谢,而对方却报以非常事务性的说辞。
眼前的老人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斯诺·沃克的恣肆本就在意料之中。我们也知道拉丝缇娅拉·弗茨亚茨对大圣堂的运作是出于一己私欲。至于使徒西斯的问题,仅仅是因为敌国的计谋胜了我们一筹,应当受责的并不是她。希望你能转告她们三人,我们随时欢迎她们回来赴任。”
“……好。我会这样转达的。”
不仅原宥了她们的所作所为,还敞开了无阻的复职之路。
……真是太过姑息纵容了。
即便这是对有能之人的优待,迁就也得有个限度。这只是出于长远的考虑?还是另有别样的理由呢?
我正欲摸清他心中的算盘,可雷琪女士却在这时接替面无表情的元老代表,成为了我的商谈对象。
“好了,话题总是如此严肃,英雄阁下想必会为之气闷吧?对了……英雄阁下觉得这大圣都如何?不必虚饰,直诉衷肠便可。”
“啊、那个,我觉得很棒。它是我迄今见过的最具活力的城市。”
我将意识转向雷琪女士,回答突如其来的闲谈。
“如此甚好。它毕竟是我们引以为傲的珍宝。能入得了英雄阁下的法眼,真是让人不胜欢喜。城市中结界之类的东西都很了不起吧?特别是对涡波阁下来说。”
“是的。真是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到我的次元魔法基本作废了……”
“哈哈哈,诺斯菲那家伙无论如何也要做这件事。她以刻画使大圣都氛围活跃的魔法为交换条件,将那个术式刻在了城市中。”
“那果然是诺斯菲搞的鬼啊。”
“嗯。她废寝忘食地将之完成了。真是惹人怜爱啊。哈哈哈。”
这是无裨于事的谈笑。
不过我很明白,她是想要通过我在对话中的种种反应来看透我这个人。
不止是雷琪女士,对其他的每一个人都不能疏忽大意。
现如今,在这个房间中没有任何人在使用魔法。
这五个人身上的魔力很是平静,既谈不上浓郁、也谈不上强大。通过『表示』看到的等级最高也才达到10级左右。作为世界顶尖的魔法使,我可以断言自己绝不会被魔法钻空子。
作为替代,他们并非以魔法、而是以丰富的技能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能切身体会到,元老们发动了自己拥有的『观察眼』『交渉』『真眼』等各式各样的技能。
无论是多么轻微的动作——手掌的轻轻开合、重心的微微后移,都没有例外。
我的每一言、每一行,都成为了他们用以分析的素材。
考虑到对方是断言我不敌法芙纳并一语成谶的人物,最好在他们将我彻底摸透之前切入正题。
“——那个、很抱歉打断你,雷琪女士。但我听说这次叫我来是为了商量『圣女诱拐事件』的问题……”
“唔?……哈哈哈,有点捉弄过头了啊。当然,那方面的准备已经事毕。令英雄阁下挂怀的,是你的同伴——如今令大圣都风声鹤唳的『魔女』与『死神』吧?”
“对,就是她们两个的问题。”
雷琪女士承认了她故意不进入正题,用闲话来刺激我情绪的行为。
而在话题重归严肃之际,与我交涉的人又从雷琪女士换回了元老代表。
“——一笔勾销吧。全部无罪赦免。”
交涉明明才刚开始,他就痛快地将饵料抛到了我眼前。
理所当然的,我不得不在咬饵之前再三确认。
“可、可以吗?那个、诺斯菲我们可是不还的哦?虽然我听说她对弗茨亚茨十分重要……”
“不必担心。我们把这件事认作了你们的打情骂俏。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想在圣女诺斯菲和英雄涡波两边都能吃得开,所以不论哪一边都加以优待,不论哪一边都加以照顾。故而我们现在并不打算强迫你们归还诺斯菲。”
他爽快地断言说不会参与我与诺斯菲之间的打情骂俏。
但紧接着,他姑且以略显矛盾的措辞表明自己另有打算。
“硬要说的话,我们大概是希望你们两位早日和解吧。两人都平安无事地为弗茨亚茨贡献力量,这大概才是理想的情况。”
他说的话实在是过于体贴——过于美妙了。
甜美到这个地步,我不免在疑虑中筑高了心墙。见此,元老代表又补以更进一步的甜言蜜语:
“这样吧。我们先把地下街的燃烧地区全部奉送给英雄阁下好了。”
“……诶?地区……你指的是土地吗?”
“在此之上,我等能够提供的大概就是资金了吧。如果是弗茨亚茨的神圣金币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准备出一万枚左右。”
“且、且慢……!”
一枚神圣金币能在建造一座房屋之后还有富余。只是粗略地计算一下,一万枚神圣金币换算为我原来的世界的货币的话,大概价值1000亿日元左右,这让我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英雄阁下的身价还要在此之上。因为我们希望英雄阁下能像成为了元老院直属部下的诺斯菲一样,成为元老院直属的骑士。”
得知诺斯菲是为堪比国家预算的大笔资金所雇佣,我确认道:
“……你们用钱将诺斯菲收买为部下了吗?”
“严格来说,比起部下,她更像是合作者吧。我等现在与『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是交易伙伴的关系。”
虽然早有预想,但元老院与诺斯菲果然关系不浅。
同时,元老院在我心中的可信度也降低了。此刻的这番对话会不会也在诺斯菲的计谋之中,我自然而然地怀疑起来。
元老代表大概是理解了我的疑问。
他苦笑着,再次为了引诱我而作出大幅度的让步。
“不过,如果是英雄阁下的话,我们也不吝告知与她的交易内容。不如说,如果不把我们的目的告诉你,你恐怕就不会坦率地接受我们的好意。因为英雄阁下似乎与我们一样,是不得知内情就无法安心的那类人。”
“诶……将这种事情告诉我没有关系吗?”
“我们并没有被特意封口。以此为前提,我姑且说之,你姑且听之。”
换言之,对诺斯菲来说,这是让我得知也无所谓的情报。不如说,这或许是传入我耳中才能生效的陷阱,在我犹豫不决之际,元老代表已经将其说出了口:
“诺斯菲想要的是『弗茨亚茨国的协助』,我等想要的是『不老不死』。换言之——”
他所讲述的,是于此处君临弗茨亚茨之顶点的五人的目的。
他将这个世界中权势『第一』显赫的人怀揣的——那荒唐无稽的梦想,堂堂正正地说了出来。
“我等的目的很纯粹。那·就·是·永·恒·的·生·命。”
永恒的生命。
五字入耳,我一时哑口无言。
看到我的样子,眼前的老人笑了。
直到此时,他终于笑了,且是由衷地笑了出来。
“哈哈,英雄阁下是不是觉得这很幼稚?是不是觉得庸俗得引人发笑?不必顾虑,因为我等也是这样想的。的确,一般而言,这样的目的只能让人一笑置之。……可是啊,麻烦的就在于它是在历史中有例可循的。这幼稚的梦想出现在了现实中触手可及的地方。它从那个迷宮里爬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横行阔步。让生于此世的所有愚者梦寐以求的东西,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这可使不得。对欲念深重得一路爬到这种位置的我们来说,这份诱惑根本无法拒绝。”
老人呼哧呼哧地笑着,看上去是由衷地感到了愉悦。
年及耄耋的男子像少年一样双目生辉地讲述着自己的梦想。
看到他的样子,我暗自想到——欲望虽然鄙薄,执念却极为深重。
“英雄阁下知道传说中的『支配之王(Lord)』这一存在吗?知道那位大人所成就的伟业——”
『支配之王(Lord)』——也就是缇缇。
若论及『风之理的盗窃者』罗德·缇缇的人生,我当然是知道的。
不单是知道,而且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人比我了解得更详细了。
我点点头,于是他继续道:
“于那位王者的伟业而言,一个大前提就是『不老不死』的信仰。『支配之王(Lord)』的强大无可匹敌——无论发生什么,『支配之王(Lord)』都不会死亡——『支配之王(Lord)』会永远作为最强的存在君临天下——职是之故,她与绝对的安心划了等号。即便身处艰苦的逆境,民众亦能从中求得心安。”
不可否认的是,过去的缇缇对北方的人民来说,确实是神明般的信仰对象。
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理的盗窃者』不老的性质是其中的要因。
“『不老不死』这东西,我等也希冀入手。但我们想要的,既不是『支配之王(Lord)』那种不方便的不老,也不是『圣人缇娅拉』那种有缺陷的转生,而是『完美的不老不死』。我们想要永世君临于巅峰之上,令弗茨亚茨的繁荣永续。……英雄阁下会嘲笑我们的这份野心吗?”
“……不。我不会嘲笑你们的。……虽然不会,但是超越『理的盗窃者』的不死之身什么的,这世上真的存在如此方便的好东西吗?”
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单是『理的盗窃者』的不老就已经是奇迹了,我从未听说过在此之上还能加入不死这一性质。哪怕是最接近这一点的缇达和帕林库洛,也已然丧命了。
但眼前的老者一而再再而三地断言道:
“它是存在的。弗茨亚茨留有能够证明此事的资料。而且我们还进一步从世界树中的使徒迪普拉库拉那里得到了确认。这位当代的贤者断言说”虽然不甘,但还是存在的”。”
这时,迪普拉库拉的名字出现在了谈话的内容中。
他们一直都有与世界树接触的机会,在很多方面知道得恐怕比我详细,并且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吝于说明。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纯粹而庸俗的目的告知于我,以求彰显内情的显豁。
“『不老不死』的锁钥,理所当然的在于『理的盗窃者』——在这当中,尤以『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最为重要。迪普拉库拉说过,那个『魔石人类(Jewelculus)』诺斯菲丽德·弗茨亚茨,是世界上最接近『永恒』的生命的存在。因为她盗取的理(的力量)的关系,在长之又长的世界历史中,唯有她拥有铸就『完美的不老不死』的能力——”
他这番主张真伪莫辨。
我从未见过诺斯菲使出不老不死的魔法的情况。诺斯菲无论何时都畏惧着死亡,但凡有一点败北的可能,她也会选择撤退。
但是元老院相信着诺斯菲的力量。
他们笃定她是世界上最接近『不老不死』的魔法使。
“那个、也就是说诺斯菲签订了在战胜我之后,就协助你们进行有关『不老不死』的研究的契约吗……?作为交换,她从你们这里得到了各式各样的援助。被赋予了圣女的地位,并且取得了摆弄国家的结界的权利。”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们并不认为诺斯菲稳操胜券。正因如此,我们现在才拼命地想要卖英雄阁下一个人情。如果出现诺斯菲死亡的情况,之后有可能成就『永恒』的生命的,似乎就是『异邦人』了。”
“我吗……?”
“是了,就是英雄阁下。那位贤者是这么说的。”
如果诺斯菲不行的话,以『不老不死』为鹄的的他们就需要得到我的协助。
不论事情如何发展都能获益,透过他们的这种算盘,我看清了元老院恶劣的性质。如果『理的盗窃者』和『异邦人』的个人力量不值一提,他们大概会像过去的帕林库洛一样将我抓起来洗脑,而最后我则会成为他们的实验材料吧。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而且毋庸置疑。
就因为我们个人的力量异常之强,他们才没有选择找我们的茬,而是选择了迂回战术。他们只想彻底排除掉风险,从中获得切实的利益。
这是与迷宫和守护者(Guardian)意义不同的另一种棘手,因此我瞪视着眼前的五个人——这时,此前保持沉默的雷琪女士为了化解这凝滞的气氛而开口道:
“英雄阁下,你因为这个世界的黑幕庸俗得出人意料而失望了吗?”
“不,没这回事……”
“但是,就是这样的家伙站在了世界之巅啊。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拥有全大陆所有战斗的决定权。就算说是扼着大陆众生的生死也不为过。”
她夸耀着自己的力量,笑着说道。
与我看透了元老们的险恶一样,他们对自己被我看透这点心知肚明。
“正因为我们五人肮脏、庸俗、贪婪得如此不可救药,我们才能爬到今天的位子……并且我们每一个人,现在也在盘算着要将其他四人踹开,独自成为不老不死的存在,而后独占这个世界。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愚者啊。”
雷琪女士笑着,将在场的全体元老斥为愚人。
可是没有任何人否定她的说法。环顾其余四人的面孔,每个人都点头肯定,认同她所言不虚。他们的表情因自嘲而扭曲,承认了元老院诸公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冤家对头的事实。
其间,雷琪女士的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怎么样啊?是不是不愿协助我们?不过啊,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让你们提供协助的!在这弗茨亚茨的地盘上,不管你二人打情骂俏(争斗)的结果如何——我们都绝对会让胜利的一方来协助我们!哈哈哈——!”
她倨傲的发言令我一时失语。
“…………!”
这就是弗茨亚茨的元老院——
拉古涅口中位居世界第一的存在——
兴之所至地挥洒着数以千亿计的金钱,操纵大陆的战争以左右万民的命运,支配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流向的顶点——
在位于世界之巅的朴实无华的房间里,久久不绝地回响着欲望毕露无遗的元老的笑声。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对象,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
或许就连这也在元老们的计划之中吧,纵然理性(头脑)知道对方的可怕,本能(内心)却丝毫不感到恐惧。
与迄今为止的对手们——与『理的盗窃者』和帕林库洛不同,摸清了内情之后,我觉得应付起来十分轻松。
元老院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对手,我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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