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 阶梯
化为狼形的塞拉每踏出一步,淤积在阶梯上的血液便随之四散飞溅。
她四足的步幅远超人类,一次能跃上五级台阶。这已经不是奔跑了,更应该说是飞驰。
我们在城的中段与斯诺分别,失去了风力的支援。
虽说要打倒拦路的『血之人偶』和『血的什么东西』会很费力气,但我们爬楼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
身为狼形『兽人』的塞拉·雷迪安特的速度在全大陆也算首屈一指。据说她的速度甚至胜过了特化敏捷的父亲大人和莱纳,故而不可能有东西追的上速度冠绝当世的她。
她将麻烦的『血之人偶』和『血的什么东西』全都甩在了身后。
我们没有与敌人正面交锋,而是与其擦身而过——经过城堡的二十五层、二十六层、二十七层——一路赶来。
当然了,在此期间我们并非全然没有受到法芙纳的妨碍。阶梯上的积血时不时会泛起泡沫,从中伸出由血构成的树干般的手臂,意图抓住塞拉的巨躯。
“——塞拉!稍微向左偏一点!!”
但是那些手臂却完全够不着我们。塞拉的速度快于手臂固然也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更关键的原因则在于负责指挥的拉丝缇娅拉本领高超。她能预测出法芙纳可能设下陷阱的时机和位置,并指挥塞拉予以回避,而塞拉则毫不迟疑地遵从着主人媲美未来预知的指示来行动。远在一层的法芙纳释放的远程攻击被主从二人牵绊的力量彻底化解。
『咕、——魔法《Blood Bane》!!』
“塞拉,直走!危险由我来斩除!!”
有时会有这些由血构成的触手和箭矢袭来,但它们一样收效甚微。
法芙纳的鲜血魔法在威力和速度上绝对无可挑剔,无奈施法者离得实在太远,以至于发动速度(Response)无论如何都会慢上半拍。
而在塞拉的速度与拉丝缇娅拉灵活的应对能力之下,这慢了半拍的鲜血魔法根本无法给予我们有效的攻击——于是我们进一步跨越了三十层,沿三十一层、三十二层、三十三层——不断前进。
法芙纳终于按捺不住了,高声叫道:
『该你出场了!艾尔米拉德!!』
当他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视野中出现了许多色彩斑斓的魔法。我还以为又是法芙纳的魔法,但很快意识到它们的属性明显不同。
红、蓝、绿——
炎、水、风属性的魔法之矢各三支,共计九支箭矢,由我们上行的阶梯前方如坠落般破空而来。
拉丝缇娅拉立即做出回应:
“——《Flame Arrow》!《Water Arrow》!《Wind Arrow》!!”
为了将其抵消,她构筑并放出了与其完全相同的魔法。
即便构筑时间只有短短数秒,拉丝缇娅拉还是漂亮地准备出了威力和数量都与其相同的魔法。
但是,在箭矢九对九彼此碰撞,阶梯为轰鸣和冲击所充满的瞬间——那·家·伙从空中飞舞的魔力粒子中猛扑了过来。
那·家·伙的体格比常人要大上两圈,外形与狼形的塞拉相似,是一头四足野兽,不过种类却大不相同。乍一看,我还以为它并非某种怪物,而是一头没有受到『魔之毒』侵害的狮子。不但它金黄色的兽鬃颇为惹眼,光洁的毛皮也同样熠熠生辉。
黄金色的狮子猛扑而来,一口咬住了飞驰于阶梯上的塞拉的前脚。
即便有我『代替』她背负创伤,她的动作也因此而暂时停止了。
“塞拉!!”
拉丝缇娅拉大喊,同时从塞拉的背上挥出一剑。
而黄金色的狮子则轻易地跳开并避过了这一击。随后,它在上方的阶梯上低吼起来,用闪烁着理性的双眸凝视着楼下的我们。
“狮、狮子……?也就是说,是艾尔米拉德·希达尔克吗……看起来不好对付!”
“请小心。他的状态恐怕和刚才的格伦是一样的……!”
我和拉丝缇娅拉都认定在楼上等待着我们的艾尔米拉德威胁很大。
方才的袭击发生于塞拉和拉丝缇娅拉万分警惕之时。她们预测到了三种属性的魔法之矢不过是佯攻,对其后的主攻有所防备,但即便如此,塞拉还是吃了艾尔米拉德一击。
恐怕是因为在『血之理的盗窃者』的辅助下,艾尔米拉德达到了连『魔人返还』也无法比拟的领域,其速度超越了塞拉和拉丝缇娅拉。
『拜托你了……弗茨亚茨最高贵的血统,艾尔米拉德·希达尔克。说实话,比起你那边,下·方·的·情·况·要·更·加·糟·糕。你已经是我——最后、的——』
在我们因新威胁的登场而咬牙切齿之际,更加令人头疼的法芙纳的声音传了过来——而后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视野剧烈晃动。
在一场仿佛城堡本身土崩瓦解般的剧烈摇晃之后,魔力粒子的洪流从阶梯旁的梯井中喷涌而上。
“——!?”
“这种魔力的感觉是……!!”
我能感觉到多个大型魔法在下方炸裂。
魔法的属性是火、神圣以及无·属·性,没有血之魔力混杂其中。
从威力可以推断出魔法的施法者是玛利亚、缇亚和斯诺。可见下方的法芙纳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力顾及这边了。不,说不定法芙纳已经眼看就要败北了——那股魔力的洪流甚至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于是认为城内的状况大有好转,而艾尔米拉德很可能已经是法芙纳最后的手牌了。
在如此进行推测的同一时间,我的身体动了起来。
“塞拉!拉丝缇娅拉!艾尔米拉德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机不可失!我要继续往上!!”
“诶!?不行,你稍等一下!你先在那边的隐蔽处躲一会,我们马上就打倒他——!!”
虽然拉丝缇娅拉对我加以劝阻,但我还是从塞拉的背上跳下。也就在这时,艾尔米拉德有了动作,在阶上纵声咆哮:
“——、——————————!!”
阶梯上不止出现了大量火、水、风属性的魔法,还出现了无数的神圣和土属性的魔法。它们形态多样,除箭矢以外还有剑、槌、绳、网等形状。
对此,拉丝缇娅拉也不甘示弱,放出了与其相同的魔法。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Ice Battering Ram》《Water Wire》《Flame Flamberge》《Rays·Wind》《Divine Arrow》《Earthquake》!!”
几乎相同的魔法以几乎同等的威力碰撞在一起,彼此抵消——可这就是拉丝缇娅拉的极限了,她没有余力去应付紧随其后猛冲过来的艾尔米拉德。
不过,这次活用了狮子巨大身躯的追击却因拥有同等速度的塞拉从中牵制而遭化解。两头野兽互相对峙,战况陷入了胶着。
——情况果然变成了这样。
我在艾尔米拉德现身的瞬间便预见到了这种状况,因为两方的战斗风格太过相似了。
拉丝缇娅拉和艾尔米拉德都是万能的骑士,优缺点也是一致的。这两人什么都能做到,但是却缺乏决胜的手段。两人若是停下脚步展开魔法战的话,战斗中必定会发生魔法的相抵,而艾尔米拉德所拥有的狮子的长处则会被作为从者的塞拉击破。
尽管这样下去她们并不会败于对方,但是会被浪费掉不少时间。
我不愿等那么久,于是行动了起来,同时喊道:
“拉丝缇娅拉!大家在下面给我们创造出的良机一秒也不能浪费!只要我能到达最上层,那就是我们的胜利!我先行一步!!”
我必须赶在父亲大人的魔石被拔出之前到达弗茨亚茨城的『顶点』,因此急着想要独自向上前进。
“可、可是,诺斯菲……!!”
“考虑到『星之理的盗窃者』和『光之理的盗窃者』在魔法上的相性,拉古涅是绝对无法阻止我的!这点确凿无疑!反之,艾尔米拉德只有你们两人能压制得住!!”
我如此劝说道。
在这一天,拉古涅特化了杀戮,而我则特化了不死。暗杀者与不死者之间恐怕无法轻易地分出胜负吧——说得极端一些,我只要无视拉古涅不断前进,最后触碰到父亲大人,我的目的就能达成了,在相性上真是好得出奇。
当然了,此次强袭最理想的结局应该是『多人一起围杀拉古涅』。
有多人一同抵达『顶点』,而在某人独自压制拉古涅数十秒之时,由我来使用真正的『魔法』使父亲大人复活,之后再不紧不慢地打倒拉古涅就好了——但这终究只是理想。拉丝缇娅拉也明白,现实往往不能尽如人意。
短暂的犹豫过后,不知是通过我的表情领会了我意志的坚决,还是因为时间宝贵,她非常简洁地应允道:
“我明白了!但是你别硬上!我们马上就会跟上的!我也好,斯诺也好!玛利亚也好,缇亚也好!大家都会跟上诺斯菲的!!”
太好了。
因为事前有打过拉古涅到时由我负责的预防针,拉丝缇娅拉似乎是接受了。如此一来,我·的·理·想,『与拉古涅一对一』就能实现了。
“——好的!待会儿『大家一起』汇合吧!”
对于事情变成了欺骗大家的形式,我感到很抱歉,但是作为补偿,我跟拉丝缇娅拉约定了今日必定不会有人死亡。
包括我在内谁也不会死,之后『大家一起』相会。我发誓。
“……!嗯,待会儿要『大家一起』哦!我们约好了啊!……塞拉,咱们两个把艾尔米拉德压制住吧!不对,速战速决吧!!”
拉丝缇娅拉迅速切换了思考,开始对艾尔米拉德发起反击。
在她行动起来的同时,我也开始奔跑起来。
——别了,拉丝缇娅拉。
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在心中与她辞别。
“——、——————————!!”
不过艾尔米拉德当然不打算放我继续在阶梯上前进,他大吼一声,顷刻间便唤起一道暴风。他将身形隐没于风中,向我猛冲了过来。
“——《Sehr Wind》!!”
暴风魔法被拉丝缇娅拉抵消,塞拉则撞向了艾尔米拉德的身体。
她们用与斯诺相同的方法压制了艾尔米拉德,为我开辟了一条上行的道路。
我绞尽力气,沿阶梯向上跑去。
身后的轰鸣不断,但我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奔向了三十五层。
已经连回头的力气都不能浪费了,只剩独自一人的我在接下来的路上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开拓一切。
“……现在法芙纳的影响力无疑正在减弱,剩下的十五层我一个人也能……——!”
没等我激励完自己,拦路的『血之人偶』就在阶梯上现身了,但是其数量并不多。
“——《Light Rod》!”
我向怀中的旗帜重新注入了魔力,将其挥向逼近的『血之人偶』们。
老实说,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不过对面的『血之人偶』们也同样虚弱。仅仅数个回合,我就成功让所有的『血之人偶』回归了其原本的面貌。
我毫不放松警惕,准备应对接踵而至的敌人,可是却没有后续的敌人出现。
我确认了一下水位,发现血量明显减少了。光靠外部对弗茨亚茨群城的总攻是无法使其减少到这种程度的,估计是法芙纳为了化解自身的危机而将血从城内集中了回去。
多亏了下方的同伴们,拦路的『血之人偶』都变得很虚弱,我也不会被血拖住脚步。可以说,我现在受到的妨碍已经称不上妨碍了。
“哈啊、哈啊……!”
不过,攀登这空空如也的阶梯对当下的我来说也是一件苦差事。
与拉丝缇娅拉分别之际还能奔跑的双脚渐渐动不起来了。双脚已不仅是像灌了铅那么简单,甚至开始失去知觉。
奔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呼吸的苦难已不止是喉咙里有血味这种程度,甚至出现了咯血的现象。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以自己所能实现的最大速度,穿过三十六层、三十七层、三十八层——攀登着城堡的阶梯。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已经毋庸赘言,我此时的不适原因全出在『代替』上面。
其中占比最大的就是对玛利亚和缇亚的魔力的代替。光是这两人拥有的魔力和体力就超过了弗茨亚茨全军一万人的消费量。
可是我绝对不能切断对她们两人的魔力供给。
现在两人应该正在与法芙纳激战。在身为『光之理的盗窃者』的我的辅助下,她们将战斗能力在千年前的战斗中也属顶尖的『血之理的盗窃者』逼到了无暇顾及上层的地步。
光是想像一下下层的大家正在进行着怎样的战斗,我就必须将这种『代替』忍受下来。
更重要的是,长年的战斗经验告诉了我,就算是为了我前行道路上的安全,我也绝不能切断它。
我的头脑虽然非常清楚这件事,但即便如此,我的内心却愈发软弱。我真想切断『代替』来歇息片刻,仅仅数秒就好。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随着气力不继,我的视野忽明忽灭,思考也时断时续。
有时我连自己为何要前进都搞不清楚,连自己如此努力地忍耐痛苦的理由也即将飞到九霄云外。
而替代那个理由的则是如同要填满脑海般的——痛楚。
我的身体为我自己感到担忧,打算以痛楚这一危险信号填满我的脑海。
友方减少了,敌人也减少了,这固然使我的思考变得从容,可与之相应的,痛楚的强烈也变得前所未有。
在此之前,我从未分神去顾及它的存在……但说实话,真的好痛啊。
就好像我的身体被无数次开出窟窿然后又堵上一样,那种感觉痛彻骨髓。
身体一直在痛,痛不可忍。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步伐的迈进,那种痛楚也在不断增加。
因为无休无止的疼痛,我的眼泪和汗水开始不由自主地流出。
因为无休无止的疼痛,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肚子好痛。脑袋好痛。手臂好痛。脚部好痛。大腿好痛。肌肉好痛。骨骼好痛。血管好痛。体内好痛。体内的深部好痛。连我弄不清具体是哪里的地方都好痛。总之,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我只觉得这种如波浪般时作时歇的痛楚打算扭曲我的内心。
我已经想要顺应本能,就这样哭喊出声了,想要停下脚步,屈膝跪地,以手锤地——在发疯之前为了发泄情绪而哭喊出声了。
真的好痛。我因疼痛而感到辛苦、因疼痛而感到难受、因疼痛而感到害怕,脑海中已经只剩痛苦了。疼痛无休无止,我已经不知道它是自何时而起的了。我也已经不知道是哪里在痛了,连疼痛的原因都已经忘记了,甚至连疼痛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明白了。一开始就被抛之脑后的忍耐疼痛的理由,这次终于要消失了——
“哈啊、哈啊,不·行——哈啊、哈啊、哈啊……!我绝对——!!”
唯独那个理由我绝对不会迷失。
因此,我的脚步也绝对不会停歇。
不管我再怎么因疼痛而使大脑一片空白,那个理由也绝不会化为乌有。毕竟它于『理的盗窃者』们而言就是被称作『留恋』之物。
如今,我心中有的是那种东西。
那个人的话语。
那个人的容颜。
那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的一切,当下都在我的心中熠熠生辉,一直帮助着身为『光之理的盗窃者』的我。
没错。
举例来说——我领受了拉丝缇娅拉的思念。
那是『拉丝缇娅拉·弗茨亚茨』首次得到『相川涡波』的帮助,被他的话语拯救,对他的身姿感到憧憬,为他的手所吸引时的回忆。
我在踏上人生最后的阶梯的同时,反复品味着那份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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