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 拉古涅·卡伊库欧拉——
『诺斯菲·弗茨亚茨』与『拉古涅·卡伊库欧拉』。
如果说她是光明的一方,那我便是黑暗了。
彼此的魔力正好分成了明暗两色相互对照。
在此之上,还有『代替』和『反转』。
两种理在一起交错、共鸣,最终将我裹在其中。
明明是光却又不是光,明明是暗却又不是暗的,一道昏沉的雾霭。
在那里,我终于还是领悟了『拉古涅·卡伊库欧拉』的第三节。
那第三节的答案即便是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也尤其黑暗。
『真相』就这么被摆在了我的眼前。
“妈妈她、果然……并且,我·也对妈妈……——”
——『讨·厌·透·顶』。
一如所料,『光之理的盗窃者』诺斯菲果然为我带来了答案。
与拉古涅·卡伊库欧拉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注定会拥有我终身难以企及的结局的诺斯菲·弗茨亚茨。在她那令人目眩的光芒照耀下,我这道阴影果然现出了原形。
不过,虽说是一如所料……但付出的牺牲未免太惨重了。
无论是回复魔法还是『反转』的力量,都治不好我所受的心理创伤。
我的心口被钻出了一个窟窿。
这是当然的啊。
因为对我来说妈妈就是一切。
如果以『讨厌透顶』将她否定,那我就不剩什么了。
那样的话,拉古涅此人的内核便如空洞般不存一物。
事实上也就是这样,在我名为『理想』的外壳之下本就空空如也。
比起血肉、比起灵魂都重要的,只要是人就必然拥有的内核、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却没有。
原本就暗无天日的世界于是变得更加黑暗,于是我突然产生了寻死的念头。
空空如也的我为了寻找自己的内核而彷徨。
细细环顾周围——结果找到了一个与我相配的东西。
那便是弗茨亚茨城塔顶的天井。
用于自杀再适合不过了。
“——啊·啊。”
我明白了。
我之所以要以『第一』为目标,来到这穿云蔽日的『顶点』,就是为了从这里一跃而下啊。
如同受到牵引一般,我向洞穴靠近过去。
没有任何犹豫地阖上双眼,挪歩踏入虚空。
身体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我上下颠倒着掉了下去。
感受着随之而来的漂浮感,我冷静地想起了弗茨亚茨城有五十层之高的事实。
这里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
就这样头着地摔下去吧。
肯定能给我一个痛快。
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将就此而死。
结束了。
这徒有漫长而缺少内核的人生会在此终结。
这样就好。
不对,这样才好。
除此之外,我已不愿再作它想。
因为——
越·是·前·进,我·就·越·是·感·到·艰·辛。
就·算·去·战·斗,等·待·我·的·也·只·有·痛·楚,就·算·去·杀·戮,等·待·我·的·也·只·有·艰·难。
越是接近『第一』,世界就越是黑暗。
我没有理由活着。
不,我只是害怕活着。
『活着』好可怕。光是活着就如此辛酸、痛苦、艰难、黑暗。只要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死亡』好体贴。能够为这辛酸、痛苦、艰难、黑暗的日子带来终结的死亡是我唯一的希望。是了,我一直都想要去死,想得不得了。
——终于能死了。
告诉我不能死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拜此所赐,终于。
终于、终于终于终于,我终于能——
“咦……?”
可是不管过去多久,我都没有死。
延续至此的意识令我大感不解,于是不得不睁开双眼。
结果看到了天井。
我知道它是弗茨亚茨城回廊的天井,并且我还发现自己的世界也稍稍明朗了几分。
看样子,『魔力被消除了』。
与此同时,本应已经崩溃的内心也恢复了原样。
“咦、咦……?为什么……我居然会自杀……”
这不可能。
我实在无法理解之前那个想要寻死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为了查明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连忙开始回忆之前的经过。
我和诺斯菲进行了战斗。
就跟当初的预定一样,既然诺斯菲不愿将『不老不死』让给我,那就诉诸力量将之夺来。因为直觉告诉我,那是为了变强的——为了完成我真正的『魔·法』的最终途径。
结果我险些被诺斯菲的话语击溃。
为了让她住口,我动用了【星之理】。
原因就是这个,不会有错了。
当时我令诺斯菲的『代替』发生了『反转』,结果从那里开始一切就变得乱七八糟,我遭到了光的精神干涉,以至于失去自我,最后得到了『讨厌透顶』的——
“——不、不对!”
我喜欢妈妈。
方才只不过是诺斯菲盗取的理在作祟,让我盗取的理作用在了我自己身上罢了!
只是喜欢被『反转』为了讨厌而已!刚才那绝不是我的答案!绝对不是!
我的思念是不会有错的!!这份爱是不会错的!!唯有这个,绝对、绝对、绝对——
就在我持续做出否定的时候,身旁“滴答”一声。
“……!?”
惊讶之下,我挺起了上半身。
所幸眼中的世界已经没有那么黑暗,所以我立马就看清了声源的样子。
一名法芙纳召唤出来的『血之人偶』就站在我身旁,仿佛是在守护我。他没有发出任何杂音,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到他如此沉静的模样,一个名字在我喉咙里呼之欲出。
『血之人偶』的面部还是赤色的能面,装束上也并无特异之处。能够加以区别的只有魔力和举止,尽管如此,我还是能明白。光靠以前曾一直将他看在眼中这一个理由还不足以解释,但我就是能知道他是谁。
“……里、里埃尔大人?”
我唤出了他的名字。
听到我的声音,『血之人偶』有了反应,向我看了过来。这佐证了我的判断,我在动摇中鞭策一片空白的大脑组织言语。
应该有什么话是我非说不可的。
一直以来,我都有应该『向里埃尔·卡伊库欧拉传达的话』。
“里埃尔大人……那个、我……在那之后,我成为『天上之七骑士』了……当然,虽然比不了里埃尔大人,但我还是为了能好好代替你而努力了……为了守护卡伊库欧拉家……然后,那个……——”
从中途开始,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外壳驱动着我的身体,吐露的尽是些无所谓的台词。
我知道自己应该尽早切入正题,可该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明明只·要·问·一·句·话就够了,可那句话却过于模糊,埋没在纯白色的脑海里怎么也寻不见。
“——、————”
『血之人偶』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他没有发出声音,应该是因为没有声带吧。
只是他的能面却翕动着,试图向我传达些什么。尽管那就好像是人的嘴巴在张合,但终究没有能发声的器官。我努力尝试听取『血之人偶』的话语,可到底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一点也听不到啊。
归根结底,里埃尔的声音是怎样的来着……?
在过去,里埃尔曾用怎样的声音,对我说过怎样的话?
我一面注视着『血之人偶』能面的动作,一面追忆故乡的宅邸——我想起了在宅邸里练习的里埃尔的身姿,也想起了我和他在那里的对话。
渐渐的,记忆中的里埃尔与我眼前的『血之人偶』重合在了一起。他们的魔力和举止一模一样,嘴唇的翕动也一模一样。魔法令过去在我眼前重新上演。这下我总觉得能听到他在说什么了。那令我怀念的腔调回荡在一片空白的脑海——
『……你总是这样欺骗自己,我已经看不下去了啊。』
他曾和我说过这样一番话。
而现在,就在我眼前,他说出了和那时一样的话。
后续的话语接连在脑海中响起。
当年离别之际,他留给我的遗言始终烙印在拉古涅这一外壳的内侧,一直抹不掉。
『——拉古涅,到大圣都寻找崭新的自己吧。』『我希望拉古涅能有拉古涅自己的样子。』『我希望拉古涅自己来决定。』
所有这些话都在冲击我的视野。
一阵眩晕感袭来,迫使我垂下了头。
……崭新的我?
我该有的样子是什么?
要说我该有的样子,那肯定还是妈妈。
我只有妈妈。喜欢妈妈的我才是我。
不存在除此之外的我。所以我一直以来才怀着与妈妈的约定,为了实现我的『梦』而努力。永远以『第一』为目标。这就是拉古涅·卡伊库欧拉。
没关系。我很清楚。我没有搞错什么。
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诶、咦……?里埃尔大人……!?”
等到我抬起头的时候,『血之人偶』已经不在了。
身旁已没有任何人,只剩下我一个。
我连忙起身环顾周围。
这里是弗茨亚茨城天井侧面的回廊。
尽管不知道具体的层数,但我掉下了塔顶这点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在这个位置上,我仍能看到一个从塔顶向下张望的人影。
因为魔力很容易辨识,所以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是诺斯菲。
“糟、糟了……!!涡波要被……!!”
现在塔顶只有涡波和诺斯菲两个人,我必须尽早赶回去,否则就糟了。
里埃尔的事之后再说,成为『第一』无论何时都是我最优先的目标。
就是这样。既然现在我从那里掉了下来,那就再去冲击『第一』便是。
来吧,在思考之前先行动起来。诺斯菲也说过,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我可是『拉古涅·卡伊库欧拉』。
“……!?说起来,周围的样子……”
在跑向阶梯之前,我注意到了环境的异常。
在法芙纳支配之下的弗茨亚茨城应该充满了鲜血才对。
无论墙壁还是天井都覆有诡异的肉块,每次迈步都会被鲜血构成的浅滩阻碍。它本应是一个连移动都要费尽力气的场所,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鲜血依旧触目皆是,这点没有变。
可是却没有了脉动不已的肉块,鲜血也不再涌流如川。
所有对行动的妨害都不复存在了。
也就是说,法芙纳已经丧失了对弗茨亚茨城的支配权。
在与我告别之际,法芙纳已有死战不休的觉悟,这点毋庸置疑。既然如此,血的强度减弱一定不会是出自他的本意。
看来在我和诺斯菲战斗的时候,楼下已经分出了胜负。
侧耳倾听,城外传来了军队欢庆胜利的声音。来到打开的窗户旁边确认大圣都的情况,结果发现侵染地上的血色有半数已经恢复了原样。
“法、法芙纳输了……?”
虽然我无法想象出他战败的样子,但除了败北之外再无理由能够解释当下的状况。
这同时也意味着,战胜了法芙纳的涡波的同伴们接下来会向上方挺进,而与之相对的,我已成孤家寡人。
因为法芙纳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同伴……
“无所谓……!我本来就做好了孤军奋战的觉悟……!!”
我在鲜血渐趋稀薄的回廊中跑了起来。
以『顶点』为目标前进的脚步在血泊中溅起了阵阵水声。
向『顶点』进发,只是这样,我就觉得心中的不安被驱散了。
我觉得空虚感不复存在,活着的实感不断增强。
我觉得力量在从身体里不断涌现。
“我这就赶回去……!赶回去,将诺斯菲……、——!?”
顺着这个势头,我登上了通往上层的阶梯。
恰逢此时,一股莫名的魔力漫及全身。
我起初以外这是来自谁的攻击,但很快就意识到真相并非如此。
——这股魔力是在我自己体内产生的。
那是一股熠熠生辉的纯白色的魔力——是诺斯菲的魔力。
突然有非同小可的魔力自我体内涌出、开始失控,诉说道“还没有结束”。
与此同时,我的黑色魔力也不断涌现。无关乎我的意志,在只能认为是魔力暴走的现象中,光与星的魔力以我的身体为基点再次交错、络合——
“咕、啊、a啊……又、来——?为、什么——”
眼前的东西一下子变得好暗。
不对,准确来说并不是这样,城内的光并没有消失。
诺斯菲在塔顶播撒的光甚至令楼下也十分明朗。
——可就是好暗。
直到方才还清楚可见的阶梯与回廊突然就像夜幕降临般昏暗无比。
紧接着,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在这本应不存一人的弗茨亚茨城高层,我竟感觉到了他者的气息。
“——!?”
吧嗒吧嗒的。
我听见了人的脚步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里埃尔又回来了。
可是随之而来的污染鼓膜的呻吟声立马否定了我的想法。
在我攀登的阶梯下方,从我的身后,涌现了无数死者诅咒生者的怨嗟。
我突然双腿发软,脚步迟缓了许多。
世界就像墓地一样阴森、寒冷。
死者的声音缠住了我的脚、腿、腰、手臂、肩膀、乃至于脖颈,仿佛要将我扯进深渊。
“诶……?法、法芙纳……!?不对——”
我起初推测这些声音的来源是法芙纳的『血之人偶』,但很快就自行推翻了这个猜想。
『血之人偶』是不会说话的。可是千真万确的,我现在听到了声音。
虽然不是『血之人偶』的问题,但原因一定也出在法芙纳身上。
他拥有将死者从墓地里召唤出来的能力。而因为这种能力,他无时无刻不在遭受死者声音的折磨。
那种现象现在也发生在了我身上吗……?
在充斥着死者灵魂的这座城内,回响着他们不成声的怨嗟……?
“呜、u呜呜u呜……——”
我的性格没有柔弱到会在墓地中惊惧落泪。
本该如此,可身体的颤抖却无从羁止。
从楼下传来的呻吟声与黑暗一同滋长,并且它的意义也越来越清晰、显豁。
在这个黑得纯粹的世界里,偏偏只有这些声音的意义得到了清楚的强调。
——这是因我而死的那许许多多人的声音。
将因妈妈而死的人也算在其中,其数量早已过千。
光是今天一天,就有上万。
所有这些人都在向我咆哮、嘶喊。
质问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质问我他们死去的意义还有理由,在知晓这些之前,他们绝不会放了我。
“那、那是因为……——”
我之所以杀人,是为了成为『第一』。
杀死一个人并夺走他的价值,这是『人』的性质、权利。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意义,再无任何理由。我想要这样答复、
“——u呜……”
可是却说不出口。
用不着出口,我自己就明白。
如此傲慢的回答,死者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正因为这里如此黑暗,真相才彰显得如此清楚。
“u呜呜、ua啊啊、a啊啊……——”
我在黑暗之中,向着『顶点』拾级而上。
走在这条路上实在是过于严苛了……
明明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明明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
虽然不辛苦,但却好辛苦。
虽然不痛苦,但却好痛苦。
虽然不黑暗,但却好黑暗。
虽然不可怕,但却好可怕。
恐惧令我的双腿颤抖不已。
与此同时,至今以来从未有过的后悔涌上了心头。
为什么我要杀掉这么多人呢?
为什么我杀人的时候没有任何罪恶感呢?
为什么我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独自前进呢?
我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意义也好理由也好价值也好、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想·明·白。
“妈、妈妈……”
泫然欲泣的我下意识地出声低喃。
只是唤出妈妈这两个字,力量便有如泉涌——应该是这样。
世界也明朗了许多——应该是这样。
还能坚持下去——应该是这样。
很好,这样就没关系了。
对啊,我刚才不是还在塔顶呐喊过来着吗。
我发过誓,无论发生什么,惟有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所以,我喜欢妈妈。
我一定是喜欢妈妈的。
因为喜欢,所以才能坚持到这一步。
不能输。这都是常有的事了。
都是这个邪恶的世界在作祟,它要我亲口说出“我讨厌妈妈”。
可是我还不曾将它说出口。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今后也永远不会——!!
“只要有妈妈在,我就没关系……!”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一刹那。
昏暗的阶梯前又出现了一道更暗的轮廓。
“——噫!”
不觉之间,嘶哑的悲鸣窜出了喉咙。
那道轮廓看似是『血之人偶』,可又不是『血之人偶』,简直就像亡灵一样。
而那亡灵的数量远不止一个。
就像沸水表层不断破裂的气泡一样,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多的轮廓渐次出现。
只一瞬间就有无数的亡灵将我团团围住。
全都是以前死在我手下的人。
只要听呻吟声就明白了,这都是被我充作了牺牲的人啊。
“u呜呜、u呜呜……a啊啊啊——!!”
我试图用咆哮驱走心头的恐惧。
鞭笞颤抖的双腿,逃也似地在亡灵群中穿梭。
出乎意料的是,前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我就像是在雾中奔跑,直接穿透了亡灵的轮廓。
然而在前方等待我的,却是更甚于亡灵的噩梦。
我明明在攀爬大圣都弗茨亚茨城的阶梯,可展现在眼前的景象却是一片平原。
我的脚步千真万确地踏在了阶梯上,我确确实实地在向上前进。
明明如此,可在昏暗的世界中浮现的——却是我的故乡西多雅村。
无关乎我的意志,我穿过了卡伊库欧拉家的宅邸,跑进了庭院尽头的墓地,最终抵达了那个熟悉的场所。
一想到在这里的是什么,我浑身便颤抖不已。
这、这里是……
这里是那对母女一起长眠的地——
“碍事啊啊啊啊!!”
我使尽浑身的力气,用更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明明有攀登阶梯的感触,可眼前所见却只有墓地的景象。
我踏过脚底的坟茔,越过腐坏的尸山,就这样前进着。
感觉快要发疯了。
“哈啊、哈啊、哈啊——!”
拜托了,快结束这一切吧。
为什么会这么长啊。
这阶梯实在是长过头了吧……!
就刚才看到的来算,我到塔顶应该只差一两层而已吧……!
可我明明已经爬了差不多十层了啊!明明如此,为什么我还没到!?
我都用尽全力了、都已经这么快了、都已经取最短距离了啊,可为什么我还没有抵达『顶点』!?为什么我还没有到那儿!?
如此漫长的话,会撑不住的……!
在抵达之前,我就会垮掉的……!!
“没关系……我很强、我很强我很强我很强……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我是妈妈的女儿我是妈妈的女儿。这种程度而已我不会输我不会输我不会输、我不会输……!”
我不得不进行自我激励,但每说一句话,脑海中便会响起截然相反的声音。
『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很弱、我很弱我很弱我很弱……我不是妈妈的女儿我不是妈妈的女儿我不是妈妈的女儿。我赢不了我赢不了我赢不了、我赢不了……!』
如此这般。
成为『星之理的盗窃者』的『代价』对我的心上下其手,肆意嘲笑着我。
来自妈妈的名为『妈妈的理想』的外壳,仿佛在不断地朽坏、剥落。
——啊啊,好暗。好暗好暗好暗。
眼圈擅自转动着,开始寻找天井和窗户。
我的本能在寻求一个能一跃而下的场所。
就跟刚才我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一样。
过于辛苦。过于痛苦。过于黑暗。过于可怕。
想要去死,想得不得了。
其中的原因我已经明白了。
留在体内的诺斯菲的魔力已经让我看了个一清二楚。
所以,我已经——
就在这时候,又是“滴答”一声。
是血滴破裂的声音。
在不知不觉间跪倒的我于是看向了声源的方向。
“里埃尔……大人……?”
虽然我已经无法辨别它是真货还是赝品,但总之就是有一名『血之人偶』站在身旁。
并且他那张覆有能面的脸也正对着我。
我缓缓地望了望四周,看向『血之人偶』以外的东西。
一个血红色的房间,我很眼熟。
在房间中央摆有一张圆桌,周围放着七把椅子。是五十层的『元老院』。
看来我就是在这里屈膝跪倒,止步不前的。
『血之人偶』在一旁静静地守望着我。
时不时的,他会稍稍扭动脑袋,看向通往塔顶的阶梯。
也就是说,他在等待我继续前进。
只可能如此了,于是我回应道:
“……不行的。……我已经动不了了。”
从我口中吐露了丧气话。
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年了,我竟然会说出演技以外的真心话。
不对,或许自我出生以来一次都不曾有过吧。
而现在——在光与星两种魔力的追逼下——在距『顶点』只有一步之遥的房间里,它终于还是被我吐出了口。
一旦出口便停不下来了。
因为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说这些话,而且除了他以外我也再没有一个能说这些话的对象——所以,我终于『坦率』了少许。
“因为、我都明白啊……刚·才·这·些都不是法芙纳的原因,而是我自己的问题……这里根本就不暗,反而很明亮……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幻听和幻视……”
我抛下了一份演技,承认了自己此前一直不愿承认的东西。
一直以来我所感觉到的黑暗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亡灵和墓地也一样。
法芙纳已经落败,战斗已经消歇。
所以就算我听到亡灵的声音也和他无关。
一切都只是因拉古涅·卡伊库欧拉这名少女的精神疾病而生的、妄想。
“在我体内大概还残留有两种『理之力』吧……『光』与『星』,二者仍然在暴走,一直没有停过……我现在之所以能勉强保有理智,是因为我正在向『顶点』进发的路上……”
以『第一』为目标的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很强。
『妈妈的理想』是为最完美的『人』——因为这一外壳。
在披着这层外壳的时候,无论是怎样的精神干涉我都不会受其影响。
“可是一旦到了『顶点』,『妈妈的理想』就结束了……一旦结束,我又会承受不住的……因为,如果成为了『第一』,我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世界就会变得黑暗、辛酸、痛苦、难受……让我想要去死……是啊,我已经陷入了一盘死局。而能够打开这个局面的『魔·法』的第三节,其内容却是我绝对说不出口的。因为我光是一想到它,就会从高处纵身跳下……!!”
我想,每当我抵达『顶点』的时候,都必然会找一个理由让自己跳下去吧。
就算知道没有意义,也要反复挑战。
永远地。无数次地。反复无尽地。
坏掉的人偶将一直舞动下去。
这就是『星之理的盗窃者』。
就是我的第三节(终点),我都知道的啊。
“啊a啊……我、已经……我已经……不想再去任何地方了……我哪里都不想去了啊,里埃尔大人……”
我的腿脚直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因为站不起来,所以我一步也走不了。
“哈哈哈……在成为『星之理的盗窃者』之后,我总算能承认了啊……我是个弱小的人……不,不对啊。我甚至连人都算不上。我是映照在镜子上的虚像,甚至没有活着。是扮演别人『理想』的幻影。这就是拉古涅·卡伊库欧拉——”
在自嘲中,我接受了事实。
看来这就是『理的盗窃者』们堕入的深渊了。
我终于也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明明那样大言不惭,结果却还是输给了它。真是可笑。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在心里瞧不起其他的『理的盗窃者』。
诺文、诺斯菲、缇缇。
我觉得为那种程度的人生所击败的他们的心灵实在太过脆弱。
——我总有一种自信。
如果是我,就能克服『代价』,令『理的盗窃者』的力量完全为己所用。
因为我很强啊。
作为妈妈的女儿,我不可能输。
我拥有作为『人』的强大,哪怕是世界,我也一样能战胜。
——然而结果却如此不堪。
我的自信只是谎言。
不,连谎言都算不上。
剥开拉古涅·卡伊库欧拉本身就是『梦』这种矫饰,真相只有一个。
“——『我为逐幻之幻』——”
这句『咏唱』就是全部。
我是连实体都没有的幻影。
哪有什么强大可言。
就只是雾霭罢了。
不过是雾霭披着『强者』的外壳而已。
根本就谈不上强弱的问题。
“里埃尔大人,那天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活下来的就不该是我这样的幻影,而是里埃尔大人啊……”
我开始了忏悔。
在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一次忏悔,哪怕是在墓前都没有。
因为妈妈告诉我,人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祈祷没有任何意义。谢罪反而是侮辱。背负生命继续前进才是强大——
“那一天,真的很对不起……我没能去救你,对不起……我利用了你的死,对不起……”
可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啊。
“那时候该死的人,其实是我……”
停不下来。
“我不该活着……”
因为,我没有停下(活着)的理由。
“我一直都在想了……一直啊……”
『理想的自己』、『成为第一的梦』、『星之理的盗窃者』,这个也好那个也罢,一切的一切。
我已经没有了继续演技(活着)的理由,所以——
“——说·到·底,我·就·不·该·诞·生·到·这·个·世·界。”
这句话被我说出了口。
接着,我抬起头,仰望天顶。
已经没有声音可出了。
也没有眼泪可流了。
就只是觉得糟透了。
只觉得难受、辛酸、痛苦、可怕。
我什么都不想再做了。
好想枯坐在这里,直到饿死为止。
就连呼吸,我都觉得麻烦。
挺胸吸气、然后再给它吐出去,这过程实在累死人了。
心脏的跳动也让我感到好疲惫。
继续维持生命活动的气力,我一点也拿不出来。
已经够了。都无所谓了。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
所以,我就这样——
“滴答”一声。
又听到了血滴破裂的声音。
紧接着,有一股蕴藏杀意的魔力向我扑来。
与此同时,视野边缘亮出了一柄鲜红色的剑刃。
是来取走跪倒在地、不做任何防备的我的性命的利刃。
这是敌人的暗算。
是自己信赖之人的奇袭——非也,其实是恩·人·的·介·错。
可是,理所当然的,我那受到诅咒的人之身(外壳)采取了行动。
和不知哪里的某人(渣滓)一样,我也超越了自己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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