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第八章) -347 闭幕之后
——好冷。
不管是双腿,还是双手,都浸透着刺骨的寒意,就好像自己一点点地被做成了冰点心。
于是出于本能,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热量,我搓起了双手双脚,令身体微微蜷动。牙齿不住地打颤,咔哒咔哒的响个不停。
皮肤表层已经感觉到了温暖。
就触感来看,这份温暖是我身上的被子赐予的。不过它的温暖只有肌肤有福消受,身体内部的寒意仍是久久不散。这种寒冷给我一种错觉,仿佛冷水取代了鲜血在体内流淌,冰块取代了血肉镶嵌在身上。
啊啊,好冷。实在是冷透了。
渴望再盖上一张被子,渴望人的体温,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下,我采取了行动。
睁开双眼。
让世界的光芒照进眼中,用双手撑在床上翻身而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木结构小屋。家具只有床铺和桌子各一个。既谈不上整洁,也说不上是肮脏,虽则如此,在这异世界里姑且算是上等。长久以来的异世界生活让我差不多能明白这个房间的格段。
“咦……?”
我现在刚从睡梦中醒来。
然而出口的第一声却是疑问。
有极重的疑念压在我的心头,这毫无疑问。可它究竟因何而生,我却想不到个所以然。
在这种奇妙的——早·已·习·惯·的·感·觉·里,我恢复了冷静。
很讽刺的是,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会为了这种程度的事感到困惑的人了。
“首先得了解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我稍稍拓展『Dimension』收集信息,只消一瞬间,就弄清楚了所在建筑物的全部构造。
这是一家档次差强人意的旅店。而我就待在它二楼一角的房间里。在这里住一宿的价格大概是几十枚银币,站在本土的角度来看偏下,站在联合国的角度看则偏上的一个房间。
而在旅店的十六人里,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
黑发垂腰的『异邦人』。
虽然身上穿着异世界风格的服饰,但她无疑是我的妹妹。
相川阳滝就在隔壁的房间里。
正好,『Dimension』捕捉到她刚要离开房间。
不待我多想,阳滝便来到了我的房间。
她甚至都没有敲一下门,即便是家人,这样也算是相当不客气了。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了怀念。
在原来的世界里,这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了。阳滝推开我房间的门,瞥了眼里面的情况,同床上的我打招呼。如今,在这个『异世界』,这一幕又重新上演。
“——哥哥,你醒了吗?”
对此,我用当初的方式回应道:
“嗯,我醒了……终于醒了。”
或许是自己睡了很久很久的感觉所致,我在回话时不由地吐出了终于二字。
打从睁开眼睛开始,我的时间感就流于暧昧。连昨天发生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一种不适感挥之不去。换了别人,估计会难受得想吐吧,至于我——则已经习惯了。
阳滝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我,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感觉你还没睡醒啊。……我刚刚准备了早餐,哥哥要吃吗?当然,白米饭是没有的哦。”
“早餐……?”
『Dimension』解明了她话中的意思。
在隔壁房间的桌子上摆着早餐。而楼下的食堂也有用过的迹象。自然的,『过去视』轻度发动,告诉了我阳滝起早出门购买食材,并在食堂准备了料理的事。
——病弱的阳滝代行了我原来的职责。
想到这里,为某种强迫观念所逼,我下了床,焦急地靠近妹妹,说道:
“阳滝……!这种事由我来做就好了!交给我来做,你好好静养——”
“唉,哥哥……我已经没事了哦。”
然而感到无语的阳滝用一声叹息打断了我的话。
她将手抵在胸前,以有些内疚的语气对我说道: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哦。都结束了。……所以,至今以来,哥哥为我做的那些,今后都交给我来做。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咦、奇怪……确实是这样……已经、你已经没事了……我记得是因为诺斯菲,所以我们两个已经……”
阳滝的病已经好了。
在原来的世界里的不治之症,到这个魔法技术发达的异世界总算是得到了治愈。换言之,我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了。
感到放心的我长舒一口气,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
“是啊,已经结束了……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已经……”
“是的,结束了。这样一来,一切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如此承认,阳滝亦如此断定。
她没有说谎。
在如今的我面前,人的一切虚伪都行不通。不仅是呼吸和脉搏,连同次元魔法在内的双重测谎机制让我无法不明白这点。
血液循环、体温、身体状况,阳滝的这些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也就是说,一切真的结束了。
理解到这一点,我低声答道:
“……那、我们两个人一起吃早餐吧。”
“对的,两个人一起吃吧。”
我在房间里随便打理了一下,接着便和阳滝一起去了隔壁。那里准备好了在异世界中算是柔软——不过跟我的世界比起来则比较硬——的面包,还有蔬菜汤。
我们坐到桌前,一同合掌说“我开动了”,开始用餐。
把硬的跟饼干有一拼的面包送进嘴里,在口中的水分帮助下软化,然后喝一口汤滋润因面包而发干的喉咙。
液体与舌尖接触的一刹那,我洞悉了构成这碗汤的所有材料,甚至就连料理的过程也不例外。这种分析并非我有意为之,而是穷于极致的次元魔法使的习性所致。不过分析到的信息让我了解了阳滝的细心,在莫名的喜悦中,我不觉失笑。
“真好喝。阳滝,这汤真好喝……谢谢你……”
“……唉。那就好。”
听到我的评价,阳滝习惯性地叹了口气,随后也专心用起了餐。
继之而来的是不值得大书特书的用餐情景。吃一口面包,喝一口汤,吃一口面包,喝一口汤。没有多余的对话。仅仅只是一段家人一起用餐的、令人温暖的时间。仅此而已,再无他物。
仅仅只是让人感到平静、安心、祥和、温暖的用餐,这就足以让我的身体暖和……嗯……?
对这段平和的时间,我突然感到了不解。
即便喝下这碗汤——我的身体还是这么冷。
“我说,阳滝。不觉得莫名的冷吗……?”
阳滝不以为意地答道:
“那当然了。毕竟外面下雪了啊。”
“下雪了……?”
虽然不礼貌,但我还是在吃饭时离席,走到了窗边。
推开隔绝外界的窗棂,与此同时,凛冽的冷风便吹进了室内。风中还混杂着细雪。接着,与冷风相衬的光景出现在了眼前。
“呜啊……!真不得了……!”
我看到的是一片白银色的世界。
雪花飘飘洒洒,为质朴的街道披上了银装。目力所及之处皆为纯白,就连自己的吐息也不例外。街上行人的衣着是这张白色画布上仅有的色彩。
不光是眼睛,就连我的双耳也沉浸在了这片雪景之中。
小到雪花落下,大到孩子们欢快的足音。
还有远处传来的旋律。那是一种轻快、柔和、悦耳且清朗的打击乐的声音。
“阳滝,这些清脆的响声是……”
“是铃铛的声音。这边有将铃铛戴在身上的风俗。从大到小,各式各样。也经常会看见带着手摇铃的孩子们。”
虽然因为声音太多以至于难以辨认,不过阳滝告诉我这些是铃铛的声音。
“这么多铃声……怎么说呢,总觉得就像……”
不绝的音律令我莫名地感到了雀跃。
明明置身于日常当中,却又是一种特殊的日常的奇妙感觉。对新奇事物的期待和习以为常的安心混杂在一起。好像自心脏流出的血液,比往常更稠密般的昂扬。
“是啊。就像我们的世界的圣诞节。……唉。缇娅拉也真是的,看来是将我们说的那些原样照搬了啊。”
我刻意按下不表的,到底还是被阳滝伴着叹气讲了出来。在她的话中,提到了一个不能忽视的名字。
“这些、是缇娅拉她……?”
“没错,是缇娅拉安排的。如果下了雪,就要像这样鸣响铃铛。作为莱文教的创设之祖,她在一千年前定下了这个规矩。”
圣人缇娅拉。
我很熟悉这个名字。
她是我千年前的同伴,还是决定了这一千年历史的伟人,也是在千年后的世界里给了我帮助的少女。
“哥哥。难道说,你把她的事都忘掉了吗?”
只不过,如果要这么问的话,那我只能回答说我确实是不记得了。
在一千年前,我与缇娅拉一同经历了为期数年的旅程。然而那时候的事我现在却想不起多少。
可即便想不起多少,我也明白,她是我的恩人。她是同伴、是伟人、也是恩人。这明明应该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不知为何,我却莫名感到如鲠在喉。
“缇娅拉的事,我正在一点点地回想……”
“一点点吗。唉,那就好。……至少她不会消失在忘却的彼方。”
“不会的。我绝对不可能忘了她。因为不久前我才见过缇娅拉……——见过缇娅拉?应该没错、我是见过的。咦……?”
“这个我已经听说了。你见到了『再诞』的缇娅拉,并和她告别了对吧?”
“对了。我和她告别了……我已经、再也见不到缇娅拉了……已经见不到她了啊……”
不久之前,在联合国弗茨亚茨的十一区十字路口。
在那里,我与圣人缇娅拉重逢,并为千年前的事向她道了谢。
然后在她的推动下,我总算将自己真正的心意——
“——!好、好冷……”
“那当然,谁让你在这种天气下开窗的。太笨了吧,哥哥。”
我越是追溯记忆,体内的寒意就越强烈。
于是连忙关上窗户,阻绝从室外侵袭而来的冷气。
“不过,不能再见到缇娅拉实在是有些寂寞啊……”
寒意又增强了。
我缩着身子,附议道:
“是啊,很寂寞……确实是这样。”
其间,眼角突然发热,泪水险些没有止住。
仅凭我一个人无从理解这当中的意义,但本能告诉我,『我必须多打听一些有关缇娅拉的事』。
然而不待我发问,阳滝便起身做起了外出的准备。
“哥哥,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到时间了。”
看样子今天有外出的计划。
理所当然,我要和阳滝同行。对于这一点,我并没有不满,只是单纯为了确认,我开口问道:
“出发?我们是要去哪儿?”
“——看来你真的睡糊涂了啊。当然是去迷宫了。”
一个出乎意料的地点。
『迷宫』。
它是千年前的『世界奉还阵』的基点、是对千年前的一切进行收束的场所、是与世界的『最深部』相联系的巨型回廊。
“我们可是在联合国生活的迷宫探索者,不好好工作怎么行。哥哥你总不会抱有‘窝在家里和可爱的妹妹两个人永远在一起’这样人间失格的妄想吧?”
这是我们平日里常有的谈笑。
……但又不全是谈笑,话中有许多重点。
首先是我们现在的场所、并非本土而是联合国。从住处的规格来看,恐怕是在瓦尔德。此外还有对『与妹妹两个人永远在一起』的确认。
看似气定神闲的阳滝,实则在用那双黑眸窥探着我的反应。
所以,我摇了摇头,一派轻松地答道:
“不不,没那回事。我当然会去了。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去迷宫吗?还有没有其他——”
“当然了,她今天也会来帮忙的。”
说到这里,阳滝离开了房间。
我尾随她经过走廊,离开玄关,一到室外便被冻得直哆嗦。
机敏的阳滝自己穿上了厚外套,再从怀里取出围巾帮我系在了脖子上。我一面对她这一连串的行为感到怀念,一面和她一同在白银色的世界中迈步。地上的积雪固然增加了步行的难度,但在我们的身体能力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在雪白色的街道上不断前进,最终顺利地来到了迷宫的入口前。
因为时间还早,加上天气的问题,迷宫附近没有多少人。
在这里迎接我们的是一名少女。
一看到我和阳滝,少女便兴奋地挥起手:
“啊,涡波!还有阳滝!你们来得好慢啊!!”
如此活泼开朗的反应,显然是缇亚了。
然而,她给人的感觉却一别平常。穿着很厚很厚的防寒衣的她,样子活像一只撑得鼓鼓的松鼠。脖子上和我一样系着长长的围巾,一头金发也留的比以前更长了。
缇亚左手上拿着一个手摇铃,和一路上见到的孩子们一样不停地摆弄着。一如她的装扮所示,在她的腰上已经没有了剑的影子,完完全全是一副后卫的打扮。
“缇亚,让你久等了。都是哥哥赖床的错,可不怪我哦,别生气别生气。”
“啊,果然是因为涡波吗!阳滝那么守时,我就知道肯定是涡波的问题!总而言之,既然迟了,就必须抓紧行动了!马上出发吧!”
气鼓鼓的缇亚样子依旧可爱,她用空着的那只手牵起了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摇着铃铛邀我进入迷宫。
两人一连串的对话十分自然,就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几年里过从甚密,让我感到了违和。
我停下了脚步。
“嗯?涡波,怎么了?”
缇亚转过身问道。
随着她的动作,压在围巾下的金发前端甩到了外侧。头发的长度也好,装扮的风格也好,就连语气也比以前柔和了许多。很显然,缇亚是无意再做一个『男性剑士』了。
“这个、嗯、那个……很可爱啊,你的衣服。围巾也是,很适合你。还有、裙子也……”
我不由自主地称赞道。
点出她的打扮偏重可爱而帅气不足。
言外之意是问她这样打扮没问题吗。
然而一反我心中的疑惑,缇亚面露羞赧。
她撇开目光,逃离了我的注视。
“这、这样啊……!涡波觉得适合我吗!太好了!这些呢,是芙兰她给我准备的衣服!那家伙啊,成天说着我·(私)适合穿这个适合穿那个的,像打扮人偶一样让我穿这穿那……!不过,这么一来也算我没白忍着她!涡波觉得我这样很可爱是吗!嘿嘿嘿~。”
感到不好意思的缇亚埋怨起了朋友。
虽然这种反应很有缇亚的风格……但言辞多少文雅了一些。
具体来说的话,就是有了贵族的风范,而没了曾经那种鲁莽少年的感觉。
“太好了呢,缇亚。……至于哥哥,请你伴着那风流气一起去死好吗。开口第一句话就泡人家,能不能正经一点。”
一旁的阳滝为缇亚的喜悦献上了祝福,对我却搬出了家人特供的辛辣口吻。
不过我现在可顾不得这个,我无视了阳滝的讽刺,再次同缇亚问道:
“缇亚。那个、你手上的是……”
“嗯?这个啊。这是艾尔多拉琉学院分发的东西,我也拿了一个。音色很不错……我很喜欢。”
这下我是没法开口问她“剑哪里去了?”无奈之下,我在她们两人注意不到的情况下独自检索『持有物品』。
结果发现原本属于缇亚的『阿雷亚斯家的宝剑』不见了。
能用的剑只剩下一把,不知为何,居然是『Sylph·Rokh·Bringer』。
挚友诺文不在,我不免感到了疑惑。
是有其他人在使用吗?
说到底,我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将它交给别人的?
我正想着这些,缇亚顺势道出了迷宫探索的目标。
“好了!那么涡波、阳滝!我们今天一定要跨越八十层哦!『最深部』到底有什么,我可是非常期待啊!”
她这番话对我来说也非常重要。
从刚才开始,重要的问题一个一个蹦出来,让我有些顾不过来。
“对了……我们是在往迷宫的『最深部』进发的……为了抵达『最深部』,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点一点地向前迈进……可是,这又是……”
——为了什么?
我想不出实现该目标的理由。
至今为止,我的理由是『回到原来的世界』『治疗妹妹的不治之症』。
可是事到如今,这都没有了必要。
妹妹就在我身边,也恢复了健康。
“还问为什么……哥哥,都事到如今了,你居然……唉……”
阳滝叹了口气,冷冷地看着我。
相对的,缇亚战战兢兢的,担心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涡、涡波……不行吗?一开始是我说‘反正都结束了,就再做做探索者该做的好了’来着。所以姑且定了抵达迷宫最深处的目标……”
原来理由如此随意,我不觉吃了一惊——不过也理解到这确实妥当。
毕竟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目标了。
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标、『与妹妹重逢』已经达成。
『同伴们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
接下来只要有『安宁的生活』,我便别无所求了吧。
在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如今,不想让迷宫探索半途而废,确实没什么不可思议。
“……不是的,没什么不行。说到底,这个迷宫本就是千年前的我打造的。我有为它打上休止符的义务。总不好一直放着它不管。”
总而言之,为了打消缇亚的不安,我搬出了所剩无多的使命感。
然而我的心思一下子就被妹妹看破了。
“又在说场面话了。会搬出这种深沉的说法,都是因为哥哥觉得『心思缜密的我真是太酷了』。其实他的真心另在别处哦,缇亚。”
“诶?这样吗?我明明觉得超有说服力的……!”
“唉。缇亚太纯真了啊。感觉会被坏男人骗走,真让人担心。……不由地让人想起了那个人啊。”
阳滝向缇亚投以似看非看的目光。大概是联想到了千年前的使徒吧。不过她知道缇亚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目光看待自己,于是立马转移话题跟我问道:
“哥哥。你单纯只是觉得开心而已吧?对探索迷宫这件事,还有你在这个『异世界』的冒险。”
开心?
我现在开心吗?
一旁的缇亚双眸熠熠生辉。在这种时候回应她的期待,是我为人的习性。依照阳滝所说的那样,我点了点头。
“嗯,很开心……应该吧。如果不觉得开心,我应该不会选择去迷宫这样危险的地方。”
“哈哈……太好了!说来说去,涡波就跟我一样啊!以探索者的身份进行冒险,总觉得就像书中的主人公一样,感觉非常开心……!!”
“书中的主人公……?”
缇亚的话令我感到了动摇。
『冒险』『书中的主人公』『探索迷宫很开心』——
“——『Connection』。”
突然间,次元魔法发动了。
虽然是次元属性的魔法,但施术者却不是我而是阳滝。一扇丝毫不逊色于我的魔法门在眼前出现,阳滝在出发前最后确认道:
“唉。行了,那令人开心的迷宫探索这就要开始了哦。按照计划,原本是要在八十层召唤『赛鲁多拉·克茵菲利安』、在九十层召唤『诺伊·爱丽·利伯法尔』的……不过二者都因为诺斯菲而完成了召唤。现在只剩下一百层了。而原本要在那里被召唤的『相川·涡波』正是现在待在这里的哥哥。可以说已经没有像样的敌人了。抵达一百层指日可待。”
在迷宫前,阳滝如是说道。
晨曦从她身后照来。
虽然是雪天,但明朗的光还是透过云层的间隙洒落。
我见过这样的光。
见过同样十分明朗的光,还有同样十分冰冷的雪。
就像两个视野重合在一起,我隐约看到了与此处不同的景象。暧昧的记忆一点点溶解,过去的经历渐渐上浮。
其间,阳滝在我眼前继续道:
“只要到了那里,就通关了。来吧,再加把劲。哥哥。”
现在、还有过去。重合在了一起。
阳滝跟我说出了一样的话。
内容几无二致。
只是过去所在的场所不同。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高的地方,一个非常非常明朗的地方。在高度和亮度『冠绝』世界的地方,我们兄妹进行了非常重要的对话……
“前往一百层。前往这个世界的『最深部』——”
现在也好,过去也罢。阳滝都在邀请我。
她优雅地转过身,面向驻足不前的我,伸出了手。
她要我牵起这只手,随她同去。
无论至何处、无论至何时、永永远远、直到世界的尽头,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
记忆中的我是如何答复她的呢……
我想不起自己回答的内容了,但却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
“……嗯。走吧。”
现在的我,露出了与记忆中的自己截然相反的笑容,回答道。
到了这个时候,我差不多明白了。
虽然我基本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还是明·白·了·个·大·概。
自苏醒之后过了有一个小时左右。还算是挺费劲的。
“赶紧抵达一百层吧。不过,到了一百层之后,我们愉快的冒险也就结束了啊,总觉得有点可惜。是啊,就结束了啊……哈哈哈。”
我摆出明畅的笑容,编织恰如其分的台词。
在我自己看来,演得算是相当自然了。
和小时候比起来,我的演技真的精进了太多。
这时,那个连名字都变得不明不白的少女■■■突然掠过了脑海。
正因为她做到了,所以我才获得了自己也能做到的『勇气』。尽管失去了记忆,但死亡的感触仍然烙印在我的灵魂之上。尽管内心感到如此冷冽,我唯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过,看这样子,每次我的大脑被重置,都会像现在这样过不了多久就理清状况吧。每一天、每一天,我都会像这样在抵抗中明白个差不多,然后再忘记个差不多——不过,这都不重要。
“涡波!冒险开始之前就考虑结束后的事怎么行!这可是你的坏毛病啊……真是的!”
“……唉。哥哥,你还是老样子不懂看气氛啊。”
“哈哈哈。抱歉抱歉……!”
穿过『Connection』来到六十层的途中,我用和■■■一样的笑容确认了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我再清楚不过了。
『记忆』不过是细枝末节。
『自我』也是心态上的问题。
就算失去了『诞生的意义』,也能笑着活下去。
最重要的是不·放·弃。
无论有多么艰难,都要不断前进——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实现愿望,坚持到最后,我作为■向■发过誓。这份誓言铭刻之处是我的灵魂,而不是大脑和血。
当然,我所拥有的不只是和她的誓言。
还有许许多多的思念。
与最初迷失在这个异世界的时候相比,我已经变了。
所·以,没·关·系。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能向阳滝报以由衷的笑容。
我们来到了那温柔的光已经不复存在的六十层。
怀着一贯的伤感,我向阳滝走近。
尽管已经没有了在身后推我一把的光芒,我还是同阳滝微微一笑。相应的,阳滝也同我报以由衷的笑容。
“哈·哈·哈。”
“呵·呵·呵。”
不需要言语,我们就明白。
而我们在那个又高又明朗的场所进行的『交流』,现在也还在继续。
虽然和普通的家庭有些不一样,虽然有些偏离了人的常轨,虽然规模有些宏大——但毫无疑问的是,我们的家庭会议还没有结束。
这就是阳滝所说的全力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必须拿出全力回应她。
只有一点点也好。
一点点的,确认一切吧。
一旦问了就会结束的那些,让我去一一问过。
我们年幼时的事、双亲的事、千年前的事、缇娅拉的事、现在的事。
就像已经死去的■■■那样,去认可真相——然后结束这一切。
这是约定。
我已经和她约好了。
所以,即便那等同于我的结束也无妨。
我没有软弱到会因这种程度的事退缩。
我变强了。
因为我真的……
我真的变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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